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上寺

   “敢!”張大力毫不猶豫的表態了:“他們連我們死活都不顧了,我們依照法律起訴他們,這有什麼不敢的?不過,我們這些人不懂得法律,如果起訴,煩請你做我們的法律代理人好麼?”

   “好的。”榆強當即答應了,自從出道以來,除了和吳成老師打贏了姚老板和陶甲天的官司,自己還沒有和政府較量過。這一次,他要體驗一下生活了。

   榆強毫不怠慢,立刻打字寫了一份起訴狀,打印出來交給張大力,讓他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如果沒有問題,就抓緊送到市中法立案庭,爭取早點兒立案。

   張大力拿了起訴狀下了樓,上訪的人群一下子散去了。姚老板看到事情解決了,誇獎榆強有辦法。榆強卻蹙了眉頭,說:“下一步,我要和市政府打一場官司了,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呢?”

   “沒事兒,榆強,只要能夠阻止這些煤礦工人前來鬧事,保持煤礦安然無恙的留在我們公司裡,你打官司花錢多我都支持你。”沒有想到,姚老板竟然會慷慨的表態了。看來,他對這件事兒好像是很重視。

   榆強與楊天辯打電話時。那時楊天辯確實在山上,在一個座落在次一級山峰的小廟裡。楊天辯是法學教授、著名的大律師、政府特殊津貼享受者。

   三個月前查出了肝癌,後來楊天辯自行停止了化療,也停止了藥物,來到群峰中的次高峰上。這裡蒼松翠柏,古木參天,寺宇錯落。

   庭院的修竹、海棠、丁香、玉蘭,顯然剛植了沒幾年,與同樣看上去仍嶄新的寺院建築一起提示這裡的復興。

   小廟名天上寺,始建於唐,毀於明,荒圯已五、六百年,後世從未重建,直到近年才由一位海外神秘人士捐資依址重修。

   小寺不大,一個山門,一進庭院,天王殿與大雄寶殿矗立當中,事實上分成了前後院。三處禪房,香火不旺,和尚也不多,不過四、五個。

   幾乎沒有什麼香客,有也是個別的采藥人和一些專業攀岩訓練者。但這兒並不缺少有實力的施主,每年那位海外人士,包括他的友人,都會作為施主前來山上小住。

   外表去看條件雖簡,實際上品質極佳,石階、鐘樓,、放生池、香爐、佛龕、窗楹,連同客人用度的禪房都十分講究,純木結構,接近日式禪宇。

   法學教授、著名的大律師、政府特殊津貼享受者楊天辯認識這位海外施主,施主向楊天辯推薦了這裡。

   這裡清靜是足夠清靜了,超越也足夠超越,方便也足夠方便,但具體如何在這棄世,楊天辯也還沒最後想好。

   來這後,他終日就是在禪房沉思,在山頂散步,卻極少去大雄寶殿叩首祈禱,更未燃過一炷香。山頂面積本就不大,幾個星期下來一切都已熟稔,連周邊景致也胸有成竹。

   天上寺很小,所在基本是一座孤峰,也容不得寺院太大,恰好因地而設,布局實際非常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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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峰本來無路,硬在岩上開出了一條盤旋而上的石階,環峰而行,至山頂,許多地方絕不亞於華山之險。更特別地是石階一側沒設護欄鐵索,沒任何安全設施。

   此山路開鑿花銷不菲,不差護攔這點錢,顯然有意為之。山路之險影響了施主上香,但顯然這不是一個意在俗世的寺院,唯有心誠者才能攀登。

   即便海外那位施主每年來此小住也要只身攀登,全不在乎億萬之身。

   雖然險要,楊天辯第一次攀登卻絲毫沒感到困難,更未意識到危險。登上來之後,他覺得仿佛這條登極之路是專為他修建的。

   他的情況和海外那位施主所料差不多,一到山頂,兩位便遠隔重洋通了電話,海外友人祝賀楊天辯順利登極,談及自己每年都涉險登極,之後一年都平平安安,想必一生也會如此。

   海外人士最後的話裡有深意,但楊天辯只是一笑置之。

   寺後是那座更高的山,峰巔已經無樹,純粹的岩石,一天中天上寺要有很長一段時間落入它的陰影中。小寺沒有圍牆,不必圍牆,四周懸崖樹,竹,堪稱圍牆。

   楊天辯住的禪房在大雄寶殿後面,是兩間獨立的石頭禪房,恰是每年的海外施主所住。

   房前一條竹林小徑伸向松林,接到榆強的電話時楊天辯正在落滿松枝的小徑散步,那時早霧剛剛散盡,前面就是斷崖。

   如果從遠處看楊天辯差不多就是站在斷崖上,就像有些畫上面經常看到的達摩那樣。當然,這樣的視角必須是在相同或後面更高的山峰上才能見到。

   這裡有個中國移動或聯通的發射塔,信號非常強,比楊天辯在大學和家裡的信號還強,電話裡榆強的聲音異常的清晰。

   楊天辯婉拒了榆強要他下山治療的請求,理由不言而喻。榆強無話可說,對死亡能說什麼?能提什麼要求?但是還要提。這就是兩人的關系。

   “你看,我正在人生的斷崖上,”楊天辯對青年弟子榆強說,“我已經想好不從這裡跳下去,我原來是打算由這兒跳下去的,我有了更好的更有趣的棄世方式。

   “不過無論什麼方式都已和你說的治療無關。”楊天辯轉動了一下身體,一邊向回走一邊對著電話慢慢悠悠地說:“你應該忘了我,從我離開家開始就已不再屬於這個世界。

   “更不屬於你我要去的那些所謂的草菅人命的醫院。這非常有趣,我從未在這種狀態下思考過問題。你知道嗎,你在和一個既非生也非死的世界說話,並且你還向這個世界發出了邀請,榆強,這是不是有點殘酷了?”

   榆強舉著電話,如同舉著死亡。無語,最後榆強枯燥地問:

   “我就想去看看你,總可以吧?”

   楊天辯還是謝絕,他到這來就是不讓別人找到他。他謝絕任何人來,包括與他同居多年的美女藍天。楊天辯一生沒有結婚,除了藍天沒有第二個女人。

   藍天先是他的學生,從本科到研究生、博士生,一直都是,一直追他,直到藍天留校任教又追了三年兩人才開始同居,但一直沒結婚。

   那時楊天辯已過不惑之年,藍天也從二十歲的小姑娘變成三十出頭的大齡高知女青年。即使同居他們也是拜訪式的,拜訪被楊天辯認為是一種最恰當的兩性形式。

   楊天辯與女學生商訂:不履行法律程序,有絕對的私人空間,各有各的家,這周她來他這兒,下周他去她那兒,或臨時電話商量。

   經濟上也各自完全獨立,任何一方都不接受超過自己生活水平的禮物,永不退還禮物。計劃外的見面時間地點須事先商定,沒有約定,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跑到對方家裡來,雙方不持有對方的鑰匙。

   拜訪還有補充條款,比結婚的法律條款還嚴格,如:任何一方只要提出分手,不再見面,分手就已生效,不得詢問為什麼。

   即使詢問,提出分手一方也可以不做回答。這樣做的實質是即使兩個人相愛他和她也仍然要保持平等、相互尊重,不干涉對方的絕對自由——誰破壞這個原則,誰就將失去對方。

   藍天接受了全部的類似法律的條款,藍天認為一個人愛一個人可以做奴隸。藍天對愛的理解與楊天辯納粹般的條款迥異,但又殊途同歸,只要她像奴隸一樣絕對服從就沒爭議。

   藍天對老師說一個人的絕對自由意味著另一個人的不自由,不自由就是愛,她願用絕對不自由的愛換取老師絕對自由的愛。

   楊天辯反駁學生,愛是一回事,自由與不自由是另一回事。在那所大學裡,他們這對過去的師生關系後來是一對最奇特的兩性關系。

   沒人知道楊天辯為什麼會有那樣奇特的要求,也沒人知道藍天為什麼接受楊天辯,如果非要解釋,也只能是這對師生都太迷戀他們共同的法律學專業了。

   他們的專業深入了他們的骨髓,擠占了他們的感情空間,甚至性的空間。有人說他們看上去仿佛是不做愛的,像兩個無性的外星人。

   這種猜測當然有些誇張,但也不無道理,事實上他們的確做愛不多,見面更多就是吃飯,看電視,聊某本書,相擁而眠,不做愛對他們是自然的事。

   楊天辯認為自己會患上癌症是或遲或早的事,當檢查結果還沒出來時他比醫生還早知道自己得了淋巴癌,他摸到腮下有硬結,結果出來是肝癌,這多多少少讓他有些意外。

   當然,淋巴上也有了,不過還很小,現在主要是肝,醫生是這麼告訴他的。比想像的還令他吃驚。他倒不認為癌症和自己經常應邀參予審案有關,雖然可能的確不無關系。

   他想會不會是淋巴先有了然後傳給了肝而肝發展得比較快反超了淋巴?他這樣問醫生,醫生認為並不存在這樣的邏輯,事實正相反是肝傳給了淋巴。

   楊天辯質疑說可是許多年前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查出了淋巴有問題,他對醫生強調。醫生說也可能有特殊情況,不過這個意義不大,誰先誰後有什麼關系呢?

   你為什麼非要弄清這個關系?怎麼沒有關系,這是科學,他要求醫生再仔細檢查一遍,看看到底是誰先誰後,誰因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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