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父女
梁沫沫沉積在心底裡多年的話,做夢都不敢說出來的話,一經出口,就如同洪水決堤了一般,傾泄而出.
訴盡了這些年,她在康紹寧身邊,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幽怨,她願意一輩子都不嫁人,就這樣守著他,哪怕他一輩子也不知道她的心,她也甘願.
她的愛卑微而無奈,低到塵埃裡,可是,這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
她得不到康紹寧的愛,可只要康紹寧幸福,她也就是幸福的.
康紹寧呆呆地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只覺得自己的腦容量已經不夠了.
他剛剛接受到的訊息是,他愛了一輩子的楚如依,愛的人不是他.
然後就是眼前這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孩子,從小就跟在他和楚如依後面跑的女孩子,她說她愛自己,愛得深入骨髓了.
康紹寧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心裡,到底是怎樣一種心情.
那天與喬墨菲見面,喬墨菲說的那些話,他是不信的.
喬墨菲始終是站在楚如昕那一邊的,她說的話,都是為了楚如昕的.
她討厭依依,所以,她不會說依依的好話,所以,他不信喬墨菲的話.
可是,沫沫不同.
沫沫是他看著長大的,是依依最好的朋友,就算她曾經是如昕最好的朋友,但是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跟在依依身邊,是依依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可是,沫沫說的話,與喬墨菲的話,竟是一樣的.
喬墨菲的話,他可以當作是耳旁風,可是,梁沫沫的,他不能.
他不想相信.
可是,由得他不信嗎?
“紹寧哥,你和如昕姐姐,都太單純了,不是那些心機深沉的人的對手.紹寧哥,你,也該醒醒了,看看你的身邊,你的眼前,忠心耿耿對你的,情真意切對你的,到底都是誰.”
他的耳邊,忽然想起喬墨菲那天說過的話.
原來,他和楚如昕,不是太單純,是傻!太傻!
康紹寧仰頭喝盡杯中的酒,烈酒入喉,在他的心裡,點燃了一把火,把他的理智,燒得干干淨淨,他伸手一把把泣不成聲的梁沫沫摟入懷中,深深地吻了下去.
對他情真意切,忠心耿耿的,不就是眼前的人嗎?
楚如依開始恐慌,因為她發現,那位大師對楚博弘的影響,已經超過了她.
從小對她千依百順的爸爸,竟不再聽她的話,無論她是好言哄勸,還是撒嬌痴纏,爸爸都無動於衷,不!不是無動於衷,爸爸漸漸開始不耐煩了.
她的那些要求,全都被無視.
樓下的羅馬柱被重新裝了回來,上面的維納斯也安了回去,儲物間裡的東西清走了,房間布置回了從前的模樣,雖然沒有楚如昕的私人物品,卻在桌子上擺了一張楚如昕的照片,照片前竟還放了一只香爐,楚博弘還要求佣人每天必須按時上香,並擺放四季水果.
經過那個被恢復了原貌的房間,楚如依只覺得自己呼吸都不順了.
她歇斯底裡的發脾氣,讓人把那些東西都搬走,不許佣人上香.
楚博弘用一種十分陌生的眼神看著她:“依依,你這是做什麼?”
“爸爸!為什麼要在家裡擺這樣的東西?這是我們的家,為什麼要弄個靈堂一樣的房間出來?”楚如依厲聲問道.
她聲色俱厲的模樣讓楚博弘愣住:“依依,她是你妹妹,她去世了,我們在家裡,在她的房間裡設個靈堂怎麼了?何況,這也不是靈堂,這只是在她的房間裡給她留一點香火而已,若她泉下有知,至少有一處安歇之處,這是她的家!”
“爸爸!人死了就是死了,哪裡有什麼泉下有知?您怎麼可以相信這樣的胡說八道?”
楚博弘看著面前一臉嬌橫的女兒,只覺得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依依,當初你提議重新裝修如昕的房間,難道並不是為了不讓凌嵐觸景生情,而是因為你不喜歡如昕?”
楚如依近乎猙獰的表情一滯,閃過一絲慌亂.
楚博弘閱人無數,商場打拚這麼多年,察言觀色幾乎成為了本能,楚如依的一點點表情落在他的眼中,他已完全能夠解讀.
“依依,她是你妹妹啊!為了你,我已經虧欠如昕許多了,你竟然,你竟然——,她都死了,命都沒了,你竟然還容不下她嗎?”楚博弘痛心地質問.
楚如依坐在輪椅上,仰起臉,倔強的看著楚博弘:“爸爸這話是什麼意思?您如果虧欠她良多,那是您自己的事,什麼叫做為了我虧欠她良多?”
這份情,她可不領!
楚博弘氣得微微發抖:“你從小喪母,為了照顧你,你媽媽費盡心機為我求娶凌嵐,為了怕凌嵐以後有了孩子虧待你,更是想盡辦法,利用了凌嵐的善良懦弱,讓她對你比對她的親生女兒都好,事事以你為先,你自己想想,你從小到大,是不是什麼事我們都依著你?我對楚如昕這個女兒,向來是不聞不問的,對你,卻如珠似寶,可我沒想到,你心裡竟然從來沒有過這個妹妹,依依,你怎麼可以這樣——,冷血無情?”
楚如依瞪大了眼睛,指著楚博弘:“不!你胡說!什麼我媽媽為你求娶凌嵐?明明是凌嵐那個賤人插足了你們的婚姻,氣死了我媽媽!你不要以為我那時候年紀小,就欺負我不記事!我媽媽,我媽媽在病重的時候常常摟著我哭,她告訴我,你們都欠我的!你,凌嵐,都欠我的,你們對我好都是應該的!應該的!你娶了我媽媽,達到了聯姻的目的,心裡卻裝著別的女人,令媽媽傷心,她是因為傷心才會得了癌症的!是你們害了我媽媽!是你們!”
楚如依淚流滿目,她的輪椅後退了幾步的距離,這樣她就可以平視楚博弘,就可以與他平等的對視,可是,她稍一轉頭,就看到了房間裡楚如昕的照片,照片裡的她,低眉淺笑,眼神中仿佛全是對她的嘲笑.
楚如依不如打了個冷戰.
“楚如依!”楚博弘震驚.
他竟不知道,他從小捧在手裡疼愛到大的女兒,心裡竟是這樣想他和凌嵐的.
他更不知道,那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宋心如,竟然在臨死前在小小的女兒心裡,種下了這樣一枚仇恨的種子.
人心,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測的東西.
楚博弘的身子不由晃了晃,二十多年了,快三十年了,他到如如今,才知道他對已故妻子的歉疚是多麼的不值得!
他被她們母女倆耍得團團轉.
她們無論是死了的還是活著的,都把他玩弄在掌心之中.
怨不得大師說,是他親手把福氣推拒於門外.
竟然還是為了這樣的一對母女倆.
楚如依淚眼朦朧的凄楚一笑:“怎樣?爸爸?我有說錯嗎?楚如昕是你們的孩子,你們害死了我媽媽,你們的孩子就該替你們贖罪!你既然信了因果報應,那就先把欠我的,欠我媽媽的還我,楚如昕,就是來替你們還債的!她死了!活該!”
“啪!”楚如依的臉上挨了重重一耳光.
楚如依的輪椅隨著她的身體“咣“地一聲撞在了牆上,她的頭”嗡“的一聲,只覺得兩眼冒金星.
有生以來,楚博弘第一次打她.
他對她,重話都不曾說過一句的.
果然,什麼父女親情,什麼掌上明珠,都是假的!
媽媽臨死前就告訴過她,除了自己,誰都不要相信,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
這麼多年以來,她與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她一度覺得,媽媽是錯的,至少爸爸不會,爸爸是真心對她好,無私的對她好的.
可是,這一耳光,讓她一下子清醒了.
楚博弘呆呆看著自己的手,這個女兒,從小到大,他連一個手指頭都沒碰過.
小時候如依哪怕是做錯事,惹了禍,他也從來不舍得訓她,更別提打她.倒是楚如昕,不管是不是她的錯,凌嵐都免不了讓她受皮肉之苦.
楚博弘本能的上前,試圖伸手去碰楚如依的臉,口中已道:“依依,對不起,對不起,爸爸錯了,爸爸,爸爸,真是昏了頭了.“
楚如依卻是滑動輪椅後退,偏頭避開了楚博弘的手,冷聲道:“您是昏頭了,可是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楚博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楚如依的眼中閃著倔強的光,指著楚如昕的房間道:“如果你是真心道歉,那就立刻拆了這裡,恢復成儲物間,把樓下的客廳也給我改回來!我不允許這個家裡有楚如昕的影子!不允許!她是那個下賤的女人生的下賤貨!她活著不配留在這個家裡,死了更加不配!即便是她做了鬼,我也不允許她回來!”
楚如依幾乎是在怒吼.
楚博弘震驚地看著歇斯底裡的楚如依,再一次懷疑,這是他的女兒嗎?
這是他那個端莊嫻雅,高貴矜持的女兒嗎?
楚如依一甩頭發,高傲地說:“楚氏是與我母親聯姻才有了今天,雖然我外婆家沒什麼人了,但是我還在,我是楚氏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爸爸!您已經老了,我可以為你安排適合您的老年生活,您不是喜歡汪泉嗎?我讓汪泉陪著您周游世界,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以後無論是楚氏,還是家裡,您都不要再操心了!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楚氏好好經營下去,讓楚家和宋家都能揚眉吐氣!”
沒等楚博弘反應過來,楚如依已經轉動輪椅背對著楚博弘離開.
楚博弘只覺自己一陣胸悶,頭炸裂般痛.
大師又說對了,他的一雙女兒,真的一個是來報恩,一個是來討債的.
人性真的是最經不起考驗的,那一層偽善的面紗一旦撕掉,內裡的醜惡,是令人難人接受的.
楚博弘心痛如絞.
他曾經覺得他對不起的亡妻宋心如,竟對他如此惡毒.
他以為他不曾虧欠的前妻凌嵐,給了他全部的愛情,卻終是被他趕出了家門.
一雙女兒,更是如此.
他前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