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惜別過往

   完顏宗弻本想以人的善念惻隱令李嘯雲屈服,死死地把握住他的弱點,為己所用,攻心至上;哪料到最後他竟是生性孤傲怪癖,難以琢磨,令自己也揣摩不透,心中暗忖道:“此人面冷如死,沉著寧靜,大有少氣老成的氣勢,加以雕琢,必能成大器矣!”對於李嘯雲又是欣賞又是愛惜,點頭如篤地會意其能,勢必要委以大任。

   龍虎如聆教令,不敢違拗,心想已在主人面前丟得顏面盡失,不能再令其失望,至於擔憂李嘯雲的人小鬼大,心眼陰險,深沉毒辣,是怎樣博得主人歡心全然不知,不過完顏宗弻既然交代自己的事,就是赴湯蹈火也必辦到,否則更讓李嘯雲這個小子瞧輕自己,頓然憤懣難平,右手上的傷痛也全然不顧,畢竟這種如同被蚊蟻叮咬的疼痛本就不算什麼,想比沙場上浴血殺敵,刀砍斧斫,眉頭也不會皺一下,氣得是一個南朝小兒要凌駕於自己這種出生入死的功臣之上,想不通,看不透,一股腦地將氣憤都朝古一鶴身上宣泄。

   龍虎雙拳如缽,舞得風聲獵獵,虎虎有聲,每一拳足有千斤之力,縱是擊在肉身凡體身上,頓然骨裂皮綻,血濺飛舞,當場斃命。

   古一鶴一心求生,企圖逃命,沒想與此人糾纏下去,剛才他只以一招半式將黃山四友中的其他二人擊斃,足見神勇非凡。斷然不是對手,加上略施小計能期盼對手自救之下,趁亂逃遁,不想此人更是如同沒事一樣,完全被激怒了,狂風惡浪般地往身旁尺寸的距離攻來,毫無還手之力,就怕這個龍虎又使之不竭,用之不完的蠻勁,內心受挫的古一鶴不敢在奢望什麼,每一拳擊在身遭周圍,如遇颶風,站立不穩,刮起的勁風也讓面目生疼,可見剛才的偷襲根本毫無用處。

   李嘯雲逐漸變得面冷心狠,冷血無情,這是自己必須要逐漸轉變,否則就會像“黃山四友”一樣,任人蹂躪、踐踏,甚至被人宰割,天下為魚肉,人為刀俎,不能凌駕於他人之上,只會被無情所湮滅,他從此刻開始變得不再熱心仁慈,以俠義為懷,一切都只為復仇重生,過往的一切都不以在心間留下一絲痕跡,唯有仇恨的怒火愈發強烈,古一鶴的生死又能幫助自己什麼?一點也改變不了,還得靠自己去達成夙願。兩眼噴射出用言語無法形容的目光看著古一鶴垂死掙扎,如同被龍虎玩弄於股掌之下的脆弱的螻蟻,那麼渺小,那麼不堪一擊,那麼令人煩厭,他應該感激此人,是他的懦弱與無能讓李嘯雲看清了這個世間,可此時除了面無神情地看著他悄然離世,別無任何動作與表情,原因是從內心深處發出的咆哮與渴望要活下去,那怕活得卑微,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也要艱難地活下去,只有這樣才能達成復仇的願望。

   古一鶴身心已至奔潰邊緣,祈望那位昔日的舊識能幫助個人求生,那怕是輕饒自己,毫無尊嚴地活下去也行,一瞥之間,李嘯雲人小心卻冷冰似鐵,面色更是耐人尋味。

   古一鶴的命早在一月前是這位熱心仁慈的少年所救,江湖中人講究知恩圖報,原本是要自己報答的,沒想到今日又臨生死頻臨邊緣,古一鶴還妄想一個人救自己第二次嗎?時過境遷,人也隨著變故逐漸成熟,李嘯雲決計不會再動用他的一根手指去救一個勾起噩夢般回憶的故人,那段過往是痛苦的,甚至讓他痛不欲生,為了斬斷前塵糾葛,他的心裡已經幾具扭曲,恨不得古一鶴立即在眼前消失,與那段難忘的夢魘作別。古一鶴心神俱裂,猜不透這個少年到底所經歷了什麼變故,促使他變得冷血狠辣,不亞於判官死神,就在一念的遲滯之下,古一鶴的招式沉緩,門戶大開,全無心思投入在與實力高出自己好幾倍的對手較量之中,他幻滅了,心死了,也更加絕望了,左手裡還緊攥的那本得來不易,導致黃山四友反目成仇,落至誰也料想不到的悲涼慘景的經書,凝神細看一遍,不由悲從中來,懊悔幡醒,上面的紙卷發黃,裝訂的線索還有脫落,頹散的現像,上面用篆刻梵文寫著的封皮也斑斑禿禿,似乎有種誘人的神秘力量在懾人心神,被其戲謔嘲弄著,正是因為它的魔力,致使多少武林人士為之奔走遷徙,輾轉忙碌,甚至不惜一切為它付出慘痛的代價,武學的魅力與媚惑迫使人的心智逐漸迷失,自己苦笑不已,也正因為自己的醉心痴迷其間,反倒是泥足深陷,難以自拔,最後迫害親友,手足相殘,一切又是命中注定,正如佛家真誡:因果循環,報業不爽。此時此刻才深有體會當時少林一位高僧臨終告誡那位盜書之人,而自己四人又從那人手中搶來,巧取豪奪,致其於死,臨別時又向自己人語重心長地說過這樣的話,直到臨死最後一刻方才明白真諦,到頭來一陣周折,煞費苦心,自己得願以償之時,卻碰見當時不惜冒著長輩責怪的少年,在他面前一切正直,高大,偉岸的形像都都被個人的貪欲毀掉,反而令他人撿了個便宜,實在是可喜,可悲,可笑,可憐一陣苦凄慘笑之後,左手顫抖地握著這部自己都還看不懂的武學奇經,心情沉重無比,似譏誚,似嘲弄,似痛徹悔悟,百感交集,不能言喻。

   龍虎鼓噪要挾著:“喂!要死卻還暫留一命的,快將手裡的書給我,興許我還饒你一死,任由你自生自滅,否則”

   古一鶴搖首咬牙地凝視著在顫抖在左手的經書,那力道足以看出愛不釋手,又痛之入骨,就差把它揉碎,化為灰燼,一聲仰天大笑之下,竟對龍虎的脅迫與淫威充耳不聞,揚手一丟,將經書拋向天空,這動作令當場的所有都感到驚駭怪異,匪夷所思。難道古一鶴已經徹底醒悟過來,要把經書毀掉,完顏宗弻見狀,喝止他的衝動,免得讓自己失信於人,其實這倒沒什麼,當著一個弱冠少年的承諾,自己恐怕威嚴盡失,顏面也蕩然無存,可不想當著李嘯雲的面,在他心裡烙下一個陰影,厲聲道:“龍虎,你無論如何也要將經書拿到手,若有半點損傷你就將腦袋留著中土。”

   龍虎還想好好折辱一番面前這個懦夫,甚至殘害手足情深的結義兄弟的江湖敗類,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裡,一時氣怒之余,存有幾分不盡興的調侃誰會想到看似處於癲狂,神智奔潰的古一鶴會將手裡的救命稻草就此丟掉,完顏宗弻又親自催促自己,不敢在丟人現眼了,怒罵一句:“好家伙,敢擺我一道,我讓你死得更難看。”雙足在地上猛蹬,借力躍至騰空,身高八尺的鐵塔大漢,猶如離地的鞭炮猛然騰飛直上,連哈迷蚩都不禁拍手叫好,為之驚人的神技驚呼,龍虎緊跟著飛上空中的經書,右足早已蓄足了力道,朝身子下方正面的古一鶴使出一招“餓虎撲羊式”正中他的頭頸處,眼睛不離經書半絲,竟在電光火石之際使出殺招,可見手段狠毒,全然被激怒。

   哈迷蚩驚懼失聲叫喊:“龍虎大王果真生氣了,連使兩大絕技,實在非比尋常。”他一看完顏宗弻,蓋天等人絲毫不為所動,靜若山岳,沉定穩重,連忙用右手按住多嘴的口舌,免掃了大家的興致,不經意看了看李嘯雲,還是那副全然不為所動的鎮靜,大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可怕,他一個少年人又這樣的定力,實在令自己都感到驚疑,可怕。

   “哢嚓!”清晰可聞那聲碎骨裂顱的輕響,聲音很小,但猶如旱地驚雷般震動著年紀不過十四歲的李嘯雲,他明白了什麼叫做勝王敗寇,什麼叫做生死被人執掌著的渺小,從而幡然醒悟。

   古一鶴被龍虎開山裂石般的勁力擊中面目,頓然腦漿、鮮血、牙齒、顱骨等濺開了花,縱使李嘯雲學得了沈聞疾畢生醫術,也是無力回天。

   一名曾經李嘯雲認為的武林高手,不可替代位置,終於如曇花一現般隕落喪命,這一刻才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古一鶴的整顆腦袋被龍虎踢得四分五裂,血漿灑濺出來,妖冶艷麗,格外扎眼,令人看了也不由心有余悸,差點作嘔,一個武林的名宿就這樣落至慘凄下場,任誰都會唏噓。

   李嘯雲沒有眨眼,也沒有為古一鶴感到悲傷,在他被完顏宗弻救回的那一刻起就決定了背道而馳,舍善從惡,不惜與整個天下為敵。他年紀尚幼,不辨是非,難分善惡,加之父母慘亡在他的心裡烙下了深深的印痕,無從消彌,心裡全是復仇抱恨充塞,誰對自己有恩,必定銘刻心底,永生難忘,願為其肝腦塗地,以報恩澤;相反與自己有仇之人也必然是恨之入骨,深及其理,就會陷入歧途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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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宗弻在李嘯雲心中是當世最大的恩人,不論他要自己做什麼,自己都會義不容辭地答應,那怕是泯滅人性的罪惡,也敢相報無悔。

   龍虎手中接住了那本秘籍,他的衣衫和面目也濺上古一鶴的血漬,渾然不覺,面色得意地獰笑,就像從地獄出來的惡鬼,神情猙獰,嗜血成狂,看著手裡的秘籍被殷紅的鮮血侵染,狂態大呈地笑道:“南朝小兒,也敢在我龍虎面前逞強,去你的。”似乎還不解恨,看著地上已然全無聲息的古一鶴,面目全非,令他更是氣憤,左足使出一記“神龍擺尾”狠狠地在古一鶴的屍身上踢了一腳,古一鶴整個殘驅如斷線紙鳶一樣飛出十丈,以示龍虎的厭憎,不想再看到這個奸詐的異族人士。

   這般情景,在完顏宗弻、哈迷蚩、蓋天大王等人眼裡屢見不鮮,相反都大為欽服,很是認同這般凶暴無情的做法,李嘯雲畢竟心智未熟,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殘忍的景像,明明古一鶴都死了,還要凌辱他的屍身,對於死者大大的不敬,還呈現這干人等的惡毒,李嘯雲心潮跌宕起伏難平,可他雙拳緊握,吃力攥緊拳頭,讓手指甲都潛入掌心,睜大雙眼不敢回避,這是對自己內心的極大考驗,也是向完顏宗弻表明心跡,絕不有異心的堅決,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快要窒息,屏住凝氣在這一刻,更明白了這個殘酷無道的江湖就是這樣,輸,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付出死的代價。自己的爹媽的死如果說是重新做了回人的涅槃,那麼今日所見識的一切就是逆轉,徹底的逆轉著命運,從這一刻開始李嘯雲已經完全明白了弱肉強食的殘酷。

   龍虎志得意滿地走回道完顏宗弻身邊,雙手奉上從古一鶴手中搶得的武林至寶,以示尊敬地道:“四狼主,龍虎不負重望,將此物完好無損地得到,獻於狼主。”

   完顏宗弻點頭示意,很是滿足地接了過來,說道:“此番南行真是收獲頗豐,與各位得力相助分予不開,不過現處於南人境內,還不能論功行賞,只能待回到黃龍府之後,稟明聖上,好好犒勞兄弟們的不滅之功。”龍虎等人單膝跪地,如聆教誨地恭敬答應:“誓死效忠,不敢居功自傲。”

   “好,我既答應要將此物贈予雲兒,那你們沒有異議吧。畢竟他是我的義子,望日後同心協力,共商大事,同謀大業,不要像‘黃山四友’一般,鬧什麼分歧,那樣我們還未開戰,就輸於他人了。”完顏宗弻訓示著,龍虎等人畢恭畢敬地應答道:“同心協力,共商大事,不敢分心謀私,違背誓約,萬箭穿心而死。”

   李嘯雲看著他們行著君臣大禮,倒不明白,但在家中對於尊卑老幼之禮很能感受,一目瞭然,看他們年紀相若,不是後者,定是其間有著很不可向外人道明的關系,豈能不知,緘默在旁,不敢插嘴,細細看著。完顏宗弻接過那本破舊的書冊,隨手翻看了幾頁,忍不住“咦!”地怪叫,似乎其中又很多不明的地方,又是嘖嘖稱奇,拍著大腿叫絕不已,龍虎額上汗珠涔涔而下,如坐針氈,魚鯁在喉,不敢說話,生怕自己千辛萬苦搶奪而來的武功秘笈不過是有人故弄玄虛的惡作劇罷了,害自己空歡喜一場,白白表現一把,就等完顏宗弻問責怪罪下來,給自己一個痛快的責罰,這樣懸而未決的時喜時憂,琢磨不透,實在令這個勇力無匹的莽夫猜不到主人的心思。

   完顏宗弻又用力拍擊桌面,桌上的幾只大碗乘滿了水,這是剛才又續上的,還未來得及喝,在他的激動下,大碗砰砰跳起,傾瀉灑了一桌的水,哈迷蚩見狀,趕緊上前擦拭,完顏宗弻右手擺了擺,示意不要打攪他此刻的認真專研,哈迷蚩只得靜站一旁,細侯這位狼主差遣。

   過來半響,完顏宗弻將那本殘舊的書丟在桌上,搖首嘆道:“龍虎,你辛苦了,起來罷,此書既然被許多人爭來奪取,自有它的非凡特別之處,我一時也參詳不透。”

   龍虎如遇大赦,起身站立,皺眉疑惑地走近桌旁,將書重新拾起隨手翻看了幾頁,此時書的紙頁背面被茶水侵濕了,這些顧慮都不是龍虎關心的,他倒要親眼確認這本破書到底有什麼地方吸引人,令多少人為它不惜舍棄性命爭搶?翻開封皮定眼一看,果然是出人意表,大失所望,上面全是用梵文所書,絕非漢字,實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氣之下,准備將它撕毀,以解其憤,完顏宗弻不動聲色伸出左手,按在龍虎的肩頭,右掌竟成掌,不看龍虎本人此時的神態,忽的一推,龍虎整個人立刻如離弦之箭離開了桌旁,被喝止道:“此物既已答應給了雲兒,怎能出爾反爾,變化無常,難道想讓我丟人不成?”

   龍虎立即從地上爬起來,跪倒在地,不敢直視完顏宗弻,歉聲道:“對對不起,狼主,龍虎一時魯莽,差點”

   “好了,你也是氣恨費盡心血得來的東西,不過空歡喜一場,不過此書你我看不懂,並不代表世間無人能懂。”完顏宗弻的武功竟不在龍虎這幫高手之下,相反還遠在他們之上。剛才的危難之際顯露身手,足讓李嘯雲都感到可怕。

   那本破舊的書又飄落在桌上,不過這下任誰也感覺它的破舊根本經不起這般折騰,現在完全濕透,如是稍一用力,恐怕都會被弄壞。

   完顏宗弻眯著眼,和善一笑地說:“雲兒,此書已是你的了,可不要辜負了你龍虎叔叔的心意。”

   李嘯雲抱拳謙遜地感激道“雲兒不敢,這在我們家鄉無疑是雪中送炭,別說是一本書,就是一滴水,雲兒此生難忘。”

   “好,你們各自消除前嫌,令我兀術以後不為你們的明爭暗鬥所操心,甚好得很那。”完顏宗弻得意一笑。

   龍虎受到完顏宗弻的恩威並施,自然不敢忌恨於李嘯雲,相反折服在他的威嚴之下。李嘯雲拾起桌上濕漉漉的書,說來也怪,此書雖看上去破爛不堪,但是著手有種厚實的感覺,也不知什麼材質做成的,但是被茶水侵濕,自己也得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生怕被揉爛,輕輕地倒捏在食中二指裡,讓多余的水滴落下來,再找時間將它晾干,這樣才能保存它原有的本貌,在不經意間,李嘯雲卻發現一個驚人的秘密,在那些彎彎曲曲的梵文字行間,似乎有中土字跡,自己差點驚呼出聲,將這個驚人的秘密告將於完顏宗弻等人聽,但見他們各自又若無其事的喝著茶,吃著點心,牛肉解渴充飢,不便打攪,自己暫且隱忍下來。完顏宗弻似乎感覺到李嘯雲的目光有異,直言相詢地問道:“雲兒,有什麼事嗎?”

   李嘯雲扮笑道:“沒什麼,義父,這”指了指手裡的書,完顏宗弻微笑道:“你若是愛惜古典,那就好好保管,反正眼下沒事不如在此等它晾干再上路不遲,這樣上少林也好引經據典。”李嘯雲被他止住要說的意圖,一切照辦,但書中的秘密卻不敢輕易向任何人透露,因為它的重現江湖,絕對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注:龍虎大王乃是完顏宗弻同宗兄弟,名完顏宗干;蓋天大王名完顏宗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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