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是道義不是生意(1)
一間不大不小的辦公室,三個各懷心思的男人。
劉勁松的手指一直保持著十指交握的姿勢,語重心長地道:“孫衡、吳像,雖然挺過意不去的,但是這事還是得勞煩你們二位。”
三言兩語便臨門一腳,把這個天大的麻煩踹進了兩個青年後輩的懷裡。劉勁松真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比起舊社會的黃世仁周扒皮來也不遑多讓。然,此舉亦是無奈之舉,他現在已然杯弓蛇影,生怕再出什麼難以招架的岔子。所以在拿到沈雅芙的驗屍報告以後,大腦幾乎不假思索地給他提供兩個足以勝任此案的辦案專員的名字。
吳像、孫衡,這兩個名字幾乎只在劉勁松的嘴裡咀嚼了一遍就被蓋棺定論。一來顯而易見,沈雅芙一案是由拔舌案引發的衍生案件。個中錯綜復雜的關系,如果換由其他人接手,不亞於從頭來過枉做無用功。而由對拔舌案始末一清二楚的吳像和孫衡繼續辦理的話,便能節約許多時間成本。二來連奪四條人命的拔舌案,讓他這個唯物主義者心有余悸。誰能保證這宗剛剛從怨鬼討債的賬本裡剔除出去的案案,真的和那些神眉鬼道的東西沒有掛噶呢?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共產主義戰士,不懂所謂的黃老之學。他不懂沒有關系,有人懂。為防萬一,這樁事便只能讓精通於此道的人去做了。
“是,頭兒。”孫衡腳跟一磕,一個標准的軍禮。居其位,安其職,盡其誠而不逾其度,本就是他分內的事,他沒有拒絕的權利。
吳像與孫衡的反應截然相反,他嗤笑一聲,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劉隊長,據我所知我不是您麾下讓警員,也不是輔警和協警。除了有個二愣子似的警察朋友之外,這地方跟我沒有半毛錢關系。您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把這麼大一個案子交到我手上,不好吧?”
孫衡不著痕跡地撞了撞吳像的胳膊肘兒,示意向來不著四六的吳大公子不要跟自己的頂頭上司針尖對麥芒。即便要拒絕,也多少給他留點臉面,使用委婉一些的言辭。
“怎麼了胖子,撞我做什麼?”吳像脫口而出,顯然是故意為之。
說罷,他朝表情尷尬的孫衡甚是妖孽的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德性跟街頭巷尾修煉了數十載的刁民有過之而無不及。愣是把向來以制怒標榜自己的孫衡氣得個火冒三丈,後悔沒用手機把那廝在鴛鴦閣認慫當孫子模樣拍下來留作紀念。
劉勁松當然不會把這種拙劣的把戲放在眼裡,他輕而易舉地識破了吳像狀似魯莽舉動背後的真正含義,無非就是要替一向老實木訥不善言辭的孫衡表一表忠心。可他自己親手帶了五六年的崽子,靠不靠得住,有幾分血性,哪能沒個心知肚明。劉勁松啞然失笑,想來自己還是被人看低了去。
“要不我向上級請示,給你一份聘書?”劉勁松遲疑著道。他現在有求於人,勢必處於下風,有一紙聘書來彰顯城意很有必要。
“聘用我為你們的編外非常規案件辦案專員嗎?”吳像開始擺弄手裡的那只藍色的一次性打火機。
劉勁松又是良久的沉默,壓制住即將冒起的三分火性,沉聲說道:“我們會給出比較優渥的薪酬,當然如果你有其他想法,也可以都提出來,能夠滿足的我們盡量滿足。”
吳像啞然失笑,讓劉勁松看不穿他到底想打哪一張牌。劉勁松緩緩吞咽了一口唾沫星子,感嘆歲月真他娘的是把鋒利的手術刀,把年輕時那些張狂的戾氣切割得七七八八,他竟然能夠容忍這小王八蛋到如斯程度。
“劉隊長,恕我直言,你能開出的一切條件,金錢也好,名利也罷,我全然不放在心上,因為我對這些沒有需求。”察言觀色是吳像的拿手好戲,他知道,這尊活閻王到了暴走的邊緣。
一直將事態發展盡收眼底的孫衡神經繃得很緊,在他看來吳像這出玩得有些過火了,他要不肯幫忙,直接了當拒絕便是,沒人拿槍頂他腦殼,何必要做出這種貓耍老鼠的戲碼。為什麼?等一會出了局子,他非得刨根問底不可。
劉勁松的眼睛危險地眯起,一個可以赤身空拳讓持槍悍匪跪地求饒的爺們發起火來,誰也不容小覷。可吳像偏要做那不怕死的潑皮,往那蓄勢待發的火粟上潑上一瓢濃烈的油。
吳像凝視著劉勁松,語氣挑釁:“從屍檢報告來看,這是一宗人為的常規案件。常規案件,找一個蹩腳的私家偵探來主辦,是不是證明你和你手底下的人都是納稅人用血汗錢養來的飯桶呢?”
孫衡的耳膜嗡地一響,心想,完了,火玩大了。
要不是對吳像的脾氣凜性有深刻的了解,聽到這番口無遮攔的詆毀言論,做慣了好好先生的孫衡沒准也會按捺不住衝上去,給那嘴上沒毛的孫子兩個大耳刮子。可即便他知道吳像此話師出必有因,然劉勁松與他不過是寥寥數面的泛泛之交。依照自己對直屬上司的了解,孫衡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將憐憫的目光投向吳像,那意思仿佛在說,小子,好自為之吧,你丫命不久矣也!
孫衡眼裡命不久矣的吳大公子毫無自知之明,挑著一雙吊梢眼,頗為玩味地跟面色鐵青的劉勁松眼神對峙。是可忍孰不可忍,頂在立地了大半輩子的劉勁松,縱是於想倚仗吳像的能力排憂解難,也無法對方將自己當作信仰一般看待的事業,以及手下那些個個都堪稱好漢的崽子們踩在腳下。
辦公桌上的勝利杯晃蕩鎮動,劉勁松拍案而起,身體具有攻擊性前傾,豹子般地瞪視著桌對面吊兒郎當的吳像,沉聲喝道:“小子,不要認為你現在的安穩生活是平白得來了。當你知道警察的傷亡率是多少的時候,你還能這樣心安理得的說,我們是飯桶嗎?”
“道歉。”劉勁松一把攥住吳像的衣襟,肌肉緊實的粗壯手臂往前用力一拽,便將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地犢子拖拽到了自己跟前。
“要不是在局子裡,要不是身上的這身衣服和頭頂的帽子,我非得好好教你丫怎麼做人不可。”劉松松低下頭,火狼般的眼神極具殺傷力。
孫衡瞠目結舌,他艱難地吞咽著唾沫星子,頭如鬥大地看著當下一發不可收拾的混亂場面。正當他琢磨著該如何讓這兩邊都得罪不起的大佛休戰的時候,在這場肉搏戰裡處於劣勢的吳像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放肆張狂,讓人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