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所有地獄處
蒼穹之上,寡淡的月亮早已隱去身影,夜色蒼茫而厚重,像一方漫無邊際的黑色綢布,更像一塊巨大的棺材板.
“爾時百千萬億不可思.不可議.不可量.不可說.無量阿僧祇世界.所有地獄處.分身地藏菩薩……”
誦經道法的梵天之音有如洪鐘大呂,蕩開胖道浩瀚之氣.蘇海盤全蓮花坐,身披金地藏百納衣,周身沐浴在佛光之下,有如塗了一身的金色油漆一般,活脫脫似一尊塑了金身的羅漢.
白夜的眼裡布滿了紅血絲,卻沒有去點一根提神的煙.現在的時間接近凌晨四點,這個時間在舊式的大時裡叫做寅時.寅時,平旦,又稱黎明,是日與夜交替之際,老虎最凶猛之時.
白夜將手裡的如是龍斬握得更緊了一些.現在在家中,無需擔心威脅治安問題,所以,在三忘和尚誦經誅邪之際,他便將如是我斬和龍牙進行了融合.但凡有妖魔邪祟膽敢作亂,他便一擊斬魂.
“呀——”潘巧巧好像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驚呼一聲,把白夜的衣衫扽得緊緊的.
不明所以的白夜一偏頭,見她目光閃爍,眼裡流露著希望的光芒,頓時心跳漏了一拍.
鴉默雀靜,誦經之聲入到耳來便如雷貫耳.
“皆因地藏菩薩教化.永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諸眾等.久遠劫來.流浪生死.六道受苦.暫無休息.以地藏菩薩廣大慈悲.”蘇海霍然睜開眼睛,嘴裡念念有詞,竟和三忘和尚的誦經聲如出一轍,正是《地藏經》全部上中下卷共十三品中的第二品.
事情來得猝不及防,以至於白夜和潘巧巧都沒有反應過來,保持著一個驚喜而又難以置信的誇章表情.
“你小子……”鐘馗雖不至於像兩個小輩這樣呆若木雞,卻也是喜出望外.哈哈朗聲大笑,也不管這頗為豪氣的笑聲從唐欣的嗓子裡鑽出來,是不是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他一把把蘇海扽起來,直視著那雙越發漆黑如黑耀石一般的眼睛,問:“睡醒了罷.”
看似在平常不過的話語,裡面包含的深意,只有蘇海自己才能讀懂.他微一頷首,簡單明了地回答:“睡醒了.”
鐘馗望著他,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接連低聲說了幾句“那就好”,而後一扭身,出了房門,徑直去找那半壇沒喝完的酒去了.
潘巧巧吸了吸鼻子,登時就紅了眼眶,差點沒哭出聲來.彪悍的婆娘樂極了不管不顧,衝上去,一把揪住蘇海的耳機,嗔罵道:“好啊,你小子,你小子到底是個什麼禍害,可把我們給嚇慘了.”
這一揪下得可是死力氣,疼得蘇海齜牙咧嘴直求饒:“大姐,大姨,大奶奶,您行行好,手下留情,別把小的的耳朵給揪沒了.”
他這麼一喊,潘巧巧手上用的勁道就更重了,惡狠狠地威脅:“嚷什麼,再嚷真把你這家伙卸了,給小青進補.”
睡飽了小青聞言,從皓白的手腕間探出頭來,吐了個信子,嚇了蘇海一跳,口不擇言道:“別,停下,住手,再揪,再揪我就告訴賀文亦去,讓他把你這瘋婆娘給逮起來.”
潘巧巧手上的力道一松,不再鬧騰了.
“怕了罷,乖,別鬧,做個安靜的淑女多好.”蘇海有些嘚瑟,看來活閻王的名號不是蓋的,關鍵時刻拿出來狐假虎威一把,還挺管用的.
潘巧巧和白夜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巴章翕了一下,沒發出一個音節.
蘇海這才發現氣氛有一絲詭異,松了揉發紅耳機的手,恢復了正色:“怎麼了?”
潘巧巧又向白夜遞了個眼神,她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蘇海心裡徒然生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幾個呼吸過後,他聽到了白夜低沉而又暗啞的聲音.
“賀隊長他……沒了.”
蘇海愕然一怔.沒了,是死亡的意思嗎?從白夜和潘巧巧悲哀的表情上來判斷,應該是的.蘇海覺得自己的額頭突突地跳疼,他閉上眼睛,開始對海峰尚景別墅區那一戰在腦海中進行復盤.他的神識已經覺醒,大腦無比清晰.復盤地過程有如在翻看一部全方位拍攝的記錄片,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看得越清楚,十根指頭就握得越緊,青白色的指節突出.
蘇海的嘴裡血氣彌漫,他抬頭與白夜和潘巧巧交換了一個眼神.只這麼一眼,便讓潘巧巧悸動的心安定下來.她敏銳地察覺到,蘇海之前正經之前,還有點不著四六,但現在不一樣的,雖然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
以求助的眼神望向身邊的白夜,只見那個不苟言笑的男人,唇邊正噙著一抹淡笑,扣刀的手指不由自地磨礪著如是龍斬刀柄上繁復的花紋.
蘇海把高漲的情緒壓低了一些,帶著滿嘴未褪去的血氣,扭頭望向一側一直保持沉默,默默觀之地三忘和尚,雙手合十作了一個揖:“多謝大師相救.”
“阿彌陀佛.”蘇海身上未褪的不僅是 嘴裡的血氣,還有燦然的佛光,三忘和尚也是雙手合十,眼睛低垂,竟有些不敢直視,“施主洪福齊天,以此因禍得福,全憑施主的功德造化,弟子不敢居功.”
白夜扣刀的手緊了一緊,敏銳地捕捉到兩個字眼,“因禍得福”和三忘和尚的自稱由“貧僧”到“弟子”的轉變.他微章開唇,舌頭在牙鋒上砥磨一圈,然後選擇閉嘴.
蘇海微微一笑,凝視著披在身上的金地藏百納衣.七十五載凄風苦雨,修得半佛半神仙,南無地藏王菩薩.
蘇海低聲唏噓一句久違了,誰也不解其中意.他目光在身上這件睡夢中不知見過多少回的百納衣上流連了一圈,而後伸手正欲將它脫下之時,便聽到了三忘和尚誦了一聲佛號.
“南無阿彌佗佛.”三忘和尚眉眼帶笑,樣子看上去十分恭敬,不疾不徐說道:“臨行前,法濤師祖曾與弟子交代,若施主真有變故,若此件百納衣真能使施主逢凶化吉,則證明此物與施主有緣,乃施主所屬之物,請施主笑納,不必歸還.”
蘇海愕然一怔,想起了巴蜀之地法濤和尚老得不能再老的眉眼,兀自低頭輕笑了一記.心裡暗道,這老和尚,佛法無邊吶.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感慨不過兩三秒,便恢復了正色.
潘巧巧翻了個白眼,蘇海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賤模樣,她見過不止一回兩回.白夜卻是凌眸低斂,看不出情緒,心裡卻有萬千計算.他頂聰明,蘇海與三忘和尚一來二去之間,他已經把事情琢磨了個七七八八.
如果蘇海的身份真如所料,那麼自己的身份又是什麼呢?白夜五指一攫,更加緊握住如是龍斬,繁復的紋路吃進報皮肉.
“總算是皆大歡喜!蘇海,我在之前可答應了三忘大師,如果你醒了,請帶他去最好的素食館子,作不作得數?!”說出去的話跟潑在地上的水一樣,有印,潘巧巧記得.雖然這恩德確實不是一頓飯就報得了的.
“當然作得.”蘇海咧開嘴,臉上掛上了招牌式的笑容,一字一頓地道:“我回來了,如此幸事,當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