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山門之前
可鑒不答,已然說明非動武不足以化解之間的矛盾,完顏宗弻實在不明白自己一片誠意,為何還是會遭到寺內僧侶的誤會,難道自己的身份還是被認出來了?還是有人泄露了自己的身份,被通緝懸賞,都說蠻夷胡虜,既是未惹什麼事都會遭到中土漢人的低賤,心中不禁想起那句話:南人頑劣,不服教化,無疑是烈馬難馴,唯有武力感化,方能使其折服。
龍虎不住地慫恿著,將彼此的關系僵化,道:“主人,我看你是有理在先,可他人卻毫不領情,愈是忍讓反倒是懦弱,不如以真本事教化,以挽回顏面。”
可鑒切齒痛恨道:“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身負武藝乃是大宋疑忌,你們公然上少林挑釁,拜山之名是假,盜取寺內真才實學是真,如今少林頹敗,你等想趁火打劫,卻也休想,若要入寺,先交出手中凶器,否則休也免談。”
完顏宗弻不理身邊龍虎等人的攛掇知道一味地意氣用事,只會讓少林寺樹敵,到時候自己的計劃就很難施展下去,教訓著道:“你等那知道我的用心良苦,就懂得打打殺殺,能成什麼氣候暫且收聲,切莫衝動,聽我號令。”龍虎被主人訓斥一頓,臉上立即浮現慚愧的紅赤,表面上順從,心裡卻千百個難堪,一想少林寺仗勢凌人,咄咄盛氣,主人竟忍下去,而無疑是對下屬們的折殺,這口惡氣說什麼也要討回來的,一面假裝順從,一面卻與蓋天交換眼色,只待時機不對就任性大作,痛痛快快地打一場。
可鑒右手將羅漢棍往地上一頓,石屑激飛,塵土撲騰,這一顯露身手,旨在懾敵揚威,而他腳下所站的地方是青石板鋪就,經過數百年的行人來往,表面早就光亮溜滑,雖說近年來趙佶重道抑釋,少林寺門廳羅雀,可這裡的一磚一石都是在唐朝皇帝的天威下精心修繕而建,絕非豆腐朽木工程,這一手勁力之強,出手時的罡風正烈,石屑激濺,蘊含了千百斤力道,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手中的兵器不是熟銅棍之類的金鐵鑄成,倒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棍,這功力精湛,內息純正,是個極難對付的高手。
李嘯雲當時驚得目瞪口呆,痴呆地說不出半句話來,都說少林武學,獨步天下,沒想到寺內不過尋常的僧人都有這樣的身手,更令自己向往艷羨,看來自己不惜千方百計也要混入其中,學的不可思議的本事,一籌胸中仇怨。完顏宗弻倒沒想到一味客氣忍讓,反倒是被他小視,自己的年歲也長不了可鑒幾歲,但胸中的好勝之氣全然被激發出來,頓時二人對立怒視,誰也不甘示弱,龍虎、蓋天終於見到這個和尚已經激怒了主人,看來這場比試在所難免,正好施展身手,證實下少林武學的獨特之處,以剛才那手顯露懾服之威來看,這個小和尚還未展示出真正實力。
龍虎在完顏宗弻身後急躁地催促著:“主人讓我先會會此人,我倒瞧瞧少林寺到底仗借著什麼本領,恃橫凌人?”完顏宗弻也不阻攔,相反他更希望見識下相傳已久的傳聞是否可信,不妨藉此機會印證印證。默然無語,木訥如山,不懂聲色地呆立在亭內,不用問,已是默許了。龍虎這才得意萬分地走出涼亭,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喜悅大顯於臉上,一邊獰笑,一邊伸手去腰間掏出自己的慣用拿手兵器,誰知空空如也,這時才想起來完顏宗弻交代不能帶兵刃上山,免得造成誤會,誰想自己一再忍氣吞聲,最終還是逃不過受氣的份,怎能不怒,越想越憤激,咬牙冷哼道:“罷了,既是入鄉隨俗,那我就容忍將就下了,對付你何須用兵器?”
可鑒也久違這種痛快的打鬥,不甘示弱地笑道:“好啊,正合我意,你們既要硬闖,且先問過我手裡的這個家伙,否則休要狂妄。”腳下輕踢白蠟棍末端,繞著右手腕旋轉出一個耀眼的圈,一記少林棍法的起手式——禮拜朝宗,沉腰坐馬,架勢擺開,時刻迎敵,絕不懼色。
蓋天得意地在旁竊喜著:“大哥,你若是不成,可別硬撐,還有小弟我呢?你大可放心,假如你受辱,我會連同你那份一並找他尋回的,盡管放手去搏吧?”
龍虎沒想他還在幸災樂禍,有這樣不顧情誼取樂的兄弟,真是又氣又笑,誰讓彼此之間形成無形的較量,換作是他打這個頭陣,也會如此警示他的,料事未及,勝負難明,一切都還是未知,誰敗下來都會有人續接而上,不會被人小看,辱沒了女真勇士的英名的。也不以話回敬這個胞弟,反倒是深吸一口氣,暫且平復心情,免得被世俗所系,考慮繁重也會影響到比武的關鍵,那這一陣仗說什麼也不能輸的,被蓋天占了便宜成全於人,可不是龍虎的一貫作風。
李嘯雲不住地緊張這場看似平淡,其實有許多用直觀肉眼看不到的凶險,龍虎是勝是敗,都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好結果,勝了,反而更令少林上下記恨,換之而來將是沒完沒了的比鬥,受制於人,無從可避之時,就不是現在這般從容自若了,反倒是顧慮重重,九死一生;敗了,將會被少林寺這幫食古不化,循規蹈矩的禿驢們拘於門牆之外,不得入內半步,連小小的山門都闖不過,何談上香禮佛,參禪問道,切磋武技,說出去不免貽笑大方,拾人牙慧,笑掉大牙。不禁腦海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為一個毫不相干之人暗自焦慮擔憂,換作以前,除了至親父母兄長,決計不會為旁人多想一絲,這些時日裡趁大家歇息之時,適之恰當的無人之時就將那本梵文經書拿出來端詳揣摩,自打完顏宗弻將這本武功上乘絕學交到自己手上那一刻就感到被其神秘,不能拒絕的魔力深深吸引,難以自拔,恰逢書中的隱秘無意之間勘破機緣,說來也是個人的緣分,但其中蘊含的道理實在是太過深奧,這半月之中進展如同蝸行龜速,對於“動靜不失,人所易明。動靜互根,人多不覺。天運行,動也;而四方不移,四序不亂,靜主焉。地持載,靜也;而人物代謝,五寶環生,動使焉。日月盈虧而終歸圓滿,星宿飛度而終歸本位,胥不少動靜互根也,而人亦何獨不然?”
這是易經洗髓經的開首漢譯古文,李嘯雲隨沈聞疾一道詢症問切,也知道人體主司動靜的關系,對於其中的具體明細倒弄得迷惑難解,更不無從得知這動靜該如何而來,而天地的動靜又該如何去運用,與之相對應的內息、經脈、血汗、等等又該如何去修煉,真是何來入手,難以解頤。正如一個手拿著巨大寶藏鑰匙的少年,茫然無知地望洋興嘆,兀自懊惱,卻始終找不到那把鎖在那裡,如同虛設,空歡喜一場。
李嘯雲終於來到這本武功絕學的出生地,當真是老天又冥冥之中給自己的暗示和巧合機緣,似要成全自己的一腔熱血,說什麼也不能讓此白白流走掉這個幻想,否則李嘯雲的報仇夢徹底破滅,自然擔憂起龍虎大王與那位嚴肅苛刻的少林弟子之間的比試,無論哪一方勝出,都將不利自己以後的前景。龍虎在走出涼亭的那一段距離之間,就暗自打定了好幾個出其不意的計策,但好像對於不動如山,靜若嵩岳的少林僧來說,什麼投機取巧,暗箭傷人,卑鄙下流的手段等等都是無用的,可鑒的守護無疑就像一個鐵桶,密不透風,何懼龍虎用一些宵小卑劣的伎倆呢?龍虎自然也坦誠竭至對待,足下踏塵揚風起,心裡懷著逞心如意的暢快,使出自家的得意拳腳功夫“龍爭虎鬥攻”一招迎敵回敬的招式:“張牙舞爪式”。可鑒點頭稱快,似乎不能小覷對手,竭誠相待,以示對敵手的尊敬,左手將背負的柴火取下,口中頌詠道:“阿彌陀佛!施主既然坦誠應接,那我少林寺豈能讓天下豪傑輕視,這樣吧,這算是你我的單獨比試,點到為止,勝負次之,旨在交流,意下如何?”
龍虎不想被這點好處打動,即使有心動的跡像,也不想這樣表現出來,讓一個比自己年輕七八歲的和尚看出,逞強好勝起來,硬氣地道:“客隨主便,豈有反客為主之理,你愛怎樣變怎樣,反正這地方是你們的悉聽尊便便是了。”
可鑒搖首冷笑,明明已是最大的讓步,卻還要死不承認,真是一個性情怪異之人,不作理會,也不回話反駁,左手將辛苦拾來的柴火成捆地拋向頭頂,單憑這手功夫實在是太俊了,沒想到看似斯斯文文、細皮嫩肉的和尚竟有這樣強橫的勁力手段,那捆柴少說也有七八十斤,在他手裡,如掂稻草,似捏枕頭般輕而易舉地拋往頭頂三尺之高,毫不費力,難怪他有恃無恐地放心師弟離開,絕對不是前去叫幫手,而是生怕打鬥激烈,令心地質樸,淳善天性的師弟受到不良的熏染,於日後修行毫無裨益。
龍虎不明他這是什麼怪招,哪敢大意絲毫,運氣調息,暗護周身要害,謹防這個少林高僧在施展什麼花招,引自己入甕,屏氣凝息地注意著可鑒一絲一毫的動靜,卻不想他眼睛看也不看那捆干柴,右手朝天使出一記“朝天一炷香”擊打在捆綁干柴的繩索上,“啪!”一聲,那束干柴如同爆裂的爆竹一樣應聲炸開,分散開來,在場的人都驚惶失色,卻也猜不到他到底意欲何為?被他的至臻化境的手段徹底吸引暗自呆住了。可鑒笑道:“為了防止雙方有人趁虛插手,我看還是保險點比較好,訓示有雲:防患未然,乃是上乘計策。還望見諒了。”那個“了”字一脫口,可鑒就如算好了這一切一樣,一切了熟於胸,不待龍虎回話,木訥地驚攝住時,可鑒的長棍在頭頂不聞不看,由右至左使出一招“降魔伏法式”將分散的干樹枝,枯木條,丫杈等長短錯落有致的柴火擊得更加凌亂,只聞空中呼鳴聲響,這些由可鑒辛苦拾來的樹枝好像活過來了一樣,飛散至龍虎與他分站的丈許地方,竟然徑直落地,穩穩當當地插在二人的身後,待都回過神來之時,都惶恐驚疑,這一手看似尋常無奇,毫無任何絕妙之處,沒想到蘊含著開山裂石之力,把捏恰當,使力之巧,分擊既准又妙到毫巔,當真是聳人聽聞,駭人可怖,如此年輕,竟怪異強橫到如此地步,實在是小瞧了少林寺的和尚,至今回想起來不由心存余悸,要是公然挑明彼此之間的關系,恐怕這幾手功夫擊在誰身上,都將是難堪設想的後果。
李嘯雲驚慌失措,只看得瞠目咂舌,嘖嘖暗驚,沒想到可鑒不過尋常的幾招,就已然展示了他那駭人聽聞,驚駭世俗的絕學,實力已經讓不滿和責難統統劃上休止符,再有什麼異議只會是自尋苦吃。二人所站的位置雖不能說盡數是青石鋪成,但雨沁、霜凍、雪凍、風吹、日灼等加上過往行人絡繹踩踏,地面已是堅逾金石,沒想到可鑒不但將每一枝枯枝插在丈許見圓的地上,圍成一個大圈,只供二人比試,不容任何人來干預涉及,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可鑒的功力精純,還透著一股剛猛霸道,卻沒有藉此盛氣凌人,持槍凌弱,反而設身為其對方著想,將白蠟棍橫持在胸前,對著龍虎問道:“施主勿怪,小僧決計不是在炫技賣弄少林武藝怎樣神奇,而是設身處地為了大家著想,防止任何人妨礙我等的比試,但施主始終不肯以兵刃示人,反倒是在他人眼裡,少林寺在欺負外人,你還是亮兵刃吧?”
他的武功彰顯一板一正的高深莫測,可說話卻是慢條斯理,還有些令人感覺不大靈光一樣,這種氣勢給人一種又氣又恨、又喜又憂的感覺,令龍虎欲罷不能,一籌莫展,但覺得自己似乎完全被其氣勢攝住嚇退,當著完顏宗弻、哈迷蚩、蓋天、李嘯雲四人面前怎能輕言放棄,既是自己主動邀戰,全無半絲考慮容退的絲絲念想,不如放手一搏,至於勝敗那都是傳以佳話。義正言辭地慷慨應道:“小和尚,我既大言不慚,放出厥詞以空手應戰,難道還要我重贅麼?在少林高手面前怎能出爾反爾,豈不是覺得我言而無信,廢話少說,來吧,誰勝誰敗還未可知,何必顧慮。”
可鑒將白蠟棍架於兩臂彎處,雙掌合什,口誦佛號:“善哉!善哉!施主執意如此,那小僧多慮了,進招吧。”龍虎為人急躁,與蓋天性情相似,一副水裡來,火裡去的剛烈活跳性格,形成極好的對比,在完顏宗弻身邊宛如一對活寶一般,平增許多樂趣,但看似粗曠魯莽,二人都有凌大事時那種臨危不亂的鎮靜,也有種外表粗野,實地下心思慎密的安然無恙感,甚得完顏宗弻的重用,否則不會南行將其帶在身邊作為第一人選的。足見對二人的賞識到了或不可缺的地步。
可鑒與他都是剛毅堅決之人,誰也不能以言語說服對方,那麼心存刮目,以示對相互間的尊敬,這樣的對手才值得彼此佩服。
龍虎生怕這個深受少林寺長輩教化愚鈍之故不肯直截了當地放開身段,只好自己先行動手,再說很是惱怒這種喋喋不休的說教,在耳鬢之間宛如吵鬧不停的蚊蠅一般,甚是討厭,為了謹防這個小和尚滿腹佛法道理,唯有趁此不乘之計逼他無暇閑情,一招“探爪進撲式”直取可鑒的胸前,以快制快,迫使他無從反應,收手不及,自然也與龍虎一樣單憑雙手較量。可鑒頓覺胸前有股奇快的勁風撲至,逼得自己幾乎呼吸被滯疑,嘴角反而回心微笑,暗自為此欣喜得意,看來旗鼓相當的對手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與私心,否則哪能在這如封似閉的少林寺找到像樣的對手,師父教訓嚴苛,不准弟子之間動武較量,說那是好鬥意氣,大違寺中普渡眾生的規矩,好不容易有像樣的對手,自然不能輕易放脫,如此良緣機會倍加珍惜,左足下倒撤一步,整個人上身紋絲不動,閉目沉吟,而正對的方向盡然也變動了,高手過招,只求間隙的機會,一寸的距離便能克敵制勝,而一寸之間也能化險為夷,環跳於驚險安然之間。龍虎鬥在酣處,不由開懷大笑,一擊不中,頓感這和尚真是出人意表,不容小覷,自己真是“差之毫釐,謬以千裡。”竟然撲空,不等前招使老,足下反掃一記“猛虎擺尾式”,上手卻是雙手並出,連使一招“雙龍搶珠式”上下奇手,攻防有致,勁力夾帶著呼嘯之聲足見剛正義烈。
可鑒與他身近不足三尺,自己手中雖有長棍,短兵相接之下倒是相形見絀,不及龍虎大王靈活,少林子弟又豈是那種庸能之輩,若是講究只進不退,唯攻而不守,強手相較之下,運轉受制,豈是自墮了少林名聲,自己自三四歲被少林羅漢堂首座本因收留,納入座下,由二代得意弟子圓真親手相授武技,打五歲練起少林羅漢棍,直至今日已有二十年的深厚功力,在這二十年的光陰中,無論刮風下雨、日曝夜沉、除了用功、禪坐、吃飯、睡覺等都用於精進這套武功的熟練之上,算得上三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用苦甚專、成就斐然的傑出人才,而每與同齡其他座下徒子徒孫們切磋較量時都會面臨到各種刁鑽古怪的情景,對於此時此景,龍虎大王的欺身相近,不容自己有片刻喘息催功發難之機,未免小看了可鑒。心下狂喜,打定念想,早有破解之法,對手既不用寸鐵外力借助迫得自己差點亂了陣腳,無暇回防,足見定有非人之功,自然不敢輕視疏忽,敢單憑一對拳腳喂招,已是高手中少見的勁敵,都說空手奪白刃,具備的不單是膽色,還有駭世驚俗的本事,令自己越鬥越發激起心中興致,使出少林的輕身絕技——八步趕蟬,在丈許寬的圈子內游走,徑向李嘯雲等人的方向贊避這記剛猛力渾的殺招,驚叫一句:“好俊的功夫,那不妨再試試我這招追風掃葉,小心了。”
二人你來我往,你進我退,彼追此趕,直看得人眼花繚亂,雙目應接不暇,無從分清誰是誰來,更談不上誰更占上風,誰略勝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