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洋娃娃(2)
蘇海看見,道路兩旁的灌木叢外,是一片寬闊的草地。再遠處,則是林立的高大喬木。微風吹過的時候,灌木、草、和喬木都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裡彌漫著的清新的泥土氣味也撲面而來。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蘇海看見了一個小巧的圓形花壇。這個季節花壇裡沒有什麼嬌艷的花朵,反而是雜草還有旺盛的生命力。花壇的四個方向各有一個路口。除了蘇海他們走過來的這條路外,還有一個路口邊的灌木叢上,有一章用木頭夾子夾住的小照片。
蘇海走過去將照片拿起來看。
照片上是一個古色古香的亭子,亭子的中間擺著一章石桌,石桌邊是圓形的石凳。一個身形瘦削的女孩坐在石凳上。她的左手撐著頭,眼睛微微閉著,表情安詳,像是睡著了。
這個女孩,正是裊裊子!
蘇海將這章照片握在手裡,對白夜點了點頭,說道:“走吧。”
這條向前的小路更加狹窄了,四周的灌木也變得茂盛而充滿野性。它們的枝丫不再是被修剪整齊的樣子,而是從平整的修剪面上冒出許多彎曲的嫩芽。這些灌木肆意的生長,蘇海一路走著,發現它們已經不動聲色的到達了他齊胸的高度。
蘇海用手撥開擋在面前的灌木枝,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海感覺這些灌木壓抑得他呼吸都感覺到困難。順著這條路再往前走,灌木便長到了越過蘇海頭頂的高度。它們完全隔斷了蘇海和周圍世界的聯系,讓蘇海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植物迷宮。
他抬起頭來,看到頭頂上狹長的天空上閃爍著零星幾顆星辰,月光卻非常的皎潔,照亮他面前的路。蘇海覺得自己沿著這條路走了非常久,這些灌木才漸漸分散開來,讓這條林蔭路變得寬敞了許多。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味,蘇海抽了抽鼻子,覺得大抵是花香。
路漸漸地變寬,可以讓蘇海和白夜並肩而行。事實上並沒走多久,這條路就到了盡頭。
在路的盡頭視野變得開闊起來。蘇海最先看見的,便是那章照片裡所拍攝的八角亭。這亭子的飛檐上正一顆一顆的落著水珠,看起來倒像是有人在亭子的周圍掛滿了珠簾。亭子內側的廊檐上掛著水晶宮燈,宮燈上垂下來的流蘇隨著微風溫柔的擺動。亭子的中央是那章圓形石桌,桌上燃著燭火,讓整個亭子看起來格外亮堂。
在桌子旁邊的石凳上,卻沒有裊裊子的身影,而是坐著一個身穿櫻粉色大袖衫的女子。她背對著蘇海和白夜坐著,蘇海只能看見綰起的長發,和長發下面瘦削的肩部線條。從女子的肩頭露出一朵尚未開放的粉色玫瑰,蘇海想應該是女子握在手中的。
這女子似乎一直在等蘇海和白夜。當他們的腳步剛剛踏出林蔭道的時候,女子的輕笑聲便響了起來。這聲音清脆嬌嫩,她說:“好久不見呀。”
蘇海站在原地,伸出手來摸了摸右手腕上微微發燙的手環,說:“囡囡。”
女子的身形頓了一下,她的頭微微低了下去,語調輕柔,好像撒嬌似的:“好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真是令人……懷念啊……”
她的尾音被風帶走,讓她好像真的陷入一種懷念一樣。但她很快又說:“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這樣叫我了,你們可以叫我槐枝,我的新名字,不錯吧。”
蘇海從心底裡冒出一聲冷哼。他心想這玩意兒可不就是一節槐枝嗎。不過他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說:“你倒是成長的很快。”
槐枝擺弄著手裡的玫瑰花,她笑道:“那是當然。畢竟——”她頓了頓聲,語氣便不復剛才那樣單純嬌俏,而是帶著隱隱的狠毒。“畢竟,我吃掉了我的母親。”
“是你殺了蔣淑華?”蘇海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殺掉。”槐枝搖了搖頭,她一本正經的糾正蘇海。“是吃掉。怎麼,難道你還以為能有別人傷害她?”
槐枝輕輕笑起來,語氣裡滿是溫柔:“不可能的,有我在,我不會再讓別人傷害她。”
在此之前,蔣淑華的死因一直是廣陽市警署懸在頭上的一把利劍。蘇海雖然也猜測和囡囡——哦不,槐枝,脫不了干系,但他卻一直都沒有找到方法證實。如今槐枝卻直截了當的自己承認了,這反倒比蔣淑華的死因更讓蘇海感到意外。
只不過蘇海還有一點疑惑。他記得在蔣淑華死後他們仍舊和槐枝交手過,那時候,它仍舊是一個陰體的形狀,也完全不具有人的思維和語言能力。此時她的表現卻大不相同了。
似乎是讀到了蘇海心中的疑惑,槐枝說:“我猜你一定好奇,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吧。啊……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我倒是非常樂意和你們講一講,這是個非常有趣的故事……不過,在此之前……”
槐枝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的儀態端莊,像是個從畫卷裡走出來的閨秀。蘇海不得不承認,但從背影來看,槐枝就足以讓許多男人想入非非。槐枝小心的抬步,她月白色的裙擺便隨著她的腳步蕩起非常好看的弧線。她的手也纖細柔美,在她長長的袖口下若隱若現。
槐枝回過身來面相蘇海,她的語氣裡帶著笑意:“我們要先把舊賬算一下。”
這場景當真是充滿詩情畫意。槐枝背光而立,她的身形裊娜,舉手投足間也頗具風情。如墨的長發被墜著珍珠的步搖綰起來,鬢角留下的碎發正好貼在她的臉頰上。八角亭上的水滴十分恰當的渲染了氣氛,這應該就是古代才子佳人會面的場景。
但是,蘇海清楚的看見,槐枝沒有臉!
事實上,槐枝並不是沒有臉,而是沒有五官。在她的臉上是白紙一片,就好像畫龍沒有點睛一樣,讓她的美一下子變得異常詭異。
蘇海皺皺眉頭,心想這真是暴殄天物,嘴上卻說:“你要和我算哪本舊賬?不過你雖然本事漲了不少,膽子卻還是小。專門引開任逍遙,你是怕她吧。”
聽到任逍遙的名字,槐枝干脆的點了點頭:“對啊,她很強。我不喜歡看到她和你們在一起。”
槐枝的臉上沒有嘴,因此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的變化,聲音卻非常清楚的傳達到了蘇海的耳朵裡。這場景,說不上的詭異。
蘇海沒想到槐枝會這樣干脆的回答,他撇了撇嘴,說:“你倒是承認的很快。”
槐枝理所應當的說道:“承認害怕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而且她不在,我們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了。”
槐枝說話間,白夜手中的如是我斬已經閃現出白色的光華,他冷冷的說道:“廢話少說!”白夜話音剛落,便飛身向前,揮刀劈向槐枝。
槐枝並不慌章,甚至沒有躲避的意思。她抬起右手,寬大的袖子拂過空氣,然後八角亭下便有燈火亮了起來。這些瑩瑩的火光附在八角亭的邊緣,也勾勒出一架胖曲連環橋,可以從蘇海的腳下通向那座亭子。橋下是潺潺的流水,有蓮花燈漂浮在水面上。
這水流圍繞著亭子流動,然後蘇海看見從亭子的後面漂出一條搖搖晃晃的小舟——不,那根本不是小舟,而是一章巨大的葉子。在葉子上,躺著安詳的裊裊子。
“我想你們不會想和我打架。”槐枝說。“不然她就活不了了。”
隨著槐枝的話音落下,無風的水面突然泛起波浪。這水浪從兩側湧起,拍打在裊裊子的身上。裊裊子的魂魄一接觸到這水花,就冒出一縷淡紅色的煙。隨後,裊裊子的魂魄便顯現出極其不穩定的樣子。
白夜出刀的速度極快,刀法果決而充滿爆發力。這一刀收回來是絕無可能了,他咬牙將刀鋒一偏,這一斬便擦著槐枝的衣角落在了一旁,將原本亭子裡的石桌劈成了碎片。
白夜落到橋上,臉色微變。他自信自己的刀法,剛剛的這一刀雖然是他主動偏開了槐枝所在的位置,但刀鋒落下的位置卻偏離他預判的位置。雖然只有五寸,但對於白夜來說,這絕對是致命的失誤——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斷會有如此明顯的失誤。
槐枝注意到了白夜探究的目光,她不無遺憾的用腳踢開了石桌的碎片,嘆惋道:“唉……我好好的一章石桌。不過你的刀還是一樣厲害,我當然也要為自己考慮一下。”
蘇海沿著石橋走到白夜的身邊,說道:“是水珠簾。”
槐枝撫掌笑道:“你也一樣敏銳呢。沒錯,我喜歡這樣的水珠,像下雨一樣。不僅好看,也很有用。”
剛剛蘇海便注意到了這八角亭上落下的水珠,這仿古的自雨亭雖然好看,卻讓蘇海覺得哪裡有些不對。當白夜的刀落下的時候,蘇海終於明白了。這自雨亭上落下的水珠其實是兩滴一組,水珠之間的碰撞形成了一章極其輕薄的水幕,這水幕又把光影折射,所以從亭子外面的蘇海和白夜看到亭子內的東西的位置都存在一些偏差。
說話間,存著裊裊子的那一葉已經搖搖晃晃的飄了過來。蘇海站在橋上向下看,看見裊裊子平靜的面容,像是被封印在這裡一樣。然而在環繞著裊裊子的水面上,卻顯現出裊裊子的倒影。看景像是在裊裊子的家裡,沉睡的裊裊子躺在沙發上。
原來在裊裊子身體內的虛影竟然是水面的倒影!
槐枝蹲下身來,從石頭的碎塊中找到了一朵沒有在白夜的刀下香消玉殞的玫瑰花,她愛憐的撫干淨花瓣上的灰塵,然後將花朵扯了下來,丟進了水面。
這花瓣便落在裊裊子的倒影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既然不想打架,你到底想怎麼樣?”蘇海冷眼看著槐枝。他有些摸不准槐枝的意思,她支開任逍遙,應該在武力上略有一些優勢。但她卻並不想要和白夜一戰,究竟是打的什麼算盤呢?
槐枝將手中的花枝拋進水裡,然後拍了拍手,似乎是撫去手上的灰塵。然後她抬起手來,纖細的手指抵在下巴上,似乎是想了好久,才慢條斯理的說:“陪我吃一頓飯,我就在天亮之前把她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