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皇帝的悲哀
劉韻和秦重一向都不太和睦,原因在於劉韻的觀念更像秦思遠,超前、新穎,主張變革,而秦重則是一個典型的保守派,死守著帝國數千年的東西不變。前一陣子為了對付南宮長春,二人進行了短暫的合作,南宮長春跑了,他們的合作也就壽終正寢了。如今兩人莫說是合作,簡直成了政治對手,只是礙於秦思遠的面子,沒有成為生死大敵罷了。
南宮長春逃跑後,秦重對三王子劉莽和南宮家族的勢力進行了一次大清洗,這是當時的劉韻所極力反對的。劉韻反對主要是基於兩個方面的考慮,一是南宮家族和三王子密謀篡位,畢竟只有少數二者的核心份子知道,大多數人還蒙在鼓裡,尤其他們一系的最下層人物,只不過是稍微和他們沾上了一點邊,根本沒有做出不利於帝國的事情,本著只銖首惡,從者不究的原則,應該盡量減少殺戮的範圍,免得搞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二是劉韻已經預料到秦重以後會勢力膨脹,有意保留一部分南宮家族和三王子一系的人,用以牽制秦重。可是劉韻的反對並沒有起到絲毫作用,秦重堅持進行了大逮捕和大屠殺,逮捕各類人員上萬,其中三千多人被他送上了斷頭台,一時間京成血流成河,監獄爆滿。
另一個使二人矛盾激化的原因是在新朝廷官員任命上意見的不同。秦重一意孤行,六部尚書中五部用了他自己的人,四大督都中三個督都也被他收入囊中,便是各部的侍郎,他也盡量用自己的人。不僅如此,他還以疾千裡的恩人自居,想盡辦法拉攏他,雖然沒有完全成功,但疾千裡也有脫離皇家控制的趨勢。
劉韻雖然對秦重的做法非常惱火,但他在京城的勢力原本就樹大根深,又挾擊敗南宮長春的威勢,劉韻拿他根本就沒有辦法,以至於朝廷局勢逐步為他所控制了。
輕輕走到劉鑫的身後,劉韻溫柔地問道:“陛下,還在為早朝的事情煩惱嗎?”
劉鑫回過頭來,一臉沮喪地說道:“不要叫我陛下,我不要當皇帝!”他的聲音中帶著一股哭腔。
劉韻心中暗嘆,在帝國如此危難的時候讓十六歲不到的他做皇帝,確實為難他了,也許當初將皇位讓給他真是一個錯誤。
當初讓劉鑫登基,是幾派妥協的結果,為的是避免京城再爆發一次內亂,只是劉鑫的年齡實在太輕,而性格也太懦弱了些,面對秦重咄咄逼人的氣勢,他根本沒有反抗之力,甚至漸漸地連反抗之心也沒有了。但帝國的形勢日漸惡化,壓力卻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稚嫩的肩膀真的承受不了。
“弟弟,你既然坐上了皇帝的位子,就要勇敢地面對一切,不要輕易地放棄,姐姐過去曾經告戒你要克服你性格中懦弱的一面,今天我還要再說一遍,關於這一點,你必須做到,否則我們劉家可能就真的完了。你知道當你面對一只凶惡的野狼時該怎麼做嗎?我告訴你,你越是退讓,野狼就會越是凶狠地進攻,你如果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或許他反倒會退讓。”雖然內心非常同情弟弟的處境,劉韻還是不得不神情嚴肅地為他打氣。
“可你也看到了,秦重的勢力太大,我們如何鬥得過他?早朝上為毫州減稅的事,我剛發表一點意見,就被他一口否決了,而且大臣中有七成以上是支持他的。”劉鑫漲紅著臉,激動地說道。
今天早朝的時候,御使衙門的一個官員湊了一本,說是今年毫州出現了洪澇災害,夏糧欠收,請求朝廷減免當地百姓的稅賦。劉鑫實際上事先已經知道這件事,也有意實施減稅,讓御使衙門的官員在早朝上湊本,不過是想走一道程序。沒有想到的是,劉鑫剛流露一點減稅的意思,就被秦重打斷了,而且堅決不同意減稅,理由很簡單,一是目前帝國施行的是十稅三,也就是百姓的收益中的三成交給朝廷,比前朝時的十稅四減少了不少,不能再少了。二是毫州北邊與齊州接壤,南邊與吳州隔江相望,一邊有流民軍,另一邊有造反的孫宣,毫州必須保持一支強大的軍隊來應付兩州隨時而來的攻擊,而要想維持軍隊的戰鬥力,就必須保證糧草物資的充足供應,所以當地的稅賦是減不得的。
秦重的話看起來有道理,但劉韻卻知道真正的內情並不是這些。如今帝國施行的是十稅三沒錯,但地方官員搭車收費的現像非常嚴重。而且朝廷的稅費是按金幣計算的,而地方收取稅費時是按銀幣和銅幣計算,如今天下大亂,銀幣和銅幣貶值非常厲害,尤其是銅幣,貶值已達四成以上,這樣百姓就憑空多交了許多稅賦。比如說按朝廷的規定,百姓要交一個金幣的稅賦,也就是一百個銅幣,相當於一石糧食,而到了地方,由於銅幣貶值,百姓就得交一百四十個銅幣,而地方官員還是按一百個銅幣一石糧食計算,這樣百姓就得交一石四升糧食,稅賦也就憑空上漲了四成。
秦重所說的要在毫州養一支強大的軍隊,以應付齊州和吳州方面隨時而來的進攻,這倒是事實,但對付叛軍本是朝廷的事情,不應該由毫州一家承擔,而且雖然毫州受了重災,臨近的鳳州和宿州卻豐收了,從兩地調撥糧草應無問題,如果在毫州還保持高的稅賦,將當地的百姓也逼反了,就更得不償失了。
劉韻知道秦重不願意減免稅賦的真正目的,毫州是他的老家,是他的發源地,當地的官員全部是他的嫡系,不僅每年給他送上大量的錢財,而且他也不願意傷嫡系部下的心。如果稅賦減免的政策成功實施,地方官員搭車收費就難了,這樣他的一條重要的財路斷了不說,失掉嫡系部下的心就更不劃算了。
可劉韻不明白,以秦重的精明,應該知道孰輕孰重,若是將毫州百姓逼得走上了齊州流民軍的路,對他和他的部下又有什麼好處?難道是他利欲熏心還是勢力膨脹得使他忘乎所以了?
搖了搖頭,將心中的疑惑放下,劉韻說道:“鬥不過也要鬥,總不能將皇家的體面完全失去了吧?我劉家已經出了一個傀儡皇帝,你難道還想做第二個不成?再說秦重的勢力也未必是鐵板一塊,那些官員目前跟隨他,不過是因為他的勢大,好多人得罪不起他,若是他真將朝廷的局勢弄得不可收拾,官員們感覺到大廈將傾,自身難保,還會死心塌地地跟隨他嗎?”
劉鑫嘆道:“只怕到那時候我們也無力扭轉乾坤了!”
劉韻心裡一驚,是呀,到那時候,自己再怎麼努力只怕也晚了。她不禁想起了秦思遠,也許像他那樣開創一片新天地比自己這樣抱殘守缺更容易些吧?雖然他現在也有不少困難,但他身邊全部是自己的得力部下,沒有任何人制肘他,新政的推行又使得境內的百姓信他如同信奉神明,而且以他的能力克服眼前的困難應該沒有問題,只要渡過這次難關,他就可以大展宏圖了。
為何秦思遠和他的父親竟是如此的不同呢?劉韻不禁陷入了另一個疑惑中。秦重堅持黃族至上,而秦思遠卻大搞種族平等;秦重堅持階層等級的劃分,秦思遠卻要階層平等;秦重堅持農業為本,秦思遠卻說農、工、商並重;秦重堅持從貴族士紳中提拔官員,秦思遠卻不拘一格降人才;秦重堅持家族和個人的利益至上,秦思遠卻發誓要解救天下百姓……劉韻猜測秦思遠身上的反叛性格可能是他和他父親不同的原因,也有可能是這幾年他在外面遇到了對他有重大影響的人,劉韻甚至有些懷疑秦思遠究竟是不是秦重的兒子。
“姐姐,你在發什麼呆呀?”劉鑫見劉韻一副發痴的樣子,不禁訝然問道。
劉韻卻失笑起來,自己怎可對秦思遠的身份起懷疑?以秦重的精明和身份地位,誰敢打他夫人的主意,除非是不想活了。不過秦思遠和他父親的不同倒是給自己提供了機會,他不是疾千裡的直接恩人嗎?東都督甘羅不也因為他才立了大功嗎?自己何不利用他來拉攏二人,最不濟也要將他們從秦重的陣營中分化出來,畢竟自己和秦思遠的觀念是最接近的,二人接受了秦思遠就是從某種程度上接受了自己。
劉韻的心中此時還萌生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萬一將來自己無力回天,就將帝國交給秦思遠,起碼在他的手裡,帝國的百姓會過上太平的日子,總要比秦重掌控著帝國,內外交困的好。她能有這樣的想法,固然是對秦思遠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不願意看到帝國就這樣衰敗下去,不然等到凶殘的異族大舉入侵時,帝國真的要亡國滅族了。作為帝國的公主,劉韻能時刻為國家、民族著想,不計較家族的得失,千古以來只怕沒有幾個女子能夠及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