第9章 寒山有碧
李無憂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笑道:“嘿嘿!三哥,話可是你說的。那今天我可得把那壇三百年的竹葉青喝光再走!”
文載道不料禍從口出,唯有苦笑道:“有朋向遠方去,不亦悅乎?正該痛飲,正該痛飲才是。”
“哈哈,老三,你把那壇酒深埋昆侖山底五十多年了,居然還是被這小鬼知道了。”菩葉捋了捋白須,大笑起來。
“二哥!你將那南山佛玉汁扔在忘憂河底也快百年了,估計你都快忘了,是不是也該讓兄弟帶個幾瓶走?廢物利用嘛!對了,還有你那降魔金缽,想來留在你這也沒什麼用,小弟一並帶出去威風威風吧?你也知道,現在江湖越來越險惡,你也不想小弟有個閃失是不?二哥你不搖頭算是答應了!(面如枯葉的菩葉其實忘記了怎麼搖頭)真是好兄弟!大哥,看你笑得那麼開心,證明是真心關心兄弟的(青虛子笑容立斂),小弟真是感動非常,那把你那件太極道衣也送給兄弟吧。呵呵!不要苦著個臉嘛,容易變老的。對了,既然這把爛鐵似的劍就是倚天劍,我就勉為其難的帶在身上吧。(收起倚天劍)四姐,咱們姐弟情深,想來你不會虧待兄弟吧?聽說你有只翠玉妖戒,你留著也沒什麼用,不如……喂!不是吧,這麼快就走光了?靠!還手足情深呢!”他嘰嘰歪歪地說了一大堆,卻不料話音未落,四奇已趁他雙目放光的當兒,一溜煙飛了個精光。
“老子算是明白絕世輕功是怎麼練成的了。”李無憂憤恨完畢,若有所思的看著四道光華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翌日清晨,紅彤彤的太陽爬出昆侖山頂,山周霧嵐一空。
山底。紅袖遞給李無憂一個乾坤袋,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經過四姐與你三位大哥的徹夜長談,終於決定把你要的東西都送給你。用法我們已寫到這本書上。你一並拿去吧。”說時又遞過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去。
李無憂忍不住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笑道:“姐姐你真好!”他將書接過,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詫異道:“《巫醫奇術》?四姐你不是耍我吧?”
紅袖忙道:“哎呀!怎麼拿錯了。這是巫門的不傳之秘,快還給姐姐。”
李無憂笑道:“既然拿出來了,姐姐你好意思收回啊?”說時將書往乾坤袋一扔,書近袋時,波紋晃動,迅疾沒入,一如滴水入海,了無痕跡。
紅袖無奈嘆了聲氣,道:“小鬼真是貪心。算了,就當是姐姐多送你一件寶貝吧。”說時將一冊新書遞了過去。
李無憂接過,確認是法寶用法無誤,順手扔到袋裡,笑道:“諸位,你們還有什麼吩咐嗎?如果沒有,小弟可要走了。”
青虛子道:“不忙。有件事大哥要提醒你。破穹刀受倚天劍壓制多年,此時脫困元氣未復,正潛於某處恢復。我昨夜替你蔔了一卦,此刀當於三載後出世。你有三年的時間去游山玩水或鍛煉自己的力量。”
“切!算了吧,大哥。‘諸葛神卦,十錯其八。’你說三年,鬼曉得是一年還是十年。”李無憂撇嘴道。一旁的文載道絲毫不給面子的大笑起來,菩葉捋了捋長須,亦是面露微笑。便是紅袖也毫不淑女的放聲大笑起來。
青虛子老臉一紅,怒道:“明明是‘諸葛出手,十准其九’嘛!就算是偶爾差錯,那也是天數使然,與人無憂!對了,剛才那話是哪個混蛋說的?”
李無憂輕輕彈了彈額角的長發,淡淡道:“自然是聰明絕頂的李大俠我說的了。七年中,大哥你數次信誓旦旦的預言說昆侖山有貴人來訪,你自己想想都來了些什麼鳥人?不是南山的搶水強盜,就是鼓山的偷蛋老鼠,再不就是大都的要飯惡乞。最離譜的是去年來的那家伙,居然是惡人谷都唾棄的笑面蝴蝶……您老人家其實一次都沒准過,老子說十錯其八,實是給看在你看出我是千年奇才的份上,不然……嘿嘿,你還想要個十准其九,未免太也那個……?”他只差沒將“不要臉”三字說出口。
“五弟!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其實主要是太巧了這幾次都屬於這不准的一成裡的,要我說,還是十准其九。”青虛子正色道。
“少賴!十錯其八!”李無憂神色堅毅。
“十准其九。”青虛子當仁不讓。
“十錯其八。”
“十准其九。”
……
日影西斜。
“十……錯……其……八。”唇干口燥的李無憂緩慢而堅定地說道。
“十……准……其……九。”同樣唇干口燥的青虛子同樣緩慢而堅定。
停止打呼嚕的文載道伸了個懶腰,笑道:“五弟,你就要離開昆侖了,有件事關系你的前途命運,三哥覺得有義務告訴你。”
“哦?什麼事如此重要?三哥但說無妨。”李無憂立時來了精神。
青虛子親熱地攬過他頭,笑道:“五弟,你不用理這書呆子,趕快上路才是正經。我們和廣大讀者都催著呢。”
李無憂心道:“老子看就你這臭牛鼻子催得厲害,一定心裡有鬼。”卻撥開他的手,笑道:“大哥,日頭還沒下山,時間長著呢!”
文載道笑道:“正是。聽聽又有何妨?其實大哥一直有愛才如命的伯樂胸懷,昔年闖蕩江湖的時候,遇到年輕的少年,第一句話通常就是‘閣下骨骼清奇,面相儒雅……哎喲!以我看相五十多年的經驗看來,閣下竟是江湖千年難遇的奇才!今日相逢真是三生有幸,來來咱們去喝一杯。當不滿三十歲的青虛道長喝了八百頓不用結帳的美酒後,江湖中就又多了八百位千年難遇的江湖奇才。所以……他的卦相實在是……嘿,你又何必與他爭來爭去?”
李無憂搖了搖頭,正色道:“基本上關於青虛道兄昔年卑鄙無恥欺騙初出茅廬的江湖新手外帶誘騙未成年少女的可恥行為,我七年前就已一清二楚……”文載道大喜,以為他終於要走了,卻不料他話鋒一轉:“但,我與他爭論的是十錯其幾的原則問題,一定要分辨清楚。”
“撲通!”四響過處,四人絕倒,便是一直在打盹的紅袖再也支持不住,悲壯地僕倒於地。
……
四分之一柱香後。
李無憂拱手道:“有道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又說‘送君千裡,終須一別’。三位哥哥,姐姐,今日我們就此別過。兄弟下山去辦完正事,再回來與各位把酒言歡。”
“五弟。江湖風波惡,你自己多珍重。”紅袖關切地拍了拍他的肩。
“早日消滅或封印魔刀,最好帶個弟妹一起回來喝酒。”青虛子打了個哈欠,終於說出了一句人話。
“五弟,切記,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時刻以蒼生為念,你可省得?”文載道輕搖羽扇,正色道。
“阿彌陀佛!二哥沒有什麼對你說的了。有機會,到禪林寺去看看,對你的佛法領悟,當有所助。”菩葉合什道。
李無憂難得正經地點了點頭,道:“各位金石良言,小弟銘記在心。這就別過。”說時掉頭大踏步而去。
片刻後。狂灑了眼淚無數,正准備返回忘機谷的大荒四奇,忽見前方一陣煙塵暴起。
滿面塵灰的李無憂急道:“大哥,我忘了給你說件重要的事情。”
“哦?五弟,什麼事?”青虛子頗受感動,這小鬼畢竟還是關心自己的。
“大哥,你一定要記住,是‘諸葛神卦,十錯其八。’”李無憂一臉的嚴肅。
其時,一群金鵲於千丈高空飛過,卻被青虛子衝霄殺氣全數擊落。在美麗的春陽下,以文載道的修為仍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據當地山民事後回憶說,當時凄慘的叫聲傳遍了昆侖九峰,方圓百裡的孩子在這一天之後,晚上再不會哭鬧。無塵觀的道士們甚至懷疑昆侖山上有夜梟出沒,聯絡附近寺廟的和尚和有經驗的獵戶組織了個“滅梟小組”入山搜尋。夜梟沒找到,卻因此捕獲昆侖虎五十頭、龍豹三十只、梟狀熊九只、珍珠兔若干,從而使當地狩獵經濟增長又提高了幾個百分點,但卻因此踩死花花草草無數,從而影響昆侖山草被覆蓋率降低了千分之零點零零幾,又因此導致了當地太守的連任失敗,從而又使了集上瓷器店的趙老板送的厚禮打了水飄,從而導致長工阿三被辭工,阿三因此大醉,燒了集上三十六間大房……因此,李無憂被青虛子暴打了一頓這件事間接導致了數人命喪黃泉和數百人流離失所。但,除了當事人,外人一直迷惑的是為什麼當時一向倡導“以柔克剛”的玄宗門開山祖師會對自己一直寵愛有加的五弟使用暴力。直到十年之後,李無憂酒醉之後,才用一句話道出了“真相”,而這句話也被寫到了《無憂語錄》的扉頁:沒別的理由,長得太帥的男人一出生就注定會成為醜男們攻擊的對像。其下有注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雲雲。
史載:大荒3865年三月初三,李無憂遍體鱗傷,被逐昆侖,時人未知其因。十載後,李醉後戲言曰:“昔吾初下昆侖,藍衫淡雅,形貌英俊,為長兄所妒,因是暴打而走……”未知其真假。(《大荒野史。無憂傳》)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李無憂御劍飛出昆侖山,回首向來之處,唯見雲濤幻滅,倚翠主峰若隱若現。憶及七年前自己破衣爬上峰頂,為天下第一醜長劍相逼之事,莞爾之下,亦起前塵如夢之感。
於空向忘機谷方向三拜之後,他收拾情懷,馭劍而西。行了約莫頓飯時光,真氣漸竭,他暗罵一聲,落下地去。
“唉!看來老子真氣還是不夠純,像牛鼻子大概能飛兩個時辰吧!媽的!老子若是能再增進個百八十年功力的,也成為聖人級武者就好了。雖然老子練功一年等於那些庸才練十年,但估計短時間內是沒法子了。或者能成為大仙級的法師,將御風術提升個等級就好了。”李無憂越想越是憤慨,“這幾個老家伙,讓他們教我如何進大仙位,就是不肯說。唉,居然連四姐也拿‘該明白時自會明白’這樣的空話來敷衍老子……哈哈,一定是他們嫉妒本天才的天分,怕老子太快超過他們。唉!天才就一定要遭人妒,李無憂這點你可一定要記住。”
他如此邊胡思亂想,邊大步向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樹林。李無憂忽然想起過了這片樹林,可就是李家集了,心中莫名地燃起一股鄉愁:一別七年,昔日棲身的山洞還在不在?二狗子可好?張家的二丫頭該早已嫁人了吧,小柱子還是經常偷李老實家的雞嗎?無塵觀的道士可還像以前那麼勢利?呵呵,老子現在去偷烤乳豬,該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吧?即使發現了也沒關系,老子一定要打得他們也大叫‘救命’才行。哈哈!
“救命啊!”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吧!老子什麼時候達到了以意傷人的境界了?還沒動手呢,他們就開始叫了。”李無憂搖了搖頭,繼續向前。
“來人啊!救命啊!”又是一聲響起。
“怎麼是女聲?無塵觀什麼時候收女弟子了?”李無憂這次聽得比較清楚,“不對。是樹林左邊傳來的聲音。”他迅疾朝聲音響起的方向掠去。
掠出十丈,前方陡然一空,遠遠的看見三個持刀男子圍住一名白裙女子。
“哈哈!英雄救美的機會來了!感謝佛祖,感謝太上老君,感謝易刀。”李無憂暗自竊喜,施展龍鶴身法,神不知鬼不覺的掠到貼近四人的一棵大樹。既近大樹,默念青木訣,剎時融入樹中,再無痕跡。人在樹中,身形一轉,正對四人方向。
“哈哈!小妞,別白費力氣了。你也不去打聽打聽,這方圓百裡有誰敢壞我們昆侖三虎的好事?”其中一個疤臉大漢大笑起來。
樹中李無憂一愣,心道:“老子每天只顧著學藝,居然連這昆侖山什麼時候出了三只老虎都不知道。唉!可見世上之事,果然是有得必有失。”
那白裙女子一甩長發,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瓜子臉來,李無憂心頭剎那間閃過一四個字:楚楚可憐。下一刻,他腦中幾乎一片空白,只有幾個念頭在亂閃:風華絕代、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娶之為妻。
卻見那白裙女子抹去淚雨,嫣然道:“是麼?”她說這話時,一瀑齊腰長發驀地暴長七尺,如漫天烏雲飛過。李無憂一驚,隨即暗贊一聲:“好漂亮的長發,好漂亮的招式!”
疤面大漢身側二人只覺面前一黑,同時脖子一緊,喉頭骨節脆響,立時人事不知。
長發收回,白裙女子嫣然如故,李無憂卻覺一股寒意自心頭升起:好辣的手段!
疤面大漢冷戰連連,顫聲道:“長發流雲,白裙飄雪。你……你是……寒……寒……寒山碧!?”
李無憂見那大漢怕得幾乎沒把褲子丟下,心下尋思:“寒山碧?她又是何方神聖?”
那女子輕輕甩了甩長發,柔聲道:“楚巴山,算你好見識。昆侖三虎倒也不算全是浪得虛名。”她說這話時語音清爽,如春風輕拂,入得耳來說不出的好聽,而一張俏臉更是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寒山碧軟語相向,楚巴山卻汗如雨下,雙腿直抖,戰戰兢兢陪笑道:“多……多謝寒仙子誇……誇獎。”
“哼!”寒山碧面色一寒,輕哼一聲。楚巴山雙腿一軟,當即跪到地上,磕頭如搗蒜,口中大呼:“仙子饒命,仙子饒命。”先前囂張跋扈的昆侖老虎不過是條可憐蟲而已。
李無憂心下詫異,這楚巴山哪裡說錯話了,竟惹得這丫頭翻臉?
“仙子?你們這些臭男人,背後不都是叫我妖女嗎?”寒山碧冷冷道,“本姑娘生平最討厭口是心非的男人。楚巴山,姑娘我本待留你一命,這可是你自作孽,怪不得我了。”
“啊!妖女饒命,妖女饒命!”楚巴山慌忙改口。李無憂暗笑:“這家伙見風使舵,資質倒也不錯,若非面目可憎,老子不定會出手幫他一幫。”
那知寒山碧卻大怒:“妖女?敢罵姑娘是妖女?你找死!”
話音方落,驀地裡一道寒光驚起,直取她玉頸。卻是跪在地上的楚巴山聽她似欲出手,忽然發難,以求先發制人。
這一刀全無花俏,卻迅快之極。堪堪抵近寒山碧的咽喉,楚巴山的臉上已露出笑意來,他太清楚死在自己這迅雷一刀下的人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