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一樣的屍檢報告(1)
孫衡的腦殼嗡地一響。
此時此刻的他,已然是夾縫中求生存,可大頭頭劉勁松偏要點了這致命的一槍。如何是好,他左右為難。擺明了,眼前這個蛇蠍美人要將離經叛道的弟弟緝拿歸案。他一個入不得人法眼的馬前卒,哪裡敢虎口拔牙。可劉勁松發出的指令,向來是說一不二,且聽其語氣,應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出了不得不勞師動眾的麻煩事。不若如此,他斷然不會讓這出城府頗深的好戲,唱到中途便夭折了去。
孫衡如同被人打了一悶棍,他向來是個跟異性有點交流障礙的人,要他跟年齡正合適的女人,尤其是漂亮美人搭上話,簡直難如登天。可是家裡頭的事刻不容緩,再加上稱得上是過命兄弟的犢子也正處於水深火熱當中,只能拿出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無畏精神來了。
“老吳,跟我走一趟,就現在。”孫衡憋足了勁,喊了這麼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吳瓊的眉頭微微一蹙。她沒想到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胖子,居然有膽給吳像那小王八蛋做幫凶。將手裡的煙頭摁下煙缸裡,吳瓊將重劍無鋒般的視線全落在第一感覺會讓人覺得慫包的胖子身上,冷聲笑道:“走一趟?走去哪?干什麼去?”
第一槍已經打響,所要做的便是一鼓作氣。孫衡硬是扛下了吳瓊那有如實質的駭人氣場,不遑多讓地亮出了他的殺手锏,也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一張證書。
“我是海陽市刑警大隊的警員孫衡,現在要請吳像回去協同調查一宗案件,你沒有權利阻撓,必須積極配合。”孫衡中氣十足地說出這一連串的話,很有點電視劇裡辦案專員的帥氣。
吳像的心咯噔一跳。他雖然挺贊許胖子此時此刻的所做所為,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可他也知道,如若吳瓊想要阻攔,她有一千條理由阻止胖子將自己帶走,並且讓他找不到任何挑刺的地方。
“姐,他是警察,咱不能跟政府作對吧?”吳像吞了一口唾沫星子,想要為自己爭取到自由。
一瞬無聲。孫衡和吳像面面相覷,都在等待著吳瓊發招,可是一時間竟然沉默了。
吳瓊叩了叩桌子,站在她身份如空氣一般透時的英俊男人,便潤物細無聲地給那只早已空空如也的高腳杯裡兌上了酒。她輕輕地晃動著紅酒杯,而後又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依舊沒有說話。
“姐!”吳像按捺不了,表情像個搖尾乞憐的小哈巴狗。
孫衡真想拿起手機,將那犢子的慫樣拍下來留作紀念,但他沒敢那麼做。一是畏懼吳像的淫威,二是他察覺到那個沉默了十五六分鐘,光靠氣場就能把人殺死的蛇蠍美人,似乎要說話了。
果然,吳瓊把再次空了的酒杯擱在桌上,並且抬手示意英俊男人不要再添之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做出讓步。
吳瓊道:“把你的地址寫給我。”
吳瓊之所以會做出讓步的原因,一是因為她在不久之後有要事要辦,沒有功夫跟這個多了個幫手的小王八蛋糾纏下去。二是因為她知道吳像不肯回豐林的症結所在,十幾年的沉苛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間徹底拔除。這小子急地脫身,不可能跟她使詐。她握住了他的老巢,就能隨時逮捕這只滑頭的耗子,來日方長。
吳像老老實實地把地址寫在吳瓊那本牛皮紙質的工作日志卷首後,方才得以逃出升天。
吳像的字是鐵畫銀鉤般的遒勁,與後頭那幾頁吳瓊記錄的行程安排,筆跡如出一轍。兩人是一塊習的字,都寫得一手筆精墨妙的好行楷。
吳瓊合上藏藍色殼子的工作日志,又打開那只精致得不像話的煙盒,抽出煙,並不抽,而是放在細若青蔥般的手指裡,漫不經心把玩。
“那個小姑娘有異向嗎?”吳瓊突然問,她始終沒有問過身邊絕對稱得上俊逸非凡的男人的名字。
“放心,出不了岔子。”俊逸非凡的男人笑得恰到好處,連帶著,立起軍令狀來,都比一般人自信從容,有可信度。
上了年頭的白色桑塔納2000穿梭黃埔南路算不上密集的車流中,車上一胖一瘦兩個男人,都有一種筋疲力盡後的沉默。吳像幾乎算得上是龜縮上副駕椅子上,他面無表情,茫然的眼睛裡,除卻路過的霓虹,看不到其他。沉默是他慣用的自我放空的一種方式,孫衡不是不識趣的人,自然不會自掘墳墓的去八卦他不欲與人知的曾經。
開到警局花了二十來分鐘,等到孫衡在大院裡頭把車停車,吳像這才撕開一包嶄新的金橋的包衣,借著尼古丁,恢復了點精氣神來。
劉勁松從看到報告到做出決定再到開始等待,約莫個一兩個鐘頭的樣子了。十來個平方的隊長辦公室早已煙熏霧繚,鼻子利索點的人一嗅便能知道,那可不是什麼好煙氣兒。疲軟的中華煙早已不能讓他應付那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煩事,只有劣煙才能讓他勉強打起點精神頭來。
“頭兒。”孫衡一推開門,就有一種大事不好的感覺。
劉勁松從業二十余載,江湖人送外號“活閻王”,什麼陣仗沒有見過。按理說,王浩的魂被誅,引人恐慌的拔舌案便可以落下帷幕了。拔舌案一旦結案,橫在他心口的那根刺也就除了。可是當他拿到沈雅芙的驗屍報告之後,堪堪安放入肚裡的那顆心,又被猛地拔拉了起來。
“再這麼抽下去,我都懷疑我的那些個心肝脾肺腎用不了幾年就都該不老實了。”劉勁松喝了一大口釅茶,自嘲笑道。
“說笑了劉隊長,老天垂憐為人民服務的人。”鬼都知道吳像是在揶揄調侃,那模樣哪還有在吳瓊跟前的半分慫樣。
有求於人的劉勁松只能將吳像這句半是調侃半是真的應酬話付諸一笑,笑過後,從抽屜裡摸出那個沒剩幾根的煙盒,甩給了桌對面的吳像。吳像低眼一瞧,是.8的中南海,味道雖然沒有金橋順口,但也勉強可以接受。於是撿起來,順出一支叼進嘴裡,點上火。
“頭兒,到底出了什麼事?”孫衡沒有抽煙的欲望,劉勁松既然火急火燎地讓他把吳像給請過來,那麼事情有就不會簡單。
吳像挑了挑眉頭,他也想知道,這尊實實在在算是個剛正不阿的好人的活閻王,葫蘆裡賣的倒底是什麼藥。
正愁不知道怎麼開局的劉勁松,從來沒有覺得平日裡那個老實木訥的下屬這麼可愛過。他從辦公桌右邊的那摞文件裡撿出兩份一模一模的,分別替給了孫衡和吳像。
“都看看。”劉勁松道。
吳像不是不識好歹的人,知道茲事體大,當下不是他耍滑頭逗樂的時候。而且,經過起先吳瓊那一番整頓,他也沒有玩鬧的心情。於是悶不作聲地低下頭,將注意力全放在手上單薄的幾頁紙上。
“沈雅芙的驗屍報告?”吳像微微一驚。
表情肅穆的劉勁松微微頷首,沒有過多言語。
吳像眼神一凜。好家伙,當時在李援朝的講述得知拔舌案案發源頭的始末之後,便覺得沈雅芙死得蹊蹺。而在王浩服誅當晚,他亦一口斷定沈雅芙之死與其無關。那麼,被拔除舌頭的沈雅芙死因究竟是什麼?又是誰在眾目睽睽之下,悄無聲息地殺了她?然後,又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全身而退呢?
這是一道有趣的謎題。
吳像點開扉頁,眯著眼開始看裡頭的有效報告。他看得很慢,至少比做了五六個年頭警察的孫衡要慢上許多。其間他還點過一次煙,但那根煙並沒有抽上幾口,等到自然燃燒直到灼痛手指的時候,這才終於結束了閱讀。
“凶殺案。”吳像將那個把手指燙壞的煙頭扔進面前的一次性水杯,面無表情地看著對座的劉勁松。
“頭兒,怎麼會是凶殺呢?”孫衡疑惑地問,手裡那幾張單薄的紙被他攥得起了皺。
“是我們的錯,讓先入為主的觀念打了悶頭一棍。”劉勁松自我批評道。
他看得出這些日子以來,為了拔舌案勞神費力沒睡過一個囫圇睡的孫衡,心情多有操蛋和頹喪。這事要換做是他本人,這會沒准已經暴跳如雷,大罵一句操他媽的了。
“所以沈雅芙的真正死因是氰化鉀中毒,而消失的舌頭不過是後期通過人為摘除,用以迷惑我們的假像。”吳像在挑出重點後,隨手把屍檢報告撂在了桌上。
劉勁松點頭:“不止是氰化鉀,法醫還在她的血液裡檢測出了海洛因的殘余物。”
孫衡的表情焦躁,離暴跳如雷也差不了多遠:“這麼多天,這麼多天了,為什麼到現在才發現不對?痕檢科的那群人都是吃干飯的嗎?既然是人為摘除,那為什麼沒有在勘察現場的時候發現問題?”
劉勁松平靜地接受了孫衡帶有慍怒的質問:“當時現場確實沒有發現可疑的痕跡,連一丁點血跡也沒有,偽造得跟拔舌案的現場一模一樣。”
他不是在解釋,而是在陳述事實。可孫衡依舊氣到肺都要炸開了,心裡窩火又無處發泄的孫衡,撿起吳像手邊那只中南海的煙盒,抽出裡面僅剩的一支煙咬進嘴裡,狠狠地吸了個扎實。
吳像難得見那胖子氣極敗壞的模樣,饒有興致地多瞥了幾眼。人這種生物吶,就是帶著一股子劣根性,他這一眼跟二十四橋鴛鴦閣裡孫衡那一眼,何其相似。
“一場烏龍。”吳像訕笑一聲,喃喃自語。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逼迫李援朝說出王浩自殺事件始末的時候,曾信誓旦旦的說過沈雅芙的魂是被地獄來的王浩拿走的。這會鬧了這麼大個烏龍,該如何向那個得天獨厚的男人交代呢?幸好他不是正規軍,這檔子事輪不到他來操心。
“那現在該怎麼辦?立案調查嗎?”孫衡知道著急上火一點用處也沒有,當務之急還是要解決眼前的難題。
劉勁松十指交握放在辦公桌上,他的脊背如同一條不會坍塌的鋼條,墨色沉沉的眼底是狎藏不住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