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仙樂
秦思遠知道她准備彈琴了,也不打擾,微微一笑,走下舞台。南宮宣文猶豫了一下,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琴聲裊裊升起,輕柔細屑,仿佛小兒女在耳鬢廝磨之際,竊竊私語,互訴衷腸。中間夾雜些嗔怪之聲,那不過是表達傾心相愛的一種不拘形跡的方式而已。那幾乎透明的音質將廳中的一切嘈雜濾去,是如此的清澈,以至眾人有立刻便要溶入其中的感覺。這不過是開場的小調,但已經如此動人,沒有聽過顧傾城演奏的人立刻明白了歌舞大家的手筆。
正當聽者沉浸在充滿柔情密意的氛圍裡,琴聲驟然變得昂揚激越起來,就像勇猛的將士揮戈躍馬衝入敵陣,顯得氣勢非凡。接著琴聲又由剛轉柔,呈起伏回蕩之姿。恰似經過一場浴血奮戰,敵氛盡掃,此時,天朗氣清,風和日麗,遠處浮動著幾片白雲,近處搖曳著幾絲柳絮,它們飄浮不定,若有若無,難於捉摸,卻逗人情思。琴聲所展示的意境高遠闊大,使人有極目遙天悠悠不盡之感。
驀地,百鳥齊鳴,啁啾不已,安謐的環境為喧鬧的場面所代替。在眾鳥蹁躚之中,一只鳳凰翩然高舉,引吭長鳴。在攀至最高處卻突然跌落,發出不甘心的幾聲悲鳴後便寂然無聲。顯然是這只不甘與凡鳥為伍的孤傲的鳳凰,一心向上,飽經躋攀之苦,結果還是跌落下來,而且跌得那樣快,那樣慘。
一曲既罷,滿場無聲,良久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鼓掌,接著潮水般的掌聲響起,其中夾雜著一個清朗的聲音:“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顧傾城美目閃光,注視著長身而立的南宮宣文,說道:“南宮公子果然學識淵博,這首曲子雖然是妾身自創,但確實是來自於古人的一首詞,公子能將其中的意境准確地表達出來,足見不凡了。”
南宮宣文頓時面露得意之色,秦思遠的心裡卻恨得癢癢的。他一向對音樂之道並無多少研究,來此之前也不過是臨時讀了幾本關於音樂的書,但帝國音樂傳承了幾千年,哪是幾本書就能夠講完的,何況他並沒有將書裡的內容全部記下來。因此在這方面自然被南宮宣文占了優勢。
卻聽顧傾城繼續說道:“妾身還有一首新曲,也是剛剛鋪成的,趁今日盛會,一並獻給大家吧。”
琴聲再次響起,開篇看似平淡異常,沒有一絲渲染,卻立時把人引入一種悠遠而迥異的意境:晶瑩素潔的美人獨立於悵惘的寥廓之下。風沙迷了雙眼,叫人看不清,只見一個模糊的剪影。秦思遠仿佛有這種感覺:大漠或者戈壁上,刺眼炙人的太陽下,風卷著細小的沙子劃過臉風速慢了就像按摩,風速快了又像刀割。壁畫上的飛天景像仍留有未褪盡的淡淡色彩,長長的水袖和綢帶在大漠上的風一起紛飛,舞動著絲路上的花雨。
秦思遠忽然張口高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秦思遠歌罷,顧傾城的彈湊正好結束,仿佛這曲子就是為了他口中的詞句所作,詞曲相和,合拍得天衣無縫。
顧傾城美目中異彩閃爍,說道:“原來秦大人也是樂理高手,傾城倒是失敬了。”
秦思遠暗叫一聲慚愧,他剛才將自己的精神念力附著到顧傾城的身上,與她發生了奇妙的精神共振,不知不覺中唱出了這首詞,其實完全是瞎貓逮了個死老鼠,說到樂理知識,他還是少得可憐。
秦思遠所唱的詞名為《佳人曲》,是上古時期有名的樂師李延年所作,描寫的是一位北方的美女。帝國古典美女的典型本在江南水鄉。紅粉河邊的溫婉女子,輕解羅裳,獨上蘭舟,渾然一幅清秀的工筆仕女圖,江南女子給人的感覺應當是吹面不寒的楊柳煦風。然而北方水土滋養下的佳人就是別番風致了。蒼茫大地,風過雲疏,這裡的女子多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率性灑脫。一襲素白衫裙獨立風中,吹亂的發絲和白衣一起在風中飛舞。南地女子如玉,溫潤細膩;北方女子如水晶,剔透清冷,有時還會折射出刺眼的光。北方佳人不能被描繪成細致的工筆,因為風早就吹散了工整的線條,吹暈了纖細的墨跡想畫畫啊,只能寫意了。
秦思遠自小貪花好色,詩詞歌賦雖然學得不多,但描繪美女的倒學了幾首,目的自然是為了討美女的歡心,尤其是描寫北方美女的詩詞很少,他的印像自然深些,想不到此時倒派上了用場,令顧傾城對他刮目相看。
“小姐請繼續,在下這純粹是湊巧,當不得真的。”秦思遠見顧傾城臉上頗有期待之色,趕緊說道。
顧傾城自然不肯相信,不過她也沒有繼續追問,定下心神,又開始了第三支曲子的彈湊。
乍起的琴音悠忽間在直線地升高,就像沿著一根細鋼絲在極速往上攀爬。眾人的心髒也被吊了起來,朝無盡的虛空上升,沒有著落。終於到了平坦的處所,開闊的音脈頓給人以廣袤的感覺。但正因為這種廣大的空虛,分外予人一種身在高處不勝寂寥的悲涼,仿佛亙古風沙的戈壁灘,從古到今也只有那凜凜咧咧的風在不分晝夜地吹。
琴音陡然一變,便成了柔和幽怨的調子。忽疾忽徐的音符便若疏急相間的春雨,淫淫菲菲,摧打著庭前的那一樹杏花。花落凋零,繼而又被碾落成泥。腔調幽怨,令人聞之潸然,已有不少人紛然淚落。
正此時,琴音又是一變。若空山中的木魚,深遠而又沉重。若柔和的春風,直要將一切痛楚抹平,將人帶到一個平和寧靜的境界。琴音漸漸轉細,余音裊裊,終不可聞。
場內再次卷過狂風暴雨般的掌聲。
顧傾城盈盈起身,施禮道:“妾身最近譜寫的三支新曲已經都獻給大家了,大家若是有興,幾天後可以再來,那時妾身還有新曲奉上。”
眾人見節目已完,只得戀戀不舍地退場。南宮宣文站在那裡猶豫了一會,似想留下,但終究還是走了,只在另走的時候恨恨地看了秦思遠一眼。秦思遠來此的真正目的沒有達到,自然不會離開,找了個借口,讓侍者領到了一個房間。
不久之後,有侍者前來,說是風夕舞有請。秦思遠暗自點頭,風夕舞果然是個有心人,知道自己來此的目的是是想見她,便主動令侍者相請來了。
一行人跟著侍者前行,不久之後就來到了一個客廳裡。秦思遠發現這個客廳相當大,裡面的布置卻很簡單。大理石的地面色調素淨,牆上除了幾張字畫外沒有任何裝飾品。靠裡面的牆邊擺著一個案幾和一個錦凳,案幾上擺放的正是自己送給她的焦尾琴。另外幾面則放著幾個茶幾和幾張椅子,除此之外,客廳裡再無它物。物以言志,秦思遠看過了客廳的布置,對風夕舞的性情有了另一番認識。
裡面那面牆上有一道門,門上掛著珠簾,秦思遠猜想那裡應該是風夕舞的閨房,此時房內傳來息息索索的聲音。秦思遠不禁閉上眼睛,想像著美人換裝該是多麼美麗誘人的場景。
珠簾動了一下,風夕舞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秦思遠睜開雙眼望去,發現她穿著一身便裝,一頭黑發也蓬松地披在肩上,而這一切卻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秦思遠不禁想起兩句古詩:“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看來真正的美女無論怎樣裝束都是一樣的美麗。
風夕舞見秦思遠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臉色微微發紅,款款走到案幾前坐下,說道:“大人今日送給妾身如此重禮,傾城由衷地表示感謝。”
秦思遠將頭一歪,笑道:“顧小姐將怎樣表示感謝呢?”
風夕舞一怔,她說這話原本是客氣一番的意思,不曾想對方竟認起真來,而她自己並沒有想好如何感謝。不過她反應也很快,笑吟吟地說道:“大人希望傾城怎樣感謝呢?”
秦思遠說道:“顧小姐可曾知道,在下今天送你兩件禮物,花費了大筆的金錢不說,還得罪了兩個人,如果不能從你這裡得到一些回報,可就折大了!”
顧傾城更感意外,想送她東西的人何其多也!能被她收下已是極大的榮幸,怎敢貪圖回報?雖然那些人也都想從她這裡得到回報,但能得到自己的一笑或是一句贊美之詞就很滿足了,可從沒有一個當面向自己索要回報的。她不禁對秦思遠頗感迷惑,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