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沒有凶手的凶殺案(1)
自殺?這不可能!這句話,幾乎是胡岩平未經過大腦的脫口而出。他這會其實相當的矛盾,一方面是前後不超過一個星期的兩起命案,死者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想風平浪靜,想不引起社會輿論,幾乎不可能。第二個方面則是,他與袁雅雯同僚二十余載,對這個聞名於教育系統的鐵娘子的脾氣秉性知之甚清。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讓這位作風剛烈,雷厲風行的女校長提前下台。可他知道,縱使出了天大的岔子,袁雅雯也不會選擇在第一師範校長辦公室裡親手了結自己的性命,因為他在二十年前,親眼目睹過袁雅雯是如何處理王浩事件的。一個做事力求圓滿,視學校聲譽如命的人,怎麼會往她愛惜的數十年的白淨臉皮上,抹上難看的污穢呢?這絕不可能!
“難道您有所隱瞞?”孫衡唇邊的咬肌抿成一條直線,經過上次在這間辦公室裡與袁雅雯博弈之後,他便知道不強勢等於不作為,他懶得再去虛以委蛇了。
“沒有!”胡岩平急忙否認。
“我的看法與胡校長的一致,袁雅雯不可能自殺。”沉默了許久的吳像開口說道,聲音平靜,字字清晰。
孫衡蹙起了眉頭:“為什麼?”
“她怕髒了這所省級重點大學的地。”吳像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腳下沾染了血污的地,聲音說不上是嘲弄還是唏噓。
孫衡頓時啞了,愕然地看了看地上變得暗色的血,以及腰杆筆挺的人,眼中的無法掩飾的震驚。
胡岩平也是莫可奈何地一聲喟嘆,那個長相介於陰柔與俊朗之間的年青人說出了他要說的。他還能說些什麼,惟有嘆息。
劉勁松到得很快,他帶著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胡岩平縱使再想把影響降到最低也徒勞無功,畢竟死人了,死的還是他的老上司,一個行政級別比刑警大隊大隊長高得不知哪去的人,讓那個孔武有力的彪悍漢子,怎麼能夠不重視。
劉勁松手底下的崽子辦事跟他一樣雷厲風行,利落地拉起警戒線,勘察取證,采集指紋樣本。吳像看著袁雅雯的屍體被裝進裹屍袋的時候,竟有一點唏噓。兩三天前,他還以為自己成功解救了這個女人呢,沒想到這麼快就見證了她的死亡。難道真是天道昭彰、報應不爽,冥冥中早有注定麼?
孫衡在一側向劉勁松做彙報,當然是將自己和吳像兩個人的看法方方面面的都交代個遍。
“袁雅雯的左手手腕浸在溫水裡,傷口向下略勾,由深至淺,顯然是自殺。”末了,孫衡道,他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
劉勁松沉默了一會兒,從鼻子裡擠出個笑,自嘲地道:“瘦猴,在經歷了拔舌案後,我學會了一件事,想知道是什麼嗎?”
一點也不瘦猴的孫衡愣了愣,然後點了點頭。
“它教會我,能殺人的未必是人,或許是別的可怕的而我們又未知的東西。這點你比我更早懂得,不是嗎?”劉勁松與他對視,沉聲說道。
孫衡在一時半會竟無法解讀頂頭上司的眼神,那眼神絕對不可用畏懼或是無謂形容,面是兩者交融之後,更深沉的東西。
“活閻王!”被晾在旁邊半天的吳像喊道。自從在刑警大隊辦公室跟劉勁松推心置腹了之後,他就把實打實地把這個江湖上另人聞風喪膽的彪悍漢子當做了朋友。
一根煙精准無比地彈進了劉勁松的懷裡,另一根捏在手裡,頭一偏,問孫衡:“你要不?”
孫衡搖頭示意不要,吳像把煙咬進嘴裡,點著火,含糊不清地道:“這事兒不簡單,可別讓你那些小的們出什麼紕漏,把要帶上的東西都給我拿齊活兒了。”
“你就把心給我擱肚子裡吧!”劉勁松也點煙給點著了,一抬頜,捕捉到西南角的攝像頭,瞳孔微微收縮。
關鍵時刻還是得維護人民公安的形像,劉勁松趕緊把煙掐了,走向正在向下屬交待事宜的胡岩平,開口問道:“胡校長,警方需要調取這間辦公室,包括這幢辦公樓每個樓層樓道的監控,希望您給予配合。”
胡岩平毫不猶豫地道:“那是當然,我之前就有跟孫衡同志講過,無論警方要做什麼取證工作,校方都無條件地給予最大限制的配合。”
說到這,他頓了頓,看著劉勁松火狼似的眼睛,緩緩地道:“當然,我們也希望警方能派出最優質的警力,以最快的效率揪出那顆危害我校師生安全的毒瘤。劉隊長,可以嗎?”
劉勁松莫名的有些感慨,在對待差不多同一性質的事情上,前後兩任校長,說的話要表達的意思其實是一樣的,態度卻截然相反。很顯然,後者更能夠讓人接受。低下頭,劉勁松看著那只胡岩平自說完話以後一直停留在半空中的手,一直緊繃的臉有了一絲松動,接著他也把自己的手伸了出來,粗糙的帶著繭子的大手與胡岩平那只明顯帶著書卷味的手重重一握,正色道:“那是當然。”
吳像在劉勁松和胡岩平交涉的時候,抽空給陶棠去了一條微信。告訴她原計劃晚上通靈的事或許會有變故,讓她盡量把時間給騰出來,好隨時接受黨和人民的召喚。當然,等那麼正在宿舍柔軟的小床上跟周公神游的陶棠看到這條微信時,已然是下午兩點半了。她隨手回了一個草泥馬的表情,差點沒讓當時已在刑警大隊大隊長辦公室裡的吳大公子破口大罵。
“女朋友?”劉勁松挑起半邊眉頭問,誰說鐵漢不八卦?
“女朋友?”吳像差點沒笑出聲來,連連擺手否認,“這小妮子是我的老熟人,兔子不吃窩邊草,我可沒有那麼重口味。倒是某些人……”
吳像偏頭促狹地看向那邊正往嘴裡灌水的孫衡,於是某個臉上疑有詭異紅雲的胖子,毫無意外地第二次被水嗆著。
“瘦猴你悠著點。”鐵漢八卦起來也異常彪悍,毫不理會面紅耳赤咳嗽不止的得力下屬,劉勁松饒有興致地問吳像,“某些人是誰?你小子別藏著掖著,說來聽聽。”
吳像沒接話茬,原因是生怕他口無遮攔的孫衡鬣狗一般極具威脅性地給了他一記眼刀。而且他原本就沒有打算把孫衡愛慕陶棠的事,當成樂子講給劉勁松聽。一是沒有必要,二是關系還沒有親密到這個程度。
吳像一本正經地盯了劉勁松許久,乍舌道:“劉勁松,我看你那諢名名不副實。什麼活閻王,該叫月老才是。”
孫衡本能地身體一僵,敢拿活閻王的諢號逗樂子的,吳像是頭一個。可偏偏劉勁松還不怒,指著那廝的鼻子笑罵道:“渾小子,你仔細哪天被我這個閻王逮著了,沒廢話,直接油鍋裡滾了。”
“怕你不成。”吳大公子的一雙腿懶懶地往劉勁松的辦公桌上一擱,那指著人家的鼻子,挑釁道。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的孫衡相當膽肥地拍桌子以示抗議,沉聲道:“我說二位,咱們是不是該辦辦正事了?”
“是該辦辦正事了!”吳像正色道。這臉變得速度之快,不去當演員實在可惜。
劉勁松明顯一怔,顯然反應速度與吳像相比不止慢了一拍。咳嗽了一聲,覺得自己剛剛出了洋相的刑警大隊大隊長略微有些別扭地道:“我這不是體恤你們倆麼?下邊的人可是忙得腳不沾地,該辦的事一件沒少辦。”
吳像扯出個笑,吊兒郎當地拱手抱拳,道:“那我可真得謝謝您了!”
“不必客氣。”劉勁松在他手上吃過虧,自然知道要跟這廝動真格的,那就輸了。
孫衡不知道從哪裡翻一袋旺旺雪餅,咬得嘎嘣作響。兩塊幾乎起不到充飢作用的小餅干被三下五除二的吞進肚子裡,孫衡意猶未盡地捏著包裝袋,開口中道:“頭兒,袁雅雯的屍檢報告,應該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做得出來吧?”
“是,袁雅雯的屍檢當然需要時間。但沈雅芙案發現場的監控錄相,已經復盤過很多次了。”一旦涉及正事,劉勁松從不懈怠。之前的插科打諢,不過高壓環境裡的潤滑劑。
“我還以為你們把這茬給忘了呢。”吳像照例點了支煙。他知道,這才是劉勁松還有功夫跟他們耍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花腔的真正原因。
“真當我們人民公安是吃白飯的?”劉勁松的眸子微微眯起,氣勢駭人。
“別聽那孫子胡說八道,頭兒,說正經事兒。”孫衡抹了一把汗,覺得充當撥正話題角色的自己十分不容易。
劉勁松沒有說放,悶聲不吭地從抽屈裡摸出煙,給自己和孫衡各派了一支,唯獨沒有給吳像。一是因為那小子嘴裡沒閑著,二是因為這煙也不合他的脾胃,不到彈盡糧絕的情況下,他是絕不會抽一口的。煙品即人品,他劉勁松就是喜歡吳像骨子裡的這點勁。
三個男人都在享受香煙在高壓工作環境裡,給精神帶來的撫慰。抽到一半,劉勁松重重地吐出一口煙圈,開口道:“我們反復看了沈雅芙暴斃案,案發前一天甚至兩天和案發後一天的監控視頻,發現在這一整個時間段裡,沒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現。案發當天,一如第一個目證人張小璐所述的那樣,從入場到發現屍體,沈雅芙所在的4號更衣室房門一直緊閉,周圍無可疑行徑的人員出沒,這讓我們匪夷所思。”
“沒有凶手的凶殺案,這確實令人毛骨悚然。”吳像道,嘴裡含著的那口煙抽得急戾,喉頭一陣辛辣。這已經是第二支了,他的煙一貫比旁人抽得要快。
劉勁松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看著吳像,一字不發。
吳像的兩條腿依舊肆無忌憚地搭在辦公桌上頭,聲音裡帶裡戲謔調侃地味道:“怎麼,怕了?”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