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言歸於好
李嘯雲早就從他們談話之中聽出師父與這個女魔頭過去有著一段刻骨銘心的愛,只是師父的不辭而別,把她置身於最艱難、痛苦的處境之下,未能實現患難見真情的不離不棄,倒背負她的一世仇視,至親摯愛的一對情侶最終變成了偏執和固執,因而換作兩個陣營的死敵。連自己回味過來都感到有些苦凄,為何天物造化弄人,明明相愛能走到最後的兩個人卻要成為一世化不開的仇敵,自己全身只感在段思君的寒勁之下變得沒有剛才難受,全身好了許多,見師父一陣悵惘,無話可說地陷入迷惑之中,自己雖沒有再遭冰凍的威脅,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忍不住發表個人的心裡想法,直言不諱地道:“師母,我我理應叫您一聲‘師母’,在這裡當著長輩指手畫腳,是大不敬之罪,現在我只要一言不能令您高興都可置我於死地,我也無怨無悔,死而無憾,只是心中之言,實在難忍,大丈夫、真漢子死則死爾,何足道哉?十幾年後又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就算立即把我殺掉我也要說,否則抱憾於世,難以心安。”
段思君臉上還是冷冰冰地肅然,似乎這個少年倒真不畏懼自己,就算用最殘忍的手段逼其就範,還是一樣誓死不屈的模樣,哼一聲,故作強橫,其實也被他那句“師母”所打動,而且民不畏死何以死懼之?與其趕盡殺絕,背負十惡不赦的罪名,倒不如讓他在臨死之前死得明白,說道:“好,我就讓你說清楚,還讓你死得痛快,再說了,你自己也知道決計逃不出我的手心,我也很想聽聽你如何被您師父刮目相看,以至於不顧個人安危,冒死逞強?其中定有你個人獨到的看法,說得令我滿意,興許我還手下留情,於心不忍放你一馬,要是出言不遜,令我很不高興,都怪你咎由自取。”
李嘯雲也沒有如何絞盡腦汁地寒暄應對,早有准備地應對自如道:“師父與師母以往有什麼恩怨,我也不想知道,”
“住口,我不是你什麼師母,要是再分不清情勢,休怪我讓你永世不得開口。”段思君有意要分清敵我,不想被一個少年左右自己的思想,以致於心軟,不打自招地承認應允,那豈不被一個小孩子牽著鼻子走?還是暫時不要與他們有什麼瓜葛為好,頓然喝止。
李嘯雲在她的淫威暴怒下,無計可施,沒想到此人已經變得冷酷無比,什麼奉承尊敬直言都難入耳,改口續道:“我也看出師父與你之間關系非比尋常,可是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與我沒有半點關系,我一個濁世放任小子,在這裡無權干涉,更不敢高談闊論,您所遭遇的生離死別,孤苦無依,我深有體會,師父也未在我面前提及到你,定是心裡還有您,否則他完全可以再次逃走,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可是一世背負著罵名,過著寢食難安,食不甘味的生活,您們永世後悔。”
“哼!他會有後悔?別說得您師父如此高風亮節,倒是我成為一個惡貫滿盈之人,笑話,我所遭受的煎熬遠不止於此,要是存心想化解矛盾,言歸於好,我看你是白費心機,就此不必。”段思君的堅決毅然倒不是說明她的心冷如冰,可見李嘯雲的一席話倒能看清有所轉機,不為件欣慰的事。
李嘯雲又道:“你們大人只覺得我們什麼都還不懂,其實不然,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在您眼裡我可能不足為道,但是師父這麼多年也想償清彌補過失,不再逃避下去,欣然應對,不再逃避下去,不料物是人非,您變得孤僻,仇恨占據整個人,心智迷惑,不能辨別,師父他老人家何嘗不想親人團聚,見到您變成這樣,大肆過意不去,久久不能釋懷,一手釀成這樣的結局並非心願所致,與其不能挽回你的真心,不如獨自一人承擔當年的過失,任由您什麼方法處置。這樣只求你回心轉意。”
段思君聽到這裡更是在聽天底下最好笑的玩笑,道:“小小年紀,心眼倒是靈活得很,假以時日那還了得,你說得這些都是子虛烏有,對三歲小孩說,或許還能迷惑,可是我還不至於讓你來教訓的地步,真是不怕死,真不知你是被姓沈的迷惑了,還是心智未開,奇思妙想?”
李嘯雲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一點也不懼怕面前這個心如蛇蠍的女人,或許真是臨死之前不必顧慮太多,不屈凜然也要把該說的話說完,那怕是遺言,自己至少沒有遺憾。又道:“我大概也知道你們所系掛之人是誰了,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段思君被他吊起好奇,忍不住追問起來。
沈聞疾卻是瞪他一眼,喝道:“要你多事,膽敢說出來,我沒你這樣的弟子,從此以後斷絕師徒關系。”李嘯雲欲言又止,就像生吞一只老鼠般難受,段思君倒是惡狠狠地道:“你快說,不然我令你再嘗嘗被寒冰侵蝕之苦。”
一方又喝令自己不要說,一面脅迫自己快告訴她,弄得李嘯雲進退維艱,猶豫不決,要是換作一般人早就撒手不管,自己命懸他人手裡,覆掌皆滅,由不得自己做主,誰能不想活?惱急地道:“你們的恩恩怨怨我本無心插入其間,可是冤冤相報何時了,更何況都是師姐的親生父母,若是她得知你們鬥得你死我活,也會厭煩的,因而對你們埋怨,天底下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她一絲也感覺不到溫暖,有什麼事何不好好談談?非要彼此仇視?”
沈聞疾、段思君二人一聽這話都不由感到黯然無語,似乎被李嘯雲的一句話戳到心裡最深處的痛,陷入沉默,連整個房間的氣氛都有些凝住。
李嘯雲說完之後心情也變得如釋重負般地輕松自在,心裡也顯得格外平靜,也感到頭頂那股威脅到自己生死的勁力在自己一言之下變得蕩然無存,也脫離了危險,段思君一陣茫然之下顯得欣喜如狂,口中念念有詞地道:“想不到我的孩子還活著,她還活著,還活著,算來今年也該有十六了,我”
沈聞疾看著她的神智不清的喜極而泣也感到李嘯雲說得很有道理,自己一心想占有女兒令她們骨肉分離,母女不能相認,自己被一語點醒之後,大覺未免自私,既是自己與段思君共同的孩子,就理應共同愛護,自己多年的失責導致沈凝十多年沒有母親,還隱瞞她母親過世,實在有愧人父的責任與權力。
段思君又問道:“你叫李嘯雲是吧?那那我的孩子她叫什麼名字?長得什麼模樣?像我還是像她這個狠心、薄情的爹?”
李嘯雲也搞不清段思君到底是清醒還是一時高興得過於激動,語無倫次地問著,自己倒沒有感到她身上的殺氣,反而是一種慈愛、溫暖的母愛,如實回道:“師姐叫沈凝,至於長什麼模樣,我也不好去形容,若你與師父不再鬥得你死我活,言歸於好,冰釋前嫌了,我這就去接她回來,讓你們母女相認。”
段思君一聽到要與沈聞疾言歸於好,臉色立即陰沉下來,一股桀驁作派格外神氣,將臉轉向一邊,有種見到沈聞疾就厭惡的憎恨,聲色俱厲地道:“此事暫且不提,我現在就想見到我女兒,要彌補這麼多年來沒有好好憐愛她的過失。”
沈聞疾也是不甘示弱地道:“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要是你十八年前多些替人著想的心,也不會弄成今日的局面。”
“你還喧賓奪主,倒打一耙?你要是真心對我,那怕向我父王提親,我也不會失去女兒,失去了整個家人,難道一切都是我的錯,你一點也沒有責任?”段思君當仁不讓,大肆爭論辯解著。
李嘯雲一看二人真是一對吵嘴的烏鴉,一碰面不是鬥得兩敗俱傷就是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服誰,大感苦澀,心裡暗忖道:“我真替師姐感到悲哀,師父表面上為人正直,其實生性多疑,遇大事大非時顯得沒有主見,失去最基本的判斷,也不肯向人表露心跡只會把簡單的事越辦越遭;而這位師母更是雷厲風行、直爽暴躁、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心聲,雖是熱心,可令溫婉的師姐只怕難以接受。我該怎麼辦?是該實話實說,把一切告訴師姐還是讓他們好好冷靜,關系不再這般僵持,緩和許多之後再向她實情相告。”想到師父當年出於一片愛心,不忍心愛之人遭受不了摧毀的打擊,又不想段思君夾雜在家人和自己之間兩難,不告而別也是為了段思君好,讓她盡快忘記自己,倒也是好心辦壞事,引來段思君的忌恨,令她幾乎連活下去的勇氣也葬送了,舉目之下無人可理解自己,自毀容顏,以死相迫,讓段正良、段正言等人無計可施。
沈聞疾的想法倒是完全背道而馳,段思君那時有身孕,那時誰也未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沈聞疾滿懷以為能與段思君斷絕一切往來,令她忘卻自己,可身子一天天變化的段思君也是漸漸才發現,沒有就此狠心斷送一個新生命,讓她平安無事地來到這個世上。
這消息也傳到段家上上下下的人得知,視為孽種,不詳的根源,要除去以免後患,沈聞疾聽到流言蜚語之後,為保住孩子的性命,暗中保護著母子二人,臨盆之日,第一個將孩子救下帶走,這才免遭只手遮天的段家人毒手,保住母子平安,獨自帶著孩子隱姓埋名起來,這一切也是出於真心,初衷是好,只是未能最後稟明實情,導致誤會怨結,本想今日段思君登門尋仇,只要沈聞疾說出當時的情勢急迫所逼的一切,皆能化干戈為玉帛,和好如初。但是二人的脾氣一個執拗,一個急躁,一經碰撞就是沒玩沒了的糾葛。自己嘆為觀止,自怨自艾地走出屋子,為之懊惱傷神。李嘯雲的離開倒沒有讓他們之間的爭辯緩和一些,未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屋中一片喧鬧吵雜,甚是熱鬧。
李嘯雲一陣悵惘之下,心涼如水,卻又為沈凝感到欣喜慶幸,她能一家團聚,母女重逢是件多麼幸福的事,看來自己要獨自回家了,躊躇不定地走出了醫廬,腳下也不知不覺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耷然若失地走著。腦海中皆是晃動著師父和初見面的師母那一張張誰也不忍讓,不肯退步的面紅耳赤,自己暗自悲嘆,與其讓他們鋒芒畢露,倒不妨和師姐一道回自己家去,也好散散心,化解他們之間的矛盾,一念至此,心意已決,變得豁達許多。
沈凝等得有些著急,幾次內心猶豫地想回家看看,李嘯雲到底在跟自己鬧什麼,性急衝衝地又回醫廬,一時也琢磨不透,又怕李嘯雲回來看不到自己會著急,就此等候他的回來,等待是件最漫長、無聊的事,卻又別無選擇,變得心裡恍惚不定,一片茫然。
李嘯雲去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回到與沈凝分手的地方,見到師姐的身影臉上強裝著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異常冷靜,笑盈盈地喊道:“師姐,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沈凝氣惱地道:“去了那麼久,你到底想干什麼?難道想把你師姐丟下不管,一個人逃之夭夭麼?”
李嘯雲瞠目咂舌,臉色古怪的回道:“師姐誤會,你就算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戲弄師姐,真是有急事回去一趟,忘了件很重要的東西沒拿,所以不忍心讓你跟著我一道折騰,何況路途遙遠,來來回回,只怕把你累壞了。”
沈凝臉上露出一絲喜色,聽到李嘯雲的體貼關懷,倍感溫馨,臉上緋紅地嬌怯道:“這還差不多,看來你真懂事許多了,竟然開始體貼人了那東西拿到了,我們就此趕路吧,看你匆匆忙忙地,要不要歇息片刻?”
李嘯雲了卻了一件心事,以往的愁雲密布化作舒顏展笑,呵呵傻笑地道:“不礙事,有師姐的關心,李嘯雲這點苦倒是還能挺住,我們趕路吧,免得天黑了,可就不能這麼談笑風生的清閑。”
“好吧,反正我是你師姐,出門在外,長兄為父,長姐為母,爹爹不在身邊,可要聽我的。”沈凝骨子裡露出一股調皮戲謔,心裡一直把李嘯雲當作孩子看待。
李嘯雲吐了吐舌頭,拌了個鬼臉笑道:“師姐就知道欺負我,真是不害臊,居然學起師父來教訓人。”說著,一邊調侃一邊拔腿就跑。
令沈凝哭笑不得,喊道:“臭小子翅膀硬了,竟連師姐的話也不聽了,看師姐不好好教訓你一番。”說著也是提足追趕。二人天性開朗活潑地玩鬧著,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嬉笑打鬧地在崎嶇的小路上追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