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家門不幸
這裡布谷鳴翠,樹木參天,蒼翠蔥郁,寧靜怡神,是個十分安寧偏落的地方,又像是被世人幾乎遺忘的地方,少了許多人間的喧鬧,多了幾絲冷凄寂寥,要是獨自在這裡還以為是迷失在這片樹林裡,好在李嘯雲帶路,沈凝有了一個依靠,不至於顯得那麼孤零。
一間土木屋在林子的空地上坐落,顯得那麼孤單,快失去了生氣,沈凝都快感到絕望,李嘯雲臉上卻多了幾分幸喜,好像闊別已久,期盼殷切的家就在眼前,一場驚人的境況讓此時正處於異常欣喜的他開始凝住、僵硬起來,臉上的神情也瞬即化作驚懼萬分。
沈凝見他驚呆的樣子也十分好奇,定睛向那間孤單的木屋看去,只見那裡人首簇擁,將那裡圍得水泄不通,這倒沒什麼值得驚訝的,驚訝的是他們多達二十人之多,個個面露獰笑,不懷好意,在院子裡肆掠尋找什麼,把本已簡陋、家徒四壁的屋子弄得狼藉不堪,更令人義憤填膺的是他們仗著人多勢眾,對著一名四五十歲的枯瘦高挑,膚色古銅的漢子施加折磨。這般情景就算換作別人都會激起滿腔怒火,可惜自己只有兩人,勝算渺茫,唯有靜觀其變,伺機出手施救。看著身邊的李嘯雲他胸口起伏不定,隱有忿恚,他臉上更是一陣煞白,目露紅赤,看上去十分的可怕,那裡還是自己平常見到他的那副沉穩冷靜模樣,全然被此情此景激得判若兩人,連自己都感覺可怕,生怕他因而變得衝動莽撞,失去理智,好心柔聲地喊道:“雲,你你怎麼了?”
李嘯雲眼眶裡似有淚光閃爍,在他竭力強抑之下沒有立即流下來,對沈凝的話充耳不聞,目不轉睛地看著下面屋子的院內正在發生的一切,沈凝再怎麼不明白都能看出下面正在受辱,遭人毒手正是他日思月想,心裡牽掛的親人,就算換作任何人親眼見到這般情景也會為之呈現出野獸般的本性。
自己心痛如絞地目睹這一切,尚未傷心痛徹之時要讓李嘯雲先冷靜下來,否則依他的脾氣定會奮不顧身衝下去,後果定是不堪設想,生怕他被仇恨衝昏了頭腦,沒有半點清醒的理性,連忙雙手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袖,溫言勸道:“雲你此時下去亦於事無補,還是先避一避,免得讓他們發現了你。”
李嘯雲整個人就像見到死敵對頭的猛獸,渾身上下都處於一種顫栗,氣得簌簌發抖,連牙關都在格格作響,沈凝使出吃奶的勁緊拉住他不放,不想他只為一時痛快而追悔莫及。
李嘯雲轉過頭來盯著她看,那雙紅赤充血的眼睛裡充滿著忿恨和氣怒,冷冷地道:“你放開。”沈凝說什麼也不會放手松開,反而吃力地將他拉回草叢中,隱沒住身影,免得讓下面的人發現他們。
下面傳來那群人的譏笑和辱罵,斷斷續續地能聽清楚幾句:“只要你親口說出我們要的秘密,我們兄弟之間既往不咎,還可以重歸於好,仍是一家。”問話那人衣著華貴,體態一副養尊處優模樣,一看倒說不出的和睦親切,可他的不苟言笑卻令人感到一種陰寒,周圍的人唯他是從一樣,好像都是在此人的仰仗下顯得神氣十足,問得是那麼平淡無奇,與他相對之人,萎頓地耷拉著頭,身子搖晃不穩,在兩個健壯大漢的押攜下勉強站著,搖搖欲墜,直叫人心裡一凜,感到痛惜。
“李法華,你你說這般話不怕天打雷劈麼?我幾時更名易姓?”那個在眾人的威逼之下仍是骨氣硬朗,只是被他們折磨得有氣無力,嘴上還是得理不饒人地反駁。李法華正是錢塘知縣,在此李劉集上也算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李家都唯他馬首是瞻,誰讓七位老爺中,仍然健在的老七膝下出了這麼一位光大門楣,出人頭地的人物,誰不趨之若鶩,那必定是與整個李家為難,這些都是李嘯雲再眼熟不過的長輩,卻又是逼得自己一家無路可走的冤家對頭,沒想到這位身為朝廷官府中人居然仗著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在此欺凌自己一家,實在恨滿難言。
李法華笑容可掬地眯著雙眼,顯得自己很有修養,免得在眾位兄弟面前失了身份,不動聲色地又道:“你不識大體,目無親友,以前本以為還有一絲兄弟情誼,念在一脈相承,大家對你還抱有回心轉意的妄想,卻不料你執迷不悟,不知你受到那個賤人的什麼蠱惑,居然不顧同胞感情,獨出分裂,擅自做主,這些可有假話,大家眼明心鑒,可有說你假話,這些都可以暫且不提,畢竟各自為家,心生異像,不可同日而語,只要你告訴我們那錢樾當年在這錢塘江當王時遺留下的寶藏所在,我們都對你還有重歸於好的意向,切實付諸行動所打動,以往所作所為都既往不咎,我在此還恭敬你為整個李家的二哥,你看如何?”
李二牛凄笑,似乎對李法華的話一點也不為心動,倒是聽到一番最大的笑話一樣,道:“我道你們興師動眾來我這裡出於什麼目的,原來不是來商量家事,簡直是另有所圖,用心叵測,哼哼,你這位大人大可以動用刑法將我定罪下獄,為何不立公堂,當眾審判,要是我真有罪,無話可說,可要是仗勢欺人,我李二牛寧死不屈。”
李法華氣得七竅生煙,卻也不好當眾發作,身邊的李伯當雖在整個李家中是大哥,但在李法華面前,也不敢居功自傲,反而獻媚討好地道:“八弟,此人早已離經叛道,被那妖婦灌下了迷魂之湯,竟然不惜與整個李家的繁盛興衰作對,自己顯命活得太久,不如成全他,讓他到了陰曹地府好好反省。”
“住口,你知道那筆寶藏身在何處?還是他知道,要是你知道何必大費周章,別忘了那可是足讓我們都一夜暴富,不可估量的財富,跟誰過不去,也不能跟錢過不去。”李法華聲色俱厲,深情並茂地解釋,身邊的眾人都欣然應諾,看來他們口中所說的什麼寶藏,才是他們此次來的真正目的,沈凝也聽得雲山霧海,疑問地看著李嘯雲,李嘯雲也並不知情,就算真知道什麼寶藏自己也用不著離開父母,到沈凝家中當一名小藥童,添置家中所需,緩解困境之苦。
李二牛搖首凄笑道:“我看你們實在無理取鬧,編不出什麼好的理由,拿什麼整個李家作幌子,言和重修是假,得悉財寶下落才是真。”
李法華現在地位、權力在身唯獨欠缺的就是財富,像他這樣野心勃勃之人,怎能甘心靠著朝廷的俸祿活著,那點微薄的錢財,實在寒酸得可憐,都說清官三年任,十萬白花銀。
大宋的年祿供奉較之五代、甚至大唐高出許多,有糧百石擔之多,銀子也有千兩,可要想富甲一方也不知到何年何月去了,加上給上面賄賂,送禮、打點下屬,私通關系,再跟同行禮尚往來,道喜賀歲等等,年終歲尾也所剩無幾,自己每每到同僚家中,倍感自慚形穢,一名堂堂知縣,顏面蕩然無存,所以一聽說自己那個有些不和,與整個李家都有些摩擦的二哥無意之中得到了錢塘王僭越所遺留下的財富,自己也為之心動,開始打起這方面的注意,在這金陵都傳聞五代的僭越占據錢塘,九十年間無戰亂禍及,一直蓄積財富,發展農商,在這裡最為富庶、安寧,可是趙匡胤黃袍加身,做當天子,僭越也不與他共分天下,反而恭敬趙姓,這些都是距今百余年的舊事,誰也不知,可是當年錢樾的寶藏卻下落不明,一直成為當地傳說,任誰都不禁覬覦這筆寶藏。誰會嫌自己的財寶多呢?人性的貪婪就在於此,人心不足蛇吞像是定性,更是本性所致。
李伯當在兄弟面前未能表現一把,自己將氣盡數遷怒於李二牛身上,戟指罵道:“二兄弟,我這當大哥都容忍了你十多年了,你可別得寸進尺,以前你對我們兄弟之間的恩怨都可以一筆勾銷,但是你必須告知寶藏下落,這才是你改邪歸正的見證。”
李二牛知道自己沒有多大生還的可能,本想遠避他們,自己忍讓一切都會過去的,那怕整個家將自己遺棄,視為仇敵也在所不惜,未料禍端再起,恩怨不斷,終究還是難逃一劫,橫心一死地道:“大哥,在整個家中你還算是說話算數之人,要是我有什麼寶藏,還用得著每日過著清苦的日子?道聽途說的事你也深信不疑?”
李伯當一時有口難辨,可是他仍是不死心,說道:“看來你這麼多來一點悔改都沒有,難怪落至今日的眾叛親離,真是自作自受。”
“我是自作自受,誰讓我娶了一個不忍心見我受你們欺壓凌辱,使我有了真正親人的溫暖和美滿幸福,你們見不下去了,百般刁難,逼人太甚,終於忍不住要雪恨多年的恥辱,今日登門來就是要根除我這個叛逆的吧?”
李法華與李伯當等人互換眼色,似在暗示什麼,連李二牛的親生兄弟李銀龍都咬牙痛恨地罵道:“二哥,你我兄弟一場,從小到大也是你親生扶持我長大的,可惜你打從被那妖婦迷惑心智,居然不顧當年情意,判出家門,自立門戶,實在不忠不孝。”
“住口,她不是什麼妖婦,她是你嫂子,你居然口不遮攔,目無尊長,我沒有錯,錯的是我生在這麼一個不能容忍我的家中,實在可悲。”
身後的李高麟與李二牛最是積仇最深,冷哲哲地笑道:“我與你可從未有過什麼兄弟之情,只要你不念姓李的情分,休怪我們心狠手辣,那賤人要我親手處置,方解多年之恨。”
正在他說話之時,李高麟的兄弟李高祿、李高福二人將一位年紀在四五十歲的老嫗從屋子裡重重摔出至院內,只見她蓬頭散發,衣著襤褸,身上不少地方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可想他們的手段也實在狠辣,對一位婦人不惜痛下重手。李二牛情緒為之激動地看著她,用力掙扎欲向前探查妻子的究竟,可是自己力疲傷重,被兩位正置壯年的兄弟押解著,那裡能如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範乙芬一動不動地呆在地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李嘯雲看著自己的母親被他們丟了出來,心如懸掛著十五個水桶一樣,七上八下為之擔憂,他們的借題發揮都嫁禍到自己母親身上,令自己深惡痛絕,本想下去探視到底母親現在境況怎樣,沈凝如膠似漆地粘著自己,不肯離開自己半步,只能遙遙看著,心裡痛如刀絞,終於抑制不住悲痛,留下最真摯、最傷痛的淚,本想痛苦一場,
沈凝在旁譏誚地道:“你大可哭出聲來,把他們也引過來,那樣你一家都可以安寧了,到了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只是這仇誰來報,又有誰為你們洗冤申訴?”
李嘯雲全身激動地顫抖不已,可是自己一句話也不敢說,連口大氣也不敢喘息,這種痛苦只能隱忍下來,雙手插入土中,十指深陷泥土,足見他竭力遏制住衝動,將下面的事默默地牢記在心。
李法華卻還不急於讓李二牛夫婦死,目的未達到,怎肯善罷甘休,斷喝制止道:“六哥,此事你稍安勿躁,且由我來處置,你意下如何?”
李高麟氣憤未平,卻又在這個家族中的大人物面前半點施展不出來,頓足道:“我可有言在先,要是他死到臨頭還不肯說出寶藏下落,我絕不會再心慈手軟,十多二十年的恩怨也該一並算清。”
“這個放心,這裡都是自家兄弟,就連每一位我都要事先再三叮囑,回去不可透露,人命關天,要是誰出賣我們,我定要他下場與他一樣,我李法華說到做到。”這句話說得洋洋灑灑,卻令在場的眾多人都為之一凜,誰也不敢公然與朝廷作對,試想這一帶的方腊余孽被剿滅,正是當今朝廷的只手遮天所致,誰言命長,活得不耐煩了才會這麼做。
李高麟只好忍耐,既然這位朝廷命官都如是說了,自己還有什麼後顧之憂?
李法華的不動聲色已令眾人攝退畏懼,他還是不甘心地再屈尊問道:“怎麼樣?二哥,你大可放心告訴我們了吧,只要你說出來,我定可擔保你一家無事。”
李二牛看著妻子生死未蔔,一副鐵打身軀也不禁軟了下來,雖說妻子整日埋怨自己的軟弱無能,爭吵不休,可畢竟是與自己朝夕相處,扶持到老的同枕共眠之人,怎不傷心,轉過頭來瞪視著這個假仁假義的李法華,對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道:“白日做夢!”
李法華來不及躲閃開,正中李二牛的一記唾沫,任他修養再好遭受這樣的凌辱也會惱羞成怒,本想發作恨滿,卻聽李二牛得意萬分地大笑,接近瘋狂,續道:“你道我會傻到自斷後路麼?你一得到寶藏下落,我焉有命在,這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此生白活一大把年紀。”
李法華恨得牙齒打顫,怒道:“看來你是冥頑不靈,我也不顧惜什麼兄弟感情,可想那方腊的為何會被朝廷捉拿住,當眾斬首示眾,我得到一個消息,是她把這件事告訴給一個人,是誰我就不用明示了吧?”他陰冷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李二牛看著他一邊用手絹拭擦著臉上的唾沫,一邊打起壞主意時的笑容,不時看著地上的範乙芬,看來當年之時還是未能隱瞞,可是事關重大,自己無計可施,盯著李法華冷冷地罵了句:“卑鄙無恥,你作為朝廷一員,天子腳下的公人,居然勾結叛逆,欲圖謀反?就不怕事跡敗露,不得好死麼?”
李法華擦干淨後,蓄籍得意地道:“我怕什麼?當年要不是她多事,也不會弄至這般下場,這也是他們的意思,誰讓韓世忠當年未能做得干淨徹底,讓他們中有人逃出,今日報仇來了,我也沒有辦法,就算我不殺你,那方七佛也會找上門來的,實話告訴你吧,我也和他們商榷談妥,願意為我所用,你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