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新婚依舊做情人

   而現在看來,她卻一直以為他思念著她,恨不重逢未嫁時,她這是在怨他啊。

   一想到有可能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傷她的心,榆強就覺得又犯下了一宗罪。

   他想,我不應該是個冷血動物,我應該把這件事情搞清楚,希望陳昭能給我這個機會。芸芸眾生,畢竟能夠重逢、命運能安排我們在同一家公司做事,也是緣分。

   陳昭卻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很無所謂地笑笑問榆強:有沒有時間陪我去超市?榆強下意識地問,買什麼去?

   她站起來說,拖鞋。

   拖鞋?怎麼突然想起來買拖鞋?

   廢話!去不去?

   榆然看她在自己前面撒嬌的樣子,很想上前抱抱她,想到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女孩子了,如今是別人的妻子,——自己怎麼能干這種挖人家牆角的事情?克制了一下,保持了分寸。

   兩個人說說笑笑下了樓,並肩走了一小段路,來到環行車站牌下。冬天已經是冰天雪地了,剛下過兩整天雪的人行道上,被踩硬的雪片子鏟掉後留下魚鱗般的殘跡。

   黑白相間的雪片子就近堆在樹根下,旁邊三棱形的公交站牌上,三面都掛滿了小廣告牌,站牌淹沒在其中。

   街上的雪在白天化成水,現在又跟落下來的灰塵一起形成一條黑色的冰河,冰河之上各種汽車像大小輪船在亮著燈航行。

   河岸上商家店鋪裡的燈光也倒映在水中,讓這一切看上去異常不真實。

   榆強穿著黑皮茄克,陳昭穿著桔紅色絨大衣站在他對面。

   陳昭笑著說,坐車去吧,好久沒坐過公交車了,重溫一下過去的生活。

   好吧,難得你這麼有情調。榆強調侃她,心裡卻有點惴惴,他發現陳昭的笑容依然能讓他心中一動。

   陳昭望著他,他覺得她今天神色分外奇怪,或許奇怪的不是她,而是自己的感覺,因為他無法把過去和現在、熟悉和陌生在她身上統一起來,包括她戴著隱形眼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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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超市在哪一站下車嗎?榆強看著昏暗裡她的眼睛問道。

   不會問一問?她親熱地剜榆強一眼,突然叫道,車來了!

   公交車內光線幽暗,但每個人的臉都能看清楚,只是表情模糊。車裡很擠,他們只能站在門口。榆強探身問司機:師傅,麻煩問一下去超市在哪一站下?

   終點。司機像個回答問題的機器一樣干脆利索,不拖泥帶水也不改變自己的姿勢和表情。

   榆強沒來得及說個謝謝胳膊就被陳昭捉住了,她從人叢裡伸出一只手來把榆強往裡拽。榆強順從地擠到她身邊去。

   為報答她剛才這一得體而隱含著親昵的動作,榆強一手拉著吊環一手輕輕地攏住她的肩背,把她在晃來晃去的人群裡保護起來。

   陳昭抬頭望著榆強笑了一下,仿佛有點榆強從沒見過的羞澀。榆強干笑兩聲,盡量讓自己姿勢自然一些。

   汽車在冰棱滿布的黑色街道上緩緩地爬著,像一艘超載的老渡輪。陳昭跟榆強說了幾句內容空洞的話,榆強看見她的眼神閃爍,同時聞到她嘴裡散發出的一絲青澀的口氣,

   榆強記得她從前的口氣很芬芳,如今的一切都提醒自己她也是個少婦了。想起在這之前自己經歷的林林總總,榆強深感命運的莫測與無常,不由嘆了口氣。

   榆強剛想說幾句什麼,陳昭的手機響了。手機在她手包裡發出電子琴彈奏出的音樂,她把它從毛聳聳像個小動物似的手包裡拿出來,然後對著它說:

   喂——?

   語氣禮貌而柔媚,一聽就是本公司職員接聽電話時特有的語氣。可能對方沒吭聲,陳昭只好把聲音提高加粗了一些。但是對方還不吭氣。

   陳昭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號碼,低聲地罵了一句:這個死人!然後又把手機放到耳朵上大聲喊:

   喂,說話!

   榆強一直望著陳昭,並替她留心著旁邊的乘客們的反應,直到陳昭長舒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衝著手機問道,你怎麼了一直不說話?……什麼我給你打電話?

   胡說,明明是你打過來的嘛!……好了不說了,我沒事心情已經好多了謝謝你。……我在車上呢……不是,公共汽車,我今天想坐一回公交車,好長時間沒坐過了。

   ……我去超市買點東西……你別管了快CAO心回家吧你老婆一定等急了你吃飯呢……我掛了啊?

   陳昭剛開始說“喂”的時候榆強就把手從她肩膀上拿下來了,她打電話的時候榆強盡量不讓自己去聽,但我還是聽出來她是在和一個男的說話,他們在說很私人的事情。

   榆強突然覺得她很陌生,這些年的時光像一堵厚牆隔在他們中間,榆強開始感到有些不舒服,一直低頭望著車窗外昏黃的人行道和人行道後面亮著燈以及沒亮著燈的店鋪。

   陳昭打完電話邊往手包裡裝手機邊笑著說,神經,明明是他打過來的,非問我打電話給他有什麼事!

   榆強依舊望著車窗外,窗外的景物似乎一成不變不斷重復出現,於是榆強望著窗外對陳昭說,我怎麼覺得這車就沒走?你看看窗外這不像還在我住的小區大門口嗎?

   陳昭歪著頭看了看窗外,然後接著說她的話題:他說聽見有人不停地喊喂,找來找去發現手機在口袋裡喊,還以為沒聽見鈴聲呢,拿起來就問誰呀?

   ……哈哈,這個棒錘,一定是不小心碰到了手機的重撥鍵,──我去你住處之前,他剛剛給我打過電話。

   她的坦白讓榆強意外,在一個男人面前毫不隱諱和另一個男人的親昵,這是一種明顯的客氣和見外。榆強開始後悔陪她出來,笑笑說可能是吧。

   這時候公交車靠站,又上來幾個人把陳昭往榆強這邊擠,榆強只好又伸出胳膊去攏住她。

   望著陳昭重新泛起羞澀的笑臉,榆強也開始沒來由地笑起來,同時忘記了剛才打電話的事,甚至在那一刻,所有的陰影都從心頭消退了。

   又到一站。陳昭旁邊坐著的那個人要下車,她不得不再次向榆強靠近,榆強幾乎完全抱著她了。那個人下去後陳昭後邊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搶先坐了那個空出來的座位。

   榆強和陳昭相視一笑,她稍往後靠了靠但沒有離開榆強的懷抱。他們開始無話可說,都把臉扭向車窗。他們都明白只要扭過臉來可就臉貼臉了,他們都沒有那麼去做。

   又到一站。搶到座位的那個戴眼鏡的女人站起來拼命往門口擠,榆強就勢推了推陳昭的肩膀說,快坐下,站得難受吧?

   陳昭低頭看看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又抬起頭來說,算了,我不坐了,叫別人去坐吧,站著挺好。

   榆強在昏暗中望著她的笑容,同時感到心中一熱,不知該把手放下來還是一直這麼摟著她。陳昭又扭過頭去衝身後一位穿運動衣的小伙子說,你坐吧。

   小伙子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們,然後搖了搖頭說,我不坐。

   然後小伙子又衝他身邊一位穿軍裝的說,你坐吧。

   穿軍裝的也看了榆強和陳昭一眼說,我不坐。

   榆強和陳昭是離那個座位最近的,它簡直就在陳昭的屁股底下,他們不坐,遠處的人想必找不到理由過來坐。

   那個座位就一直空著,雖然車廂裡一直很擠。

   榆強和陳昭相視一笑,有點尷尬又有點心照不宣。榆強覺得最尷尬的還是那個平時被人的屁股搶來搶去的座位,它在逼仄的空間裡空蕩蕩地顯得那麼不正常。

   榆強想把手從陳昭的肩膀上放下來,但它好像被膠在了那裡,榆強覺得把它放下來准會連帶扯下陳昭的一塊皮肉。

   榆強不敢輕舉妄動,又不甘心手足無措,只好跟陳昭談那個似乎在反證著什麼的空座位,榆強說,我很喜歡這種情形,它證明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的生活有時候也會出現反常,比如你身後那個空座位,它讓我感到驚喜,你明白嗎?

   ——它讓我看到了生活中的變化和出乎意料,它打破了那些束縛著我們的規律和每天重復不變的軌道,我真想不到今天會出現這麼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

   榆強滔滔不絕地說著,陳昭在他的懷裡望著他笑,她轉了轉眼珠,似乎在回想身後那只她不好意思再去看上一眼的空座位。

   直到終點,那只不幸的座位一直空著,它顯得又孤傲又可憐,既與眾不同又不可思議。

   而榆強一直留心著周圍乘客們的表情,但沒發現什麼人注意地看他們,他們似乎對那個空著的座位也熟視無睹,這一切讓榆強感覺如陷夢境,同時又像發現了一個新奇的世界。

   終於到了,擠下車來,身上的汗一下冷凝在皮膚上,榆強的懷抱裡變得冷颼颼的。榆強注意到陳昭緊了緊大衣。

   從外面望去,那座超市像一座五光十色的童話裡的宮殿,過多的落地玻璃窗裡射出的燈光使這座建築看上去幾乎消失,玻璃牆裡那夏季的森林般琳琅滿目的貨架仿佛置於露天之下的七彩地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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