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失態的老板
就在兩年前,榆強在晨報上看到過對他進行報道的文章《狂人日記──一位儒商的現代經營理念》,榆強對老板的欽佩也自那個時候開始。
他喜歡魯迅先生的同名小說,覺得“狂人”這個詞恰到好處地體現了老板的魄力和精神。
那個時候老板正春風得意,白天體面地參加各種重要的會議和活動,進行著一位成功人士的交際應酬,光環加於腦後,鮮花迎在身前;
晚上邀三五知己海飲,發泄他胸中的得意和豪情,末了帶他們去郊外的歌城唱歌,洗桑拿浴,做泰式按摩,有時也召小姐,但他從不在外面過夜。
他總是在醒過酒來後衝歌城經理說,招呼好我那幾個朋友,回頭叫人來我公司結賬。然後叫榆強開車送他回去,告訴榆強:吳晶晶一個人在家,她膽子小,我不回去她就睡不著。
有一次,老板沒怎麼喝酒,自己開車回家,叫榆強陪楊大洋和老紀他們幾個玩,盡興後離開時,楊大洋問榆強,強兒,你老板呢,又回去陪他的晶晶啦?
已經很熟捻的歌城經理總忘不了開句玩笑:這人腦子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忒正經了吧。這時老紀必然說那句調侃的話:他想當市政協委員呢,當然要注意形像。
而今言猶在耳,每個人在生活中的角色卻都發生了改變,令人感慨這世道的炎涼,人心的不古。
老板確實一直很注意自我形像,尤其在場面上,可謂面面俱到風度翩翩,其魅力常常讓男人和女人都心生傾慕,雖然有些酒糟鼻,依然是青陽商業界有名的“師奶殺手”。
那些被人包養的“二奶”們提起他來,比對可望不可及的濮存晰要狂熱許多。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曾在一個公開場合開玩笑說,這個家伙的風度足可以做咱們企業界的形像代表了。
這當然都是老板出事之前的事情了。從老紀那裡出來,榆強突然就失去了方向感,要回辦公室,卻走進了廁所。
老板出院後,就像換了一個人,電視台在“訪問”欄目直播采訪他“掉眼球”的事情時,誰都沒想到一向注意形像的老板竟然會連連失態。
那晚榆強開車和老板一起來的,路上老板念叨了一句:吳晶晶好久沒來電話了,打她手機也不接,不是出了什麼事吧。
榆強裝作沒聽見,把話岔開說,我覺得你完全沒必要搭理電視台,他們這是拿你做料呢。老板笑笑說,閑著也是閑著,在電視上露露臉,讓想看到我的人看看我也好。
為了播出效果,需要提前熟悉一下,安排他們跟制片人和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一起吃的晚飯。
女主持人在飯桌上連嬌帶嗔地不許老板喝酒,她嘟著紅紅的小嘴掐著老板的胳膊說,你剛剛出院,要保重身體啊,一會兒可不許滿嘴酒味地跟我說話!
我要是在鏡頭前老皺眉頭,主任炒了我,我就去你的公司當經理!
老板握住她白白的小手,笑著說,好,聽你的,不過,要等我回到董事長的位子上再說,就怕到時候你們主任舍不得你啊。老板又扭頭問制片人:是不是,我的憐香惜玉的大主任?
女主持人撒嬌地把頭埋進臂彎裡裝惱,接著又跳起來用粉拳擂老板的肩膀。在座都樂開了懷,在榆強看來,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不相信老板就此跌倒爬不起來了,他們都在像往常一樣討好老板,而且那天晚上直播前老板也一切正常,與平時毫無二致。
直播開始前,大家被導播安置在現場觀眾席上,耐心地等待著鏡頭切換過來,幾乎所有的人都注視著導播舉起的那只手臂。榆強不經意地瞥了老板一眼,他也笑眯眯地望著導播。
恍惚間,榆強看見老板烏黑光亮的頭發突然根根直豎,像有一股強風吹過他的腦袋,但是眨眼間他的發式又恢復了原狀,蓬松自然,絲絲不亂。
榆強以為是自己疲勞過度所致,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直播在人們的掌聲和女主持人甜甜的微笑中開始。
她對老板的問話得體而禮貌,如果不是親眼見過他們在飯桌上調笑,榆強准以為他們是陌生人。
老板和女主持人呈鈍角坐在設計新潮的圓台上,燈光很柔和,而且沒有影子,就像醫院的手術台。
女主持人雙腿交叉,雙手疊放在上面的那條大腿面上,合體的套裝勾勒出細而圓的腰肢,她微側俏肩讓長發剛好不至於滑落下來,黑眼睛有節奏地眨動著,唇紅齒白地對老板念著她漂亮的開場白:
您好,很高興能夠請到您來到我們的直播室,作為一位成功的商業人士,您前一段時間的病情讓許多人關心……
這時榆強似乎聽到老板突然冷笑了一聲,麥克風的效果使他鼻孔裡的聲音聽上去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然後他饒有興味地研究起女主持圓潤修長的小腿來。
這個家伙,也太狂了!榆強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說。接著又有人反對:大風大浪裡過來的人嘛,那是人家的個性,等著聽他說什麼吧。
這兩種意見瞬間在榆強腦海裡成像,榆強看見那個穿著體面侃侃而談的老板,又看見那個躺在病床上像只鳥一樣睜著一只眼睛的老板,台上那個盯著女主持的小腿一言不發的老板漸漸模糊,好像退入了一部電影的遠景。
直播在剛開始不到三分鐘時被迫插播廣告,制片人走上前去給老板作了個揖,半開玩笑地哀求道,老板,我的飯碗可是到了您的手裡了,您再要玩深沉,我可要喝西北風去了。
老板馬上說,電視台有什麼好呆的,辭了吧,跟上我干,我可以給你年薪五十萬。制片人趕緊拱拱手:行了,您是大爺,放我一馬吧。
人們都轟轟地大笑起來,老板豪氣的話語給了榆強許多安慰,多少天來他第一次找回了信心,認定他是打不敗的。
女主持人趁亂對老板拋了個媚眼,低聲說,討厭,你再看人家的腿,回頭罰你給我買一打浪莎絲襪。
她說話時忘了胸前別著麥克風,在場的人都清楚地聽到了,榆強想人們一定對這句話大惑不解,不知道一向台風純正的主持人何出此言。
鏡頭重新切換過來,主持人恢復了典雅的微笑,問道,您作為一名成功人士,目前正面臨著磨難和考驗,我想知道,這個時候您是怎麼想的?
老板看了看她,撲嗤一笑,張開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說,干嗎呀?這麼多人聽我一個人說話。不如,我給大家表演個節目吧。
說完用兩根食指分別把下眼皮向下拉去,吐著舌頭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
女主持人忍俊不禁,笑著對他說,好啊,原來您還這麼幽默。
給我們展現了您的另一面,這正是我們大家所期待的。我們的節目就是要給大家帶去信息和快樂,早聽說您多才多藝,今晚您給大家帶來了什麼節目呢?
老板站起來,一只手掌張開放在胸口,向女主持人欠欠身,很有紳士風度地伸出另一只手臂說,小姐,可以請您跳個舞嗎?
微笑像小溪拐彎處的流水一樣在女主持人的臉上停頓了一下,又歡快地流動了,她很優雅地把指尖放到老板的手掌中,同時不經意地看了制片人一眼。榆強聽見制片人輕輕地對導播說,丫的,放音樂。
榆強不知道,老板今晚將把觀眾帶向哪裡。音樂響起,那些訓練有素的現場觀眾立刻隨著節拍拍起了巴掌。
導播不得不再次命令更換燈光,榆強發現直播室裡的燈光設計的確比郊外那些歌舞廳講究和到位,明麗而有氣氛。
老板和女主持人在圓台上回旋著,像在做專業的交誼舞表演,榆強扭頭看了看左側的監視屏幕,上面不斷出現面部特寫,老板意氣風發,女主持人含情脈脈,現場的觀眾如痴如醉地拍著有節奏的巴掌。這一切令榆強如陷夢境。
老板與女主持人一曲舞罷,也正常了一會兒,很配合地回答了女主持人幾個問題。
就在制片人終於長吁一口氣之後,老板突然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女主持人下意識地跟著他笑,那些現場觀眾腦子跟上不趟,不知道老板為何發笑,反而鴉雀無聲。
老板笑完了,搖搖頭說,既然你們對我的私生活這麼感興趣,不妨讓大家觀瞻一番我的屁股如何?
女主持人把手掌指端放在嘴唇上,露出很漂亮很生動的驚愕表情,繼而笑道,您可真是個幽默的人!
制片人攥著雙拳像動畫片裡的肉食恐龍一樣盯著老板,榆強聽見他小聲對導播說,准備插播廣告。
現場的觀眾以為這一切都是導播安排好了的,在活躍氣氛,所以都認真而配合地衝老板大笑起來。誰也沒想到,老板真的站起來並背向了觀眾和鏡頭。
女主持人眼睜睜地看見老板飛快地解開了自己的皮帶,老板扭頭對她輕松地笑笑,彎下腰,雙手扶著皮帶把褲子向下褪去。
榆強看見老板白色的三角內褲勒在他結實優美的屁股上,同時聽見一片類似雞被殺死前一刻的艱難驚呼,好像人人都被流彈打中了。
由於保暖內衣廣告的及時插播,電視機前的觀眾基本上沒看清那個展覽自己的臀部和三角褲的家伙究竟是不是廣告裡的模特兒。
直播室裡的監控電話叫起來的時候,制片人正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去。
媽了個逼,神經病!
制片人罵完這句話後把所有的人涼在現場走了,導播、攝像師和工作人員跟在他後面魚貫而出。
女主持人尷尬地對老板笑笑,現場觀眾如夢初醒。老板若無其事地掏出一支煙來叨在嘴上,往回裝煙盒時,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想起了什麼事,然後用眼睛在現場觀眾中尋找著,目光與榆強對接時,榆強看見他的笑容很燦爛。
他又彈出一根煙來,凌空向榆強拋來,那支煙在直播室特制的天花板下規規矩矩的現場觀眾頭上劃了個白色的弧,帶著哨聲向榆強飛來。它讓所有的目光在榆強的身上聚焦,榆強滿身大汗,卻周身發冷。
回來的路上,老板一言不發,榆強也沒有說話,他們都保持著各自的沉默。
作為公眾人物,老板在媒體上頻頻亮相已為雲姐司空見慣,那天晚上的直播情況她像往常一樣沒有興趣看。
讓榆強感到意外的是,曾經帶著驚悸的表情對榆強說過老板像個陌生人的雲姐,對老板從眼球脫落後不間斷的一系列反常表現並不感到過於驚懼和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