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道謝

　　 “外婆你認識那人啊？”方瑞雪問。

　　 在村裡能開上小轎車的人，那肯定是家裡很有錢的人，當然也可能是家裡有很有錢的親戚的人，但不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那人的家庭條件不差，所以對方看得上李德英辛辛苦苦攢了一個月的雞蛋嗎？方瑞雪有些懷疑。

　　 “認識啊！”李德英很開心地說，“回來之後我們去打聽了，是隔壁隊老程家的孫子，人家剛好回來過暑假，碰上了。而且他們家的兒子，當年還是跟你小舅一塊兒去當兵的呢，兩個人還是戰友。只是後來你小舅退伍回鄉了，他們家兒子卻是留在了部隊，據說現在可有出息了，當了大官兒！”

　　 方瑞雪的記憶裡，對這個同自己小舅做過戰友的老程家一點印像都沒有，她只隱約記得，小舅每次過年回老家的時候，的確是會去給自己的一位朋友拜年，但到底是哪位朋友，方瑞雪一個小孩子，也從來沒問過。

　　 但是等李德英領著她站在了那戶人家的大門口，方瑞雪突然就從自己少得可憐的回憶裡，硬是揪出了那麼一丁點兒蛛絲馬跡。

　　 原來就是這一家啊！她感慨萬分。

　　 在古廟村，大家住的都是紅瓦白牆的大平房，像胡青山和李德英這樣住土房的人也還有，但是如果有哪一家蓋起了樓房，那在村裡肯定就是個大新聞了，羨慕嫉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而現在，駐立在方瑞雪面前的，就是一棟漂亮的樓房，還不是她以前見過的兩層樓，而是有三層樓的樓房。

　　 這是一家有錢人，方瑞信心裡暗暗想。

　　 雖說時間還早，但是村裡人都習慣早起，所以此時樓房的大門敞開著，只是屋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在。

　　 “杜姐在家嗎？”李德英站在門口，往屋裡瞧了一眼，大聲問。

　　 因為有回音，聲音在屋裡顯得特別的敞亮，等了幾秒沒有人應，李德英只好又叫了一聲：“杜姐，您在家嗎？”

　　 這時，屋裡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啪嗒啪嗒”的，方瑞雪正好奇地瞅著屋子裡的擺設，有個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

　　 “你們找誰？”

　　 方瑞雪抬頭望去，只見二樓的樓梯口站了一個人，正低頭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裡的祖孫二人。

　　 在與那人眼神對視的一刻，方瑞雪的突然心“咯噔”一下，沒來由地升起一陣熟悉感，這個人，她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程昱其實剛剛起床，李德英在樓下喊人的時候他正在樓上的衛生間裡刷牙，聽到聲音趕緊漱了口跑出來了，在看到站在門口的一老一少時，其實就已經認出了她們。

　　 方瑞雪看著程昱從樓梯上拾級而下，因為屋內空曠寂靜，他的腳步聲回蕩在耳邊，仿佛每一步都落在她的心上。

　　 可能是樓梯的台階有點陡，程昱一直微低著頭注意著腳下，額前被水沾濕的頭發滑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張還帶著稚氣的少年的臉，從白皙均勻的膚色中可以看出他優渥的生活環境，身上的衣著簡潔大方，細碎的劉海下，有一雙清澈的帶著笑意的眼。

　　 用方瑞雪多活了二十多年的眼光來看，這個人的身上，無一不透露著“精致”二字。這樣的人，在這座小村莊裡，怕是養不出來的。

　　 而當程昱信步走下樓梯，站在她面前抬起臉的那一刻，方瑞雪的腦中星光一閃，突然想起來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她真的是見過的，上輩子的時候。

　　 也是在這棟小洋樓裡，也是這個樓梯。那時是表弟拉著她一起跟著小舅去給村裡的人拜年，她一直唯唯諾諾地跟在表弟身後企圖當個隱形人，全程都是低頭垂眼，偶爾表弟拉扯她一下，她才會囁嚅地開口叫個人，將一個不受大人喜歡的孩子形像發揮的淋漓盡致。唯獨在跨進這棟樓房的時候，她抬起了頭，只因為，這是她當時見過的最漂亮的房子。

　　 那時候的程昱也是像現在這樣，站在樓梯上看著他們，然後一步一步地向他們走來。只不過那時，方瑞雪的耳邊充滿了嘈雜的說話聲，她聽不見程昱下樓時的腳步聲，但是只是看著這個人，她就知道，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

　　 也是在那一刻，年幼的方瑞雪真正的意識到，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如果說程昱是站在樓上的人，那麼她，就只能是那個在樓下抬頭仰望的人。

　　 她與他，可能就是天與地、雲與泥的差別。

　　 這麼標致的一個少年站在面前，李德英也有片刻的失神，她無措地擰了一把手臂上挎著的竹籃，細聲細氣地跟程昱說道：“我是隔壁老胡家的，大清早的過來叨擾了，還要麻煩你幫忙叫一下你奶奶呢。”

　　 方瑞雪站在李德英的身後，她有些緊張地絞著自己的手指，面前的程昱白衣白褲，連鞋子也是干干淨淨的一層不染的白，整個人不染纖塵，仿佛帶著柔和的光暈。反觀她和李德英，兩個人渾身灰撲撲的，就像是灶台前的廚娘和灰姑娘，一副被生活凌虐過度的模樣。

　　 她抑制不住好奇地探頭出去看了一眼，只是沒想程昱也正在看她，一不小心就撞上了程昱的雙眼。方瑞雪的心頓時跳一下，然後慌亂地移開視線，身體也重新縮回到李德英的身後。

　　 “您先坐下歇息會兒吧。”程昱引著李德英和方瑞雪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還轉身給她們倒了兩杯水，“我幫您去叫一下。”

　　 “欸欸，好的好的，多謝啊！”李德英將籃子放在地上，緊張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屁股下的沙發軟綿綿的，坐慣了木凳子、竹椅子的李德英哪坐過這個啊，就這樣僵直著脊背挺在那裡，根本不敢用力坐下去。

　　 “外婆。”方瑞雪看出了李德英的緊張，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後眼帶笑意地往背後一靠，整個人就放松地癱在了松軟的沙發上。

　　 “哎喲，這是在別人家！”李德英擼著嘴拍了一下方瑞雪的手背，對她這種沒有禮貌的行為感到不滿。

　　 “沒事的，沙發就是用來的躺的嘛！”方瑞雪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說。

　　 “這房子真是漂亮呢！”李德英終於放心地將身體的重量交給身下的沙發，環顧著客廳裡的每一處裝扮，滿眼都是喜愛和羨慕，“這沙發還是皮的呢！真軟真滑！”她的指腹輕輕撫過棕色的皮面，不敢用力，細膩光滑的皮面和她粗糙布滿青筋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