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長路漫漫
星河浩瀚,月明風清,蟲豸啼唱,給人一種無垠的神清氣爽,李嘯雲也沒有急於趕路,迫切奔徙,因為身邊有個比自己身世遭遇更需要照顧的人,不得不顧忌她的感受,既是一家人,父母那邊也不用著急殷切,相處時多,而這位命運多舛的師姐才是眼前最記掛在心的牽絆,女孩子天生荏弱,需要百般呵護,自然不能與自己皮糙肉厚的山野孩子相提並論,何況自己心裡有個天大的秘密隱瞞著她,難以抉擇,還未放下疑團猶豫不定,且先安穩住沈凝本人,不讓她看出什麼破綻才好,就在山林空地間,燃起一團篝火,補充食物,填飽肚子,休息好了再上路也不遲。
沈凝就著李嘯雲的衣物,踏實安穩地睡熟過去,看著她和熙微笑地面孔,自己心如刀絞,為之憂愁,想著白天師父與段思君這位師娘,一見面就是死掐,要是沈凝在這種環境中生活,能否依舊像往常一樣活潑開朗,無憂無慮?自己竟然蒙騙對方,實在難以做到推心置腹之境。慚愧地暗道:“師姐,我李嘯雲對不起你,也不及你的熱情大方,不是有心相瞞,時日未熟,怎忍心見你煎熬,終有一日我會悉數相告,希望你倒時別怪我蓄意欺騙你,換而言之,你也會這麼做的,對嗎?”想到這裡,不忍見她為此失去最真誠,最坦直最開朗的笑容,還是暫時不要攪亂她往常平靜的心漪。想通之後也無滯帶和惆悵,就地端坐,為她守候在側,渡過這個安穩的夜晚
次日巳時,沈凝渡過了一個安穩舒心的夜晚,醒過來之後,用手輕揉睡眼惺忪的睡眼,驅趕朦朧的睡意,睜開眼就看見李嘯雲盤坐在自己相距三尺之外的草地上,臉上略帶著昨夜沒有睡好的倦意,神情格外萎頓,可以看出他定是昨晚徹夜不眠,為了自己能夠安心地休息,通宵達旦地在旁邊守護著自己,免被野獸侵擾,同時又怕驚醒自己,異常謹慎地端坐在原地,弄得心力憔悴,疲憊不堪。心裡油然升起一種感動,柔聲道:“你昨晚沒有休息好吧?要是這樣回去,恐怕你的爹娘會心疼的,其實用不著為我守夜,早知道是這樣,我於心不忍。”
李嘯雲強顏歡笑地道:“師姐多慮了,只要你靜心休養,那我受這點累也無妨,昨夜我睡不著,想到就快要回家,高興得有些過頭了,所以左右無事,照顧下你也是應該的。”
沈凝知道他表面上故作堅強,死不承認,找出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證明自己的大度,本想當面揭穿他,甚至言語訓斥一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唯有強忍下來,看著他沒有什麼異常這就放心了。
二人簡單地收拾了一下隨身行李,把昨晚未燃盡的柴火用土掩埋掉,生怕余火見秋風勢漲,死灰復燃起來,到處是枯葉敗草,引起火災後果不堪設想,李嘯雲野外經驗頗豐,讓沈凝全然無後顧之憂,打心裡佩服這個年幼於自己的師弟,待一切都安妥之後,拿起行李,向李劉集方向趕路。
快近午時,已到村口,這裡依山傍水,漁舟相連,山上山腰皆有辛勤的農夫在勞作,可見這裡人傑地靈,物產皋豐,是個青山綠水的好地方,沈凝從未出過遠門,這次隨李嘯雲來到他家,也感到這裡真如與世隔絕的桃源聖地一樣,令她引人入勝,目不暇接,正欲驚喜感嘆出聲,在後面看著李嘯雲此次回到自己的家鄉,卻一絲也沒有興奮的意味,顯得很凝重,似有心事,本想直言詢問,可是自己深知他的性格,要是事先相告,決計不會對自己有所隱瞞的,定是他身上背負著的心事太重,所以無心去高興,只好默然無語地在他後面尾隨著,顯得很沉悶,沈凝的心情也由新奇瞬即轉為悶悶不樂。
二人走得是山路,一曲九轉,迂回坎坷,路經之處但凡也有不少陌生的面孔,可從他們奇異的眼神中看到詭異的目光,就連沈凝一個外人,與這裡的每個人素不相識,也被這種鄙夷不屑,輕蔑仇視的眼神給攝住,嚇退,真不知他們處於什麼居心連一個陌生的面孔也如此恨滿。定是自己的貿然前來令這個地方的人感到厭惡吧?才會敵視排斥自己,本想詢問李嘯雲以解心中的疑團,可看到他的背影,顯得異常地冷凄和孤寂,就可以看出他在這種環境下生活了十多年是多麼的不容易,哀嘆不已。
每與一些陌生人擦肩而過之時,他們的眼神之中充滿著忿恨,甚至是貶低,不少人恨之入骨,也有在李嘯雲路過之後冷笑譏誚,甚至咬牙切齒,背後戳戟李嘯雲的後背絮絮叨叨,指手劃腳,就連唾罵詛咒,向自己吐唾沫等侮辱的行為也大有人在,可見他們定是在懷恨李嘯雲,排擠,仇視著他,到底是什麼仇怨會令整個村的人都這麼大的反應,自己與他們無冤無仇,第一次來這裡,怎會遭來嫉恨。實在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李嘯雲泰然自若地趕自己的路,昂首闊步,眼裡無視這一切,或許他的傲慢無禮,漫不經心令同村人都憎惡他,可他依舊如故,我行我素,不予理睬。沈凝急趕幾步,憋不住心裡的疑雲密布,輕聲問了起來,卻又小心謹慎地准一著四周人們的表情,生怕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問道:“這些人怎麼都這樣看待你,難道難道是因為我的原因麼?不歡迎我的冒失?”
李嘯雲輕蔑一笑,習以為常地道:“我都習慣了,你也千萬別理會他們,如舊地跟著我就是了,有什麼事我一人承擔便是。”
沈凝又問道:“那他們也用不著這麼恨你吧,好像欠他們什麼似的?”
李嘯雲一邊著急趕路,一面偷瞄四周的一切動靜,嗤之以鼻地道:“你也用不著太擔心,這裡的每個人幾乎一樣,用不著放在心裡,到了我家就什麼事也沒有。”
沈凝也只有半信半疑,實在猜不透他們的所作所為,強忍下來,心裡的疑團密布,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方能心安,自己力挺李嘯雲,無論他是怎麼得罪了他們,甚至恨之入骨,自己在這裡只認識李嘯雲,自然不會敵我不分,何況愛屋及烏也是人的本性,怎麼能在李嘯雲最需要的時候,分不清形勢倒行逆施?
想不到一路上的人也愈來愈多,沈凝看他們沒有一人臉上是熱情開心的笑意,視為這位表面強硬,內心卻是無比孤獨的師弟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之入骨。
進入到一片茂盛、郁蔥、蒼勁的樹林中時,這些人像是不約而同,蓄謀以待地等著李嘯雲一樣,可見他們每個人定有什麼重大的秘密瞞著置若罔聞的李嘯雲,多了幾分凝重,少了許多生氣,像是越往裡走,越陷入他們事先設好的陷阱。而這種死寂般的氣氛籠罩之下,自己的所見就越是離奇古怪,李嘯雲似乎也被鄉鄰那熟悉又猙獰的面孔感到驚懼,身形也為之緩慢了許多。
沈凝大為奇怪,終於忍不住地關切問道:“師弟你怎麼啦?是不是前面就快到家了,而這些人好像是你的什麼人,怎麼不像是夾道歡迎你回來的?”
李嘯雲道:“他們自然不是歡迎我回來的,而是巴不得我死於非命,暴屍荒郊的惡毒之徒,是我的大仇人。”沈凝嚇得目瞪口呆,驚猶未定之下也生吞一口唾沫,以緩解心理的壓抑,怎麼一覺醒來,所發生的事,每處經過,所遇見的每個人都怪怪的,實在令自己琢磨不清,猜測不透,什麼是大仇人?連忙思緒飛轉,電光火石之下,想到昨日李嘯雲所說的既是親人,同胞亦是仇敵,對頭,他不願舊事重提,往事不堪回首的過往,這些人就是逼迫李嘯雲從小到大無法面對和接受的族人麼?這種關系直令人發指,本是親屬卻要反目成仇,到底是誰之過?
沈凝雖被這種人間怪誕的關系感到憎惡,心裡暗暗為李嘯雲在這樣一個家庭之中深為惋惜,可是誰又能改變什麼,人心險惡,許多因素在內都可能造就這樣的慘劇,不談前人為了功名利祿殘害同胞兄弟的大有人在,如曹植憤恨之下,七步成詩,寫下這種離奇的兄長曹丕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迫害自己親身兄弟的故事依舊回響耳側,發人深省;李世民當年玄武門之變才有了“貞觀之治”;就連大宋的太宗皇帝趙匡義和自己親生大哥趙匡義之間上演“燭影斧搖”的千古謎案,至今也是傳聞甚多,不一而足。可他們都是為了“權利地位”才變得如此狂熱瘋狂,甚至不惜做出違背良心,有悖正常的舉措,可萬萬沒想到這種事竟然就發生在自己身邊,難道李嘯雲身上也有驚天動地的秘密嗎?還是他家中有足以讓人為之反目的緣故存在?讓他生下來就在一個仇恨的世界,簡直是一個驚世駭俗的聽聞。難不成這是整個大宋現況的一處縮影?
這些人既然是李嘯雲的仇家,哪有見到仇人不眼紅的道理,能讓李嘯雲安然無恙地存活下來,肯定是對他們心裡承受的考究,自己不能見死不救,李嘯雲昨晚為了沈凝徹夜守候,難道自己就連一點綿薄之力都不能為他做點麼?化解矛盾這種事看來也非一時三刻能辦到,那麼想辦法讓他暫時擺脫困境興許能保存他的性命也說不定,計上心來,靈機一動地問道:“雲,有一事我不知當問不當問?”
李嘯雲急切的心情被她一下問住,停下身來,轉身犯愁地說道:“師姐有什麼事盡管直言,我言之不盡。”
沈凝為了穩住他迫急回家的心情,不讓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以免造成誤會,笑道:“就是你家只有這條路麼?為何要看著這麼多人的眼色回去,不知你是在告訴他們你回來了,還是另有所圖?”
李嘯雲詫異地看了看她,難以琢磨透地皺眉,問道:“我自己的家還需問過別人,經過他人的允許才能回去?是何道理?”
沈凝搖首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既然你與那麼多人有過節,何必顧及他人感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現在也未真正成功,與其成為眾的之矢,不如韜光養晦,有朝一日你再一一回報不就好了?”
李嘯雲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幡然醒悟地笑道:“師姐真是七竅玲瓏,連這點都為我想到了,實在自嘆不如,那我就走一條只有我和大哥才知道的密道,你看怎樣隨便也能給爹媽一個大的驚喜。”
“這樣甚好,也讓我感受下你童年時的快樂。再說你不會急忙趕我離開,嫌棄我是個外人不是?”沈凝刻意刁難下他,倒不是見識下李嘯雲的誠意,不想李嘯雲的銳氣旺盛,因而衝動莽撞。
李嘯雲用手指著沈凝點了點,有口難辨,撇嘴道:“師姐的心多想了,我李嘯雲既然認了你是一家人,自然是肝膽相照,心心相映,哪有什麼親疏彼此之分,你們女孩子就愛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真讓我頭疼,好了,隨我來吧,反正見那些人也是倒胃,何必自找難受?”說完他向樹林的西北方向走去,沈凝掩嘴抿笑著,不再逗他,尾隨其後,見李嘯雲似在找尋什麼一樣,在一處茂密草叢中扒拉著,口中念叨著:“兩年有余了,好久沒有走這條小路,已經長滿荊棘雜草,那要讓師姐多受些苦了,你可別埋怨。”
沈凝站在身後,挺著小胸脯,理直氣壯地道:“小看你師姐是不?再怎麼說攀岩涉險,翻山越嶺我也打小起就做過,現在你來了我什麼都用不著做了?就連以前上山采藥這些事都不會了?”
“不敢,不敢,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讓你做這樣低三下四的事,辱沒了你的身份到時候我又於心不忍,可受不了師父的一番責罵。”
李嘯雲調侃地說笑令沈凝又氣又好笑,罵道:“臭小子嘴裡每個正形,積點陰德少拿我開心。快些趕路,還有心思跟我開玩笑,不是早就想回家麼?剛才還想如虎添翼,現在怎麼不慌不忙,真是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李嘯雲如聆教誨地點頭道:“是是是,我該掌嘴,居然小看我們的師姐,再怎麼說入門早於我,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不自量力,膽敢班門弄斧。”
沈凝叉腰努嘴氣道:“你再絮叨沒完,天都黑了,大好時光都被你啼笑皆非完了,又在深山密林中過夜不成?”李嘯雲咋然搞怪,手上未見停歇,在撥撩著雜草,生生將叢生密集、蔥郁茂盛的樹草弄出一個四尺來高的大洞,足可容納下半人身高,可見李嘯雲從小頑皮,腦子中皆是這樣的古怪想法,沈凝看著都是為之笑得彎腰捧腹。
這條路真像李嘯雲所言那樣,足可容下半人身高,雖不能在其間活動自如,但也新鮮刺激,沈凝緊跟著他,緩緩前行,心裡說不出的好奇,想不到李嘯雲的天性秉直讓他小時候的境況重現在沈凝面前,一切就像是舊地重游,重拾回憶,由此想像李嘯雲倒不像現在這樣沉穩睿智,他年少時多麼得調皮刁鑽,令人都難以置信。
好在現在正是晌午,光線充足,視線清晰,要是換作晚上,別說是這樣掘地亂串,就是站直身子在草叢中正常行走都是件難事,哪還有心思折騰在玩耍的事上來?這條路果真是以前有人行走過後廢棄下來的,這點就連沈凝這個沒有多少童趣的人都能看出來,腦海中情景重現,可想而知,李嘯雲和他大哥沒有同齡的兄弟一起時的快樂,無法融入大家的行列,只能自娛自樂,怡然自得。這樣走下去,除了幾分擔憂和害怕,就是驚險新奇,生怕草叢中出現一條大蛇,頓時嚇得寒毛卓豎,那種心情和刺激簡直無與倫比。
沈凝一面提心吊膽地跟緊李嘯雲,身子躬曲匍行,緩慢得像蝸牛,心裡倒是釋然這樣鬼祟小心,模樣多了幾分狼狽,幾分猥崽,可以避免讓仇家碰上,少了性命之憂,是凶多吉少還是有驚無險,哪個重要?孰輕孰重?可能李嘯雲暫時不知,待會兒自然會明白沈凝的擔憂不是多余。
在草叢中摩挲了近半個時辰,李嘯雲跟隨著以前留下的行走痕跡匍行,動作稍顯慢了些,倒也重拾以往的快樂,不禁回想著以前是大哥在前面帶路,自己緊跟在他身後的情景,歷歷在目,甚是清楚,現在角色互換了下,在前面的人換作是自己,不由感動涕零,默默抽泣。
兩年以上的時間倒是令人感到天馬行空,物是人非了,雜草茂密,給他前行的道路增添了不少難忘的回憶,更重要的事是自己終於能向像大哥李吟風一樣,無時不刻都在擔憂自己的安危,免被壞人仇家報復,受到一絲傷害。
過去的腳印和走過的痕跡早已被雜草掩埋,很少有留下,不過李嘯雲記得家的位置大概方向,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
過了倏爾,二人終於走出草叢,不過還是身陷樹木叢生至深處,連沈凝都有些後悔剛才的冒失決定,怎麼不挑選一條稍微好些的路走,非要學狗或是動物一樣鑽草叢?完全是種受罪,一種折磨,李嘯雲一臉污穢不堪,變成一位泥濘污垢的野毛孩,雙手黑漆漆地,就像剛從煤堆裡爬出來一樣,惹得沈凝笑開了花,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沈凝表面上是在嘲笑戲弄,心裡的目的卻是讓誰也暫時認不出他的模樣,正置少年的李嘯雲,兩年多未謀面親人,身子在起著很大的變化,現在連容貌也難以認清,就算親生的爹娘也一時不能分清到底是誰,細想那些親屬也很難一下子認出他是誰來。心底漸寬許多,說道:“你的家到底還有多遠,真夠折騰人的,叫我好等。”
李嘯雲無法看見自己此時的模樣何等狼狽,一無所知地稟明回應道:“就在下面的林子中間,要是剛才走大路,恐怕現在坐在家裡喝水解渴,那裡有這般多事?”
“你後悔了不是,剛才我只是隨口一說,決定在你手中,付諸行動的人可是你,我也沒好到那裡去啊?”沈凝大有不服,有些埋怨,卻又撒氣,李嘯雲不得不忍氣吞聲,誰讓這位小姐脾氣真夠自己頭疼呢?
二人畢竟是小孩子,鬧別扭拌嘴的事自然少不了,決計不會往心裡去,記恨彼此,這就是少年人的通性,也是少不更事的大有裨益。但是無論大事小事,瑣事重大都深深刻畫入腦,存於記憶,不會忘懷,這就是李嘯雲一直不忘自己親人的緣故,都說磨難眾多,成熟見快,吃一塹長一智。李嘯雲就因為從小吃了這些同根一族人帶給自己的痛與苦,所以他心智也較快於同齡之人,讓他年紀輕輕就開始懂事,自己也不清楚這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只要深深印在腦海記憶中,就很難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