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隱居者
醫生只得做了重新的檢查,還是維持了原來的結果,如同維持了原判。
楊天辯到了天上寺無人知道,無人能找到,就算找到了,爬上來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像楊天辯一樣,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或者訓練有素。不過榆強來過電話後楊天辯知道榆強要想找到他是能找到的,可以說就沒有榆強找不到的地方。
他甚至可以衛星定位他的電話,或者已經定位了,誰還能難得住榆強這個堪稱最神秘的人物?
當然,如果最初根本就不接榆強的電話榆強也找不到他,但那時他在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抑制不住地接了。
他告訴榆強,即使榆強找到了他這裡他也很難爬上來,他幾乎有點得意地以至躍躍欲試地描述了危險的石級的情景:你去過華山吧?
對,你知道,華山如果沒有護欄鐵鎖是什麼樣子嗎?就是我這兒!而且,沒人能幫你,你只能自己爬,一不小心你就會落入萬丈深淵,萬劫不復。
這樣吧,干脆,我告訴你路線吧,你來吧,你要能上來我就跟你走!榆強掛了電話。不知榆強是不是聽到了他後面的話,他心癢癢地又打過去,
喂,喂,榆強,榆強,小榆強,到底要不要我告訴你我具體在哪兒?怎麼走?榆強說不用了,說完又掛了。
楊天辯不能斷定榆強到底是生氣了還是會來,想再打過去,又放棄了。跟榆強是老朋友了,他們一起辦的神秘案子已不計其數。
秋天,盛大的草蟲奏鳴,漫山遍野,至少能聽出三十種蟲子,三十種振翅,所有的草都在顫動,但看不到一個蟲子。
一切都在下面,甚至整體地隆起,似乎只要輕輕掀開一角就會發現一個音樂世界:樂隊如此整齊,無數重復的樂器輝煌如整個重復的秋天。
楊天辯聽了許多天秋天的蟲子,似乎聽不夠,所有的地方似乎都是處女地,都沒人來過,都是永恆的蟲子的世界。還有鳥叫,也聽不夠。
一輩子也沒聽過這麼多鳥叫,早晨在禪房聽鳥是一種效果,到大自然是另一種效果,前者像音響,後者像現場。
很奇怪,在現場總是不如在禪房聽到的種類多,好像各就各位時一切都自在,你稍改變一點秩序自然界就知道,就有鳥不叫了。
當然,在蟬聲與鳥叫和山泉中也有來自大雄寶殿的經聲,可能由於經文不同,有時某種低鳴的經聲異常渾厚,以至統攝了自然界各種聲音——即使在斷崖上也會感到被恢弘之音縈繞。
這是法音,是三世佛之音,能在此處沐浴法音哪怕稍有宗教感或慧根的人都會感到某種莫名的感動,以至融化。
但楊天辯卻覺得有些吵,希望這陣弘音趕快過去,甚至有時頗為煩躁地踢踢腳下的草,偶或就有石子落入萬丈深淵。
從某種意義上說,楊天辯來這兒是個錯誤,這兒雖清靜,自然,但更是個梵淨之地,由於山門、大雄寶殿、禪房與香火的存在。
自然——比如鳥叫與蟲鳴以至泉水,實際在這兒已邊緣化,即使在最邊緣的斷崖也在經聲與法音的半徑之中。
楊天辯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對任何宗教可以說既無知也沒一點興趣,他只相信法律,雖然法律也常讓他傷心。
或許是童年的宗教鴉片說,他對宗教的拒絕與生俱來,後來也從未試圖改變過。
其實楊天辯有許多機會接觸宗教,按理說接觸多了,耳濡目染,多少總會有些感覺,每年他都有機會到祖國各地甚至國外開會、講學、做學術交流,安排參觀必不可少。
其中相當多的就是寺院或教堂,但楊天辯非常固執,他能不去就不去,能在房間待著就在房間待著,除非集體行動不再回來。
在他看來,那些天頂畫,聖母聖子,耶穌受難像,沒任何什麼能打動他。所以出門在外他實際上能去的地方很少,通常就是面對沙漠,山,大海或河流坐坐,曬曬太陽,僅此而已。
他的專業沒得說,不說國內首屈一指,也是為數不多在犯罪心理學與法律領域都同時被廣泛認可的一流專家。
那位神秘的海外施主當年就是楊天辯在國外講學時慕名而來,兩人成為了朋友。但也正因為宗教的原因,他們並沒什麼深交,之後也幾乎再沒聯系。
當然,以楊天辯的偏執,他幾乎很難與任何人深交,他幾乎沒有朋友。除了榆強這年輕人是一個例外吧。
他和榆強,兩人盡管看上去年歲相差很遠,基本上不屬於同齡人,卻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除了法律與犯罪以及適用何種法律對別的什麼都不感興趣,他們只在專業上興奮,別的休想讓他們興奮起來。
恰好在這一點上他們又多有合作機會,且合作異常愉快。他們共同破解過許多法律難題,有些成為範例。這些範例楊天辯在自己的許多著述上都有提及。
有一次,楊天辯在國外做完學術報告,邀請方後來向榆強發出了邀請。但榆強沒有去,榆強所在的公司不便讓他出國花銷昂貴的考察費用。
榆強應該是一位忠於法律、刻苦鑽研法律知識的人,可惜他沒有進入政府機關和官辦司法機關工作的機會。
也正是由於這一點,促成了他們的最後一次合作,那就是煤礦改制的案子,當時,楊天辯是市政府法律顧問,站在市政府一方,保護政府的權益。榆強則是姚氏公司的法律顧問,維護公司的權益。
開始時,市政府極力漲價,想狠狠地朝姚氏公司宰上一刀。而姚氏公司則是猛力的壓價,想趁著國企艱難困苦之際撈到一個賺錢的金娃娃。
雙方使勁地方向不一樣,談判幾乎就要破裂了,沒有想到,後來,雙方的法律顧問在下崗工人的安置上找到了共同點:妥善安置好40、50後的下崗工人。
姚氏公司鑒於其他地方國企改制的經驗,只接收煤礦工人中的青年工人,40後、50後基本上都要掃地出門,交給社會消化。而政府則提出來要妥善安置這些人。
為此,特意地向姚氏公司提出來另付1000萬元安置費用的要求。原來以為姚氏公司要拒絕考慮的。
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會痛快淋漓的同意了,前提條件只是不要讓煤礦工人到姚氏公司鬧事就行。於是乎,本來是志不道不合的兩個法律顧問,竟然會在這一點上走到了一起。並且相互賞識起來。
後來的問題出在了對這千萬元安置資金的使用上。楊天辯主張將這筆資金交給社會保險公司,這樣可以隨時按照計劃向下崗工人發放。確實保證專款專用。
但是,當時的財政局長卻堅持將這筆錢納入財政局的金庫,用來調節全市的財政資金收入。由於新市長剛剛到位,不想得罪政府這些老油條,這樣,這筆資金進入了財政的黑洞。
不長時間就不見蹤影了。為這,他曾經與財政局長在政府常務會議辯論了幾次。並聲稱如果不找回這筆資金,就將財政局長以瀆職罪告上法庭。
豈不知官場的事情講究平衡,不講究是非。市長們竟然都會向財政局長那邊傾倒過去,為這,他這位大律師憋了一肚子氣。有一陣子甚至於提出來辭職書,不再伺候這些混蛋王八蛋了!
發現癌之後楊天辯開始後悔,覺得自己這種執拗的性格不適合官場,尤其是不適合做市政府的法律顧問。但是,事情已經到了這一地步,又有什麼辦法?
從醫院裡確診之後,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應該到沙漠,然後沿著沙漠走向無窮,這事兒他跟市長商量過,市長不同意。要求他接受治療。
市長的性格雖然圓滑,但是有一點與楊天辯不同,就是在對待生命上非常強硬,無道理的強硬,天然的強硬。不過這倒促使楊天辯給海外朋友打了電話。
楊天辯知道海外人士在中國大陸捐了一個廟,而且離他還不算遠,就在附近的天山某處。由沙漠到海外人士到佛門是楊天辯不小的一次轉變。
他平生幾乎第一次穿過天王殿,拜了主管未來的彌勒佛,跨進了巍峨的大雄寶殿。在佛教中,大雄寶殿是正殿,寺院的核心建築,也是僧眾朝暮集中修持的地方。
大雄是佛的德號,“包含萬有的意思;雄者,攝伏群魔的意思,寶者,佛法僧三寶。”香火燎繞中楊天辯由一個沙彌指引知道了一些入門知識,認識了基本的三世佛:
但是,到了認識十八羅漢時,他認了賓度羅跋羅惰阇、二迦諾迦伐蹉、三迦諾迦跋釐惰阇、四蘇頻陀、五諾矩羅、六跋陀羅、七迦理迦……
未及十八,楊天辯制止了小沙彌,堅決地,甚至憤怒地退出大雄寶殿。因為,這時候,他聽到了外面的信息:
煤礦工人只發了三個月的生活費,剩下的錢發不出來了。至於姚氏公司付給市政府的安置煤礦下崗工人的費用,不知道被挪用到什麼地方了?
楊天辯從此再沒到過大雄寶殿,正殿前院都來得很少,更不消說暮鼓晨鐘中的早課與晚禱。
楊天辯不接受什麼大雄寶殿,腦子幾乎要炸了,但是有一天卻在禪房中接受了佛法的某種生死法門。確切的說是佛法的圓寂理論,比如通過修煉預知死亡時間,可自然了斷生命。
這比墜崖或服安眠藥更接近自然死亡。比如一僧人說自己將三天以後坐化圓寂或三個小時後坐化圓寂,結果真的就在那個時刻坐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