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死於自殺
挫敗。
孫衡的腦子裡倏然跳出這兩個字,他覺得自己也許窮極一生也無法趕上吳像的大腦轉速。他向來就是一個挺一般的人,一般的家世,一般的皮囊,一般的智商,卻偏偏懷抱著不一般的理想。他要光大早已沒落的化怨人一脈,他要那與世長辭的人心中再無怨憎惡,他要這道,再無惡鬼攔路。他要得太多,可本身卻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愚人。所以,路注定要比別人走得辛苦些。
把百感交集的紛亂情緒都打壓下去,孫衡緩緩地咽了口唾沫,向同樣也是沉默了許久的吳像提議起身去案發現場。他沒有枉費唇舌地去問吳大公子那句大廈將傾是什麼意思,他知道在恰當的時候那頭比狐狸還精明的牲口,一定會為他答疑解惑的。
“走著去吧。”吳像用手掌擋住刺目的陽光,繃著那張消瘦蒼白的臉說道。孫衡的白色桑塔納停在露天停車場,經過午間最毒的日頭長時間烘烤之後,坐進去的滋味可想而知。他是個懶人沒錯,可也不能為了偷懶而遭罪。
孫衡的體型在胖子裡面也絕對算得上彪悍,在這樣酷暑之下,早已是汗如水洗。額頭上的汗甚至還會時不時地泅入眼裡,辣得眼睛生疼。其實在三年前那場變故之後,急劇膨脹的體型讓他幾乎不能留在警察這個崗位之上,是大頭頭劉勁松頂住了壓力,愣是把他留在了身邊,這也是他對劉勁松死心塌地的主要原因。刑警大隊啊,哪一個不是孔武有力的精壯漢子,他這樣的體型擱在裡頭絕對是鶴立雞群的異類。好在他這個異類沒給力保他的大隊長丟臉,經手辦過的案子都利索漂亮,讓人挑不出刺來。
可這會他是真有點欲哭無淚,實打實地想扯了肩章,摘了帽子,跳腳大罵一句操他媽的老子不干了。要一個胖子在攝氏四十一二度的高溫之下行走,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讓他難受。孫衡無奈的伸出手掌第三次抹去快浸到眼睛裡的汗,把內裡那些暴走的垃圾情緒給壓制住了,咬牙切齒地道:“走!”
袁雅雯死亡地點為校長辦公室,孫衡猶記得數天以前,他和吳像第一次因拔舌案來拜訪這個大名鼎鼎的師範學院的校長時,她的態度是何等志得意滿的傲慢。怎奈世事無常,報應不爽。在這寥寥數日的光景裡,已是乾坤倒轉。
與他倆接恰的是個五十歲左右,個頭不高的中年男人。肚腩微挺,頭皮微禿的中年男個姓胡,叫胡岩平,是第一師範新晉升的校長。准確來說,直到今天早上將近八點的時候,他才與袁雅雯完全完成交接手續。新官上任還來不及點上三把火,不知道因何原因而被摘了烏紗帽的前任校長便命喪於校長辦公室,叫他如何不心驚肉跳。
所以,當匆匆趕到的孫衡和吳像出示警官證的後,心急如焚的胡岩平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握手時緊緊地握住孫衡肥胖的熊掌不松手,戰戰兢兢地道:“同志,這事就得倚仗您二位了,有什麼需要的地方,校方一定竭力配合。”
“放心吧,胡校長。查案辦案本來就是我們警方份內的事,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有快的效率把案子給破了。”兩任校長,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孫衡難免有些唏噓,但場面上的話卻依舊說得漂亮。
截然相反,吳像對這種情況卻是買以為常。人性嘛,大抵都是醜陋的。新官上任,在毫無功勛的情況下,就要處理大堆麻煩,胡岩平哪能不如履薄冰。若換作日頭久了,屁股下的位置坐穩了。這個爬升軌跡與袁雅雯如出一轍的新任校長,未必就不會跟她一樣色厲內荏,倨傲傲慢。
“小孫啊,你看在這短短幾天的時間裡,學校就出了兩起命案,死者還都是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士,叫我怎麼不痛心啊!實話跟你講,天氣這麼熱,我卻覺得心窩子裡透著股涼意,手心後背都是冷汗。不怕二位笑話,我怕啊!怕這事在校內引起恐慌,怕學生們覺得學校沒有安全感,怕這學校沒個學校樣了。”稱謂在一瞬之間成公式化的同志變成了小孫,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胡岩平愁容不展,每個字都說得特別真誠,像是在跟得力的手下在說掏心窩子的話。
“放心吧胡校長,警方一定會盡量避免這種狀況出現的。”孫衡道。袁雅雯的剛不好對付,胡岩平的柔也讓人望而生畏,都是狠角色。
“我相信人民公安是實心實意為人民服務的,小孫,這事就拜托你們警方,也有勞您二位了。”胡岩平拍了拍孫衡浸著汗漬的肩膀,也把視線分給了從頭至底悶聲不吭的吳像一些,顯然是個面面俱到的角色。
吳像對這類人早已是見多不怪,壓根不吃他那一套。瞥了瞥被反鎖住的校長辦公室大門,又上下打量了一眼門口立著的兩個石獅子似的保安。吳像懶得掩飾經由鼻腔煽出的那記冷笑,張口便道:“胡校長,該表的態孫警官已經表過了。現在可以讓我們看一眼案發現場了嗎?”
他的不屑堂而皇之。警察出警辦案,未進入案發現場,先被拉扯著說了一大堆官話。可笑、可悲、可嘆,這世道,他是越發看不清楚了。
“當然。”胡岩平忙不迭道,然而不著痕跡皺眉的動作還是被敏銳的吳像看在了眼裡。
沒有來得及享受官威,就已經被人怠慢了的第一師範新任新長胡岩平,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這是一間視野極開闊的屋子,位於這幢辦公樓的頂層。屏窗而立,全校的格局盡收眼底,有一種縱覽全局的征服感。可胡岩平依舊打算在事情消停之後,另擇一間屋子辦公了。縱使眼前的這間風水有千般好,可它沾了血氣。沾了血氣,那便不是那麼回事了。
當門打開的那一剎那,場面有點觸目驚心。鮮血幾近成河,有幾只綠頭蒼蠅在濃稠的血漿上面停駐。曾經那個八面威風的女校長腰杆筆挺,保持著得體的姿勢端坐在大班椅上,但卻再也不可能倨傲張狂。她的右手邊不遠處有一把帶著血跡的水果刀,想必被劃得皮開肉綻的左手手腕浸在一只大號的樂扣保鮮盒裡,盒子裡裝著大半盒已然猩紅的水,想必那水當時是溫熱的,為的是加速血液循環,也可以避免傷口愈合。
胡岩平微弓著背,絮絮叨叨地向吳像和孫衡二人講述事情的前因後果。大抵是在辦理完交接手續之後,袁雅雯提出要來學校站好最後一班崗。做為多年的同僚,胡岩平欣然應允,甚至騰出了辦公室,好讓她對已然落下帷幕的職業生涯告別與緬懷。為了表達對這個為第一師範發展和聲譽嘔心瀝血的老校長的敬意,校委會特意准備了離職宴。為顯重視,胡岩平親自上樓來迎這個因為身體機能問題而提前好幾個月離休的鐵娘子。可他萬萬沒想到,迎來的卻是滿屋子劈頭蓋臉的血腥味。
“在確認袁校長死亡之後,我在第一時間報了警,然後通知了學校的安保部門,對現場進行了保護,並封鎖住消息。畢竟現在是多事之秋,我不想在學生中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比事情的開始與結束都說得通透的胡岩平眉頭緊鎖。
“這同樣也是警方所希望的。”孫衡的眼睛四下巡視,在西南角發現了監控攝像頭。他不是第一次進出這幢辦公樓,知道每層的樓道口都有安裝視頻監控。如果有人痛下殺手,在這樣嚴密的監控之下,行凶才當是原形畢露,無所遁形。
“依照我的判斷,她死於自殺。至於具體是什麼,就要等法醫和痕檢的結果了。”為了安撫新校長那根緊繃的神經,孫衡開口道。
“自殺?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