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榴

   頂著大太陽走在毫無遮蔽物的路上,方瑞雪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頭頂冒煙燃燒起來,她眯縫著眼睛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頂,竟然燙手。

   從自己家一路靠雙腳走到外婆家,竟然花了方瑞雪接近三個小時的時間,她現在的身體畢竟還是小孩子,連走路也不如成年的時候快了。

   這條路,她從前經常走。有時候是帶著沉重,有時候又是歡快,但是不論是沉重還是歡快,只要一想到路的盡頭是外婆的家,方瑞雪就覺得心裡暖暖的。

   只是這溫暖,也只不過只有短暫的十多年。

   不遠處的稻田裡有正戴著草帽除稗草的人,站在齊腰的禾苗中,深深地彎下腰去,這深深的鞠躬,仿佛就是農民對這土地深深的敬畏。

   胡青山家的小院子門口攤了一片金燦燦的谷子,門前的大柳樹上知了正在不知疲倦地叫。李德英正坐在門口的陰涼處,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拿著根長竹竿,防著散養的雞來吃谷子。

   “外婆。”方瑞雪遠遠的喊了一聲。

   “哎喲!”李德英一見著她,手裡的竹竿子往邊上一扔,起身就迎了上去,“怎麼這個點過來了?帽子也不戴一個,這麼大的太陽不曬啊?”

   怎麼可能不曬呢?方瑞雪的臉都曬紅了,額上還沁著汗珠呢。

   “出門的時候忘記了。”方瑞雪笑嘻嘻地說。

   李德英幾乎是拽著方瑞雪進屋的,是給她倒了一大杯白開水,然後又去給她拿濕毛巾擦臉。方瑞雪端著搪瓷杯站在小小的堂屋裡,眼前的景像,已經多少年沒出現過了。

   糊著報紙的黃泥牆,油漆已經完全剝落的小飯桌,櫃子上供著的粗糙的觀音像,還有那扇風一吹,就哐當哐當作響的矮門,都還是記憶裡熟悉的模樣。

   胡青山和李德英夫婦現在住的是土屋,一共就三間房,外面有個小小的院子,搭了個棚子平時用來做飯。站在堂屋裡一眼望過去,家裡的家當什物,全都盡收眼底。

   就是這間土屋,夫妻倆住了四十多年,在這裡養大了三個孩子,看著他們成人組建了自己的家庭,一直無怨無悔地為自己的兩個兒子付出,直到最後夫妻倆先後離世,竟然也不曾離開過這破舊簡陋的土屋,去敞亮的磚瓦房裡住上一住。

   想到這裡,方瑞雪的眼前就浮現出上一世,李德英躺在晦暗潮濕的房間裡,躺在那張老舊的還散發霉味的木床上,靜靜地等待死神降臨的場景。

   其實上一世,她並沒有親眼目睹李德英的死亡。因為她那個狠毒的婆婆,以自己摔傷了腿,需要人照顧為由,強硬地將方瑞雪留在家裡照顧她,讓她錯過了見李德英最後一面的時機,等到她趕回去的時候,李德英已經躺在棺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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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方瑞雪第一次憎恨自己的懦弱和無能,明知道外婆已經病入膏肓了,她竟然也沒有勇氣反抗自己的婆婆,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這成為了她上輩子最大的遺憾。

   所以這一次,她一定要努力改變這一切,不讓外公外婆的晚年如此凄涼。

   “外婆,我外公呢?”方瑞雪擦干眼睛滲出的一滴淚水,捧著杯子走出來,盯院子裡的那顆石榴樹問。

   這裡和白澍村的那個家一樣,院子裡也有一顆石榴樹,只不過這一棵的年齡,要比白澍村的那一棵大上許多。

   “抽水去了。”李德英拿著毛巾過來,抬手就要往方瑞雪臉上糊。

   “我自己來。”方瑞雪接過毛巾,把水杯遞給李德英說。

   水缸裡的水沒被太陽曬過,涼涼的很是舒服,正好緩解了她雙眼的酸澀。擦完臉之後,方瑞雪就取代了李德英的位置,坐在大門口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揮舞著竹竿,竹竿尖上系著一個紅色的破塑料袋,揮舞的時候迎著風,呼嚕呼嚕的響。

   李德英在院子裡做飯,偶爾發出聲響的時候,方瑞雪就會回頭看一眼,不過更多時候,她的注意力還是在院子裡那棵結滿了果實的石榴樹上。

   一顆顆沉甸甸的石榴壓著細細的枝椏,將樹枝壓得彎下腰來,有兩根枝椏上的果子結的太多,為了防止成熟後樹枝被壓斷,胡青山還特意做了兩個支架給它撐住了。現在石榴果子還泛著青,不過光是看著青澀的果子,方瑞雪就已經能夠想像,等它們成熟了會是怎樣的一副美景了。

   石榴是方瑞雪的生母最喜歡的水果,所以她才會在嫁人之後,選擇在新家的院子裡也種上這樣一棵石榴樹,只是如今那棵石榴樹還在,她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方瑞雪對於生母的記憶其實很少,畢竟那個人去世的太早,而且那時候她還又太小,很多事情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而胡青山夫婦,其實是不願提及他們早逝的女兒的。

   坐在院子門口,方瑞雪手托著腮,一邊回憶著在她記憶裡少得可憐的母親,一邊想著怎樣才能讓自己變得有錢,能夠讓外公外婆的生活過得好一點。

   她坐在那兒走神,遠遠的有一個人正朝著這邊走來,路過曬谷子的地方,還“吆喝”了兩聲趕走了正踱步在一旁的心懷不軌的兩只老母雞。

   “小雪,趕雞子啊!走什麼神啊?”那人瞧著紋絲不動的方瑞雪喊了一聲。

   方瑞雪這才回過神,揮舞著手裡的竹竿子站起來,衝著來人叫了一聲:“大舅媽。”

   方瑞雪的大舅媽王愛萍,是個長得偏高,皮膚偏白的女人,嗓門有點大,方瑞雪從小就不太喜歡她,因為這個人對待方瑞雪,總是尖酸又刻薄。

   “這是病好了?你也真是喜歡你外婆啊!這病一好就又巴巴的過來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就是這家的小孩兒呢!”王愛萍站在門口陰陽怪氣地說了兩句,然後就進了門。

   方瑞雪就當沒聽到,揚起手裡的竹竿呼啦一下,明明沒有雞過來吃谷子,也不知道是想要趕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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