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沒有結局的夢
少婦開始飲泣,嬌弱又惹人愛憐。榆強心中一動,想上去攬住她安慰一番,雙腿卻像過了電一樣麻酥酥站不起來。
你對婚姻有什麼看法?少婦抬起頭來,拭干淚,長出一口氣瞅著榆強問道。
哦,我沒結過婚……榆強始料不及。
唉——,少婦又長長地嘆一口氣,幽幽地說,這個世界上看上去有那麼多的美滿婚姻,事實上,每個人的終身伴侶都可能不是他(她)的意中人,生活就是這樣讓人啼笑皆非又無可奈何。
榆強說,所以才有那麼多可以寫進戲裡的故事,才有那麼多的人喜歡看戲裡別人的故事。——榆強搞不清自己這是在寬解對方還是另有所指。
榆強沒來由的想起藍湄的婚姻,還有剛剛知道的老板和雲姐的“冷戰狀態”。
下班前他和老板去赴一個宴會。
老板開車,榆強坐他旁邊,老板突然就給榆強講了他和雲姐的婚姻現狀,老板說,你沒事去看看她,她見過你一次,很喜歡你。
榆強不敢亂猜測老板的用意,但是少見地聽不懂他的意思。榆強只有答應,同時想到了那個久久沒有見面的陳昭。
你愛過什麼人沒有?少婦突然問,定定地望著榆強,片刻又把目光移開去,似乎並不關心答案,但更像是害怕那答案。
愛過。榆強這樣說,但他沒有告訴她自己剛剛愛過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正是因為她,自己才變成現在的樣子。
奇怪的是此刻望著少婦,榆強同樣感到了帶著憐憫的愛意洶湧,有句話差點喊出來。人就是這麼奇怪,榆強總是愛上萍水相逢的女人,而且是因為憐憫開始的。這是他的宿命。
是嗎?她是什麼樣的人呢?少婦臉上有了點笑容,有點誇張地瞪大著眼睛。
榆強很想給她講講文靜的故事,但是只衝動了一下,又打消了念頭,他望著少婦,想到她和文靜一樣,是患有愛情病的女人。
榆強笑笑說,其實我也搞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愛情,我總覺得真愛太脆弱了,它幾乎經不起任何打擊和考驗。
婦人望著榆強,很久不說話。
榆強也望著她,但有點躲閃。
良久,她輕嘆一聲說,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喜歡她而她也真正喜歡你的人。
她接著說,人有時候會因為一時的空虛需要填補,或者為了完成自然或社會的使命而讓自己的愛情僅僅淪為婚姻,真是太可悲了,
就像要完成一個任務,那麼急切地找到一個“搭檔”來進入某種生活方式,這一輩子也許就與愛情和真正的愛人無緣了。
就像你說的,重來就成了戲裡的事情,被別人看,甚至只是看看別人的戲……
榆強如遭醍醐灌頂,少婦的話讓他感到驚奇,一時忘了她的痛楚,接口說道,
還有時候是因為想獲得別的什麼而犧牲了愛情,因為那個真正愛你的人並不一定適合做你的妻子或丈夫;
而理想的婚姻伴侶很少是真正擁有愛情的人,他們更多的是靠感情來維持美滿的家庭生活。這當然可悲,不過對個人和社會都很有益。
可你一旦發現這種可悲,並且厭倦了它呢?少婦提高了聲調說,它對你已經成為一種痛苦和折磨的時候呢?!
榆強低頭不語,他在想,愛情真是破壞社會秩序和正常生活的可怕能量。——因此自己缺乏勇氣去追尋它……
午夜,榆強在睡夢中被驚醒,心頭突突地跳。驚醒他的是許多根手指抓搔在屋門上的嘩嚓聲,間或有一掌悶悶地拍在門上。
榆強聽見少婦在客廳裡突然尖厲地叫了一聲:你要干什麼!接著是她跟別人較勁的喘氣聲。榆強以為有壞人進來欺負她,趕緊爬起來,伸手去摸枕頭下壓著的水果刀。
准備衝出去時,卻聽見那男的氣急敗壞地嚷道,你走開,我要問清楚他到底有什麼陰謀,他的女人再不出去,我們就從這裡搬出去!
少婦叫道,你有什麼資格強求人家,這房子又不是你的,你不過來人家這裡租幾天,自己想省房租才尋求合租的,你以為這房子是你的呀?!
那男的火了:你她媽的替誰說話呢?胳膊肘朝外拐呀!我他媽早看見你跟他不對勁了,遲早你們要下毒手把老子害死了,你們就稱心如意了!
然後,是難聽的哭聲:嗚——嗚嗚……
老天,那男的竟傷心地痛哭起來。
榆強忽然想起剛剛做過的夢,在夢中自己和那少婦一句話不說地狂熱親吻,瘋了一樣地拼命做愛,兩個人都那麼熱烈那麼投入,恨不得讓對方把自己生吞了,
或者一塊兒燃燒了算了。醒來後心口像梗著一塊石頭,要不是這一通亂,榆強准又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發愣到天亮,
──他已經不至一次做這同一樣的夢了,但好像每次都夢不到結局就醒過來了。
天吶,這就是生活,這就是婚姻!現在榆強也只想哭,別的都充耳不聞了。
就是這一段時間,榆強回憶起了公司發生的那些意外和困惑的事情,也許正是因為它們的分心,他和少婦的關系才終於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他想到了自己和老板的夫人雲姐之間的“私情”,想起不久前吳晶晶被老板“炒”了,人事部經理換成了他喜歡過的陳昭,然後他在和吳晶晶散步時掉入荒山古寺的深坑差點送命,
這都是些充滿戲劇性的、根本沒有預料的變化,榆強不知道這些事情之間有沒有關聯,但是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懼感卻不可抗拒地襲上心頭。
他常常想起老板說吳晶晶去了廣州、但吳晶晶卻告訴他她要去的是日本,而榆強現在還搞不清她到底在哪裡,他越發感到不對勁,想抽空問問陳昭,而這個陳昭也是去向不明。
這天,榆強接待幾個客戶,從酒店那裡出來,已經很晚了。
雖然喝酒不少,但腳步還算穩健。
上了樓,打開門一看,租出的那屋門像往常一樣敞開著,
可以看見屋裡已空空蕩蕩、一片搬過東西後的狼籍。
榆強的心像被空中突然伸出的一個狼爪子掏去了,一拳砸到牆上,不由大叫了一聲那少婦的芳名。
——榆強百思不得其解,她是不想看到人去樓空,還是不知道怎樣接受自己與她的離別?此時此刻,沒來由地想起一首詩來: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榆強淚流滿面。人生真是有意思,他招他們到這裡,是為了排遣寂寞,為了懲罰自己對幾位萍水相逢的女子的失信,卻毫無准備地品嘗到了她被人拋棄的心情。
榆強知道,那少婦是為了自己好,就像自己為了文靜好一樣。人有時候無法跟命爭。
第二天上班,榆強發現公司新招聘了兩個人。他們是一男一女。
男的叫李離,女的叫葉圓圓。他們自然沒有陳昭那樣的“運氣”,一來就能當上人事部經理,兩個人都被分配到分管企業文化的王副總手下,創辦內部刊物《員工文化》,
李離做美編,葉圓圓負責文字編輯。按規定,每個部門每個月都要為《員工文化》提供兩篇稿子,刊物每期的頭條都要發老板的講話稿,
老板很高興,經常把李離和葉圓圓叫到辦公室交流編輯思想,有時候李離來不了,葉圓圓就一個人來。
老板讓榆強也給《員工文化》寫寫稿子,榆強只好把日記裡一些談人生的文字摘抄出來,沒敢直接給葉圓圓,先讓李離看,沒想到他很欣賞。
一來二去他們就成了朋友,以後老板再叫他和葉圓圓一起來,李離就找借口來榆強的辦公室,把葉圓圓一個人留在老板那裡。
李離比榆強大一歲,正好三十歲,一頭長發,很有藝術家氣質。榆強發現他對離婚後帶著一個孩子的葉圓圓似乎有些日久生情的意思,就找機會勸告他:
在公司最好別搞這個,讓老板知道了不好。李離無所謂地說,我也就陪葉圓圓去跳跳舞,沒干過別的,其實應該說是送葉圓圓去跳舞,因為我根本不會跳,每次都是坐在一旁喝啤酒。
榆強說,干別的也沒關系,別讓老板覺著你們搞小圈子就行。李離說,這關他什麼事啊,我還想搞個沙龍呢?榆強看看他,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慢慢的他就會自己明白過來。
不久,公司搬進了新落成的大樓,這是一座藍白相間的大樓——藍的是玻璃,白的是瓷磚——藍色在中間白色在兩邊,看上去像豎起來的游泳池。
因為大多公司都是租別人的寫字樓,很少像姚氏公司一樣擁有自己的一座大廈,因此公司的人出去總有種優越感。
榆強的新辦公室,窗玻璃是落地式的,裡面有一圈銀白的金屬管欄杆,站在窗前,手扶欄杆,可以鳥瞰大半個城市。
但榆強很少朝街上看,榆強喜歡朝大樓左下側的那座小園林俯瞰,那裡有一條人造的小溪在小樹林裡繞來繞去。
林子裡星羅棋布掩映著許多玻璃鋼制造的紅椅子,一天到晚有人坐在那些椅子上談天,有月亮的傍晚,還可以聽到響亮的親吻。
這裡本來是宿舍區的一部分,供員工們工作之余休憩散心的場所,因為規劃得太好了,附近的人把這裡當成了公園,擋也擋不住,把門衛頭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