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房間

　　 當天的晚飯，方瑞雪做了土豆燒肉，方春磊高興地連盤子都舔了，方奶奶樂呵呵地誇他能吃，說他長大了以後一定又聰明又壯實。一家四口人，除了方春磊竟然沒有一個人問方瑞雪這肉是從哪裡來的。

　　 方德才和紀永珍都以為是老太太買的，而老太太則以為是紀永珍心疼兒子昨天挨打，買回來安慰方春磊的，就是這樣完美的誤會，讓方瑞雪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畢竟方春磊給她的那十塊錢，多半是從方奶奶那兒順來的，而且來路可能不怎麼正。

　　 老太太的錢都是用一塊白底藍邊的手帕包著的，一層一層裹的可好了，每當需要給她的寶貝大孫子買零嘴兒的時候，老太太就會從衣襟裡掏出那個手帕，小心翼翼地展開了，然後從裡面拿出錢來。

　　 方奶奶寶貝她的小金庫，跟寶貝她的大孫子差不多，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把手帕塞到自己的枕頭底下，只有這樣挨著守著了，她心裡才能舒坦。就是不知道方春磊是怎麼拿到這十塊錢的。

　　 方瑞雪默默地吃著飯不說話，飯桌上只有方奶奶時不時照顧方春磊吃飯的聲音。紀永珍拿腳在桌子底下踢了兩下只顧悶頭吃飯的方德才，示意他開口說句話，但是方德才連眼皮子都懶得抬，只當沒感覺到。

　　 方奶奶過來有幾天了，下午方瑞雪的大媽送方奶奶過來的時候同紀永珍聊了兩句，那明裡暗裡、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什麼時候讓老太太回去。家裡正是忙的時候，總不能讓老太太拿著老大家的奉養，卻在幫老二家的干活吧。

　　 老太太左右是要走了，紀永珍當然想趁著她還在，將自己一直打算的事給定下來，畢竟如果老太太發了話，以後就算方瑞雪想鬧，也鬧不到她的頭上來。

　　 紀永珍舔了舔嘴唇，筷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看著方奶奶說：“媽，這兩天您一直都睡在附屋裡頭，屋裡又暗又不寬敞，不然讓德才給您把床挪到小雪的屋裡去吧。她那間房間大，兩張床也放得下。”

　　 方瑞雪抬眼看了紀永珍一眼，但是紀永珍一臉的笑意，看起來倒真的像個孝順老人的兒媳婦。

　　 方奶奶正給吃得滿嘴都是油的方春磊擦嘴呢，聽了這話也拿正眼瞧了紀永珍一瞧，然後慢吞吞地說：“我就算了，住不了兩天就要回去，倒是寶兒可以搬過去。孩子大了，總不能還跟著你們兩口子睡。”

　　 “可是……”方永珍干笑著瞥了一眼方瑞雪，一臉為難，“可是小雪也是個大姑娘了，姐弟倆住一起是不是不太好？”

　　 方奶奶撇了一下嘴，拿筷子敲了兩下碗沿，說：“有什麼不好的？有這麼寬敞的房子住還嫌不好？想當年我跟她爺爺可是連牛棚都住過！她不是一直吵著鬧著要去上學嗎？都上學去了，一年能在這個家裡待幾天？”

　　 “這……不是還有雙休假嗎？”紀永珍狀似為難地說。

　　 “那也就兩天，來回還得出車錢，值不得。小雪她舅舅不是在古廟村？那兒離鎮上近，放假就去那邊，省得來回搗騰。”說到這裡，方奶奶還特意問了方瑞雪一句，“你舅舅家的兩個姐姐也在鎮上上學吧，那正好了，既然你那麼愛學習，就跟舅舅家的姐姐好好學。”

　　 方奶奶這話算是正中紀永珍的下懷，她這才剛犯了錯，在方德才那兒連吃“閉門羹”，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呢。

　　 “說的也是呢。”自己所謀得逞，紀永珍笑得眉慈目善的，“寶兒年紀小，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小雪在家裡肯定沒辦法專心學習，如果去了她大舅那邊，還有姐姐妹妹一起寫作業，肯定比在家裡要好。”

　　 婆媳倆你一言我一語的，方瑞雪也聽出來了，這兩個人無非就是打著讓她騰出現在住的房間給方春磊住的主意呢。

　　 上輩子同樣的事也發生過，也是老太太發的話，只不過那時候方瑞雪不是去念書，而是去人家飯館裡面打工。

　　 那時候方瑞雪是真的一年回不來幾次，也就過年的時候回來住兩天，所以把房間讓給方春磊，她雖然心裡不願意，但是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而這一次，因為她早早地就做好脫離這一家人的准備，所以再次面對這個要求，她的反應也不像上輩子那麼憤怒。

　　 “學校住宿，要生活費的呢。”方瑞雪挑了一根青菜，平靜地說。

　　 耀新中學是一所寄宿制的學校，雖然也會有走讀生，但是大部分學生都是來自耀新鎮下面的各個村，所以還是寄宿生占大多數。寄宿生一周放一次假，每周五下午上完課開始放假，每周日下午返校上晚自習，從前就有很多家長戲言，說自家的孩子每周回一次家，其實就是為了拿生活費，父母只是孩子的“提款機”。

　　 “那讓你爸一次多給幾個星期的給你，也不用每次都會來拿。”紀永珍有些迫不及待地說，她也不想有方瑞雪這麼個煞星成天在眼跟前晃悠，當然是把她打發地越遠越好。

　　 方瑞雪抿著嘴沒說話，這桌上管錢的人還沒開口說話，紀永珍就算再喜於形色，也是做不了那個主的。

　　 在方瑞雪心裡，方德才拒絕的可能性應該更大一些，畢竟讓自己的女兒回已經過世的老婆娘家住這回事，放在當時還是很丟人的，方德才好面子，不一定會答應。

　　 可是令方瑞雪沒想到的是，方德才竟然答應了。

　　 因為方瑞雪在陳紅梅家的那一場大鬧，方德才在白澍村第一大隊的面子已經全部丟光了，不僅是面子，可能連裡子都沒能保住，所以他現在對方瑞雪的態度，跟紀永珍也差不多，眼不見心不煩，離得越遠越好。反正她要讀書也去讀了，協議該簽不該簽也都簽了，他自問對得起方瑞雪以及她早死的親媽，心裡對這個女兒，竟然是一點溫情也不剩了。

　　 聽到肯定回答的方瑞雪有一絲的錯愕，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擺出一副既傷心又失落的樣子。紀永珍得意得揚揚眉，如果不是顧及方奶奶還在，她大概都會迫不及待的去給方瑞雪收拾行李了，完全不記得，此時離鎮上的初中開學還有半個月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