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寄人籬下

   那位圓通和尚,高高瘦瘦、寬大的緇衣與其身材大不相稱,似乎被包裹著,顯得滑稽可笑,他面無奇異,一對招風大耳與朝天鼻倒是令人過目不忘,但他身上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懾人氣魄,這種氣勢與可鑒截然相似,卻又大同小異,親切不失一種敬畏。他身著杏黃色僧袍,輩分已比可鑒、可因二人高出一輩,素來遵循尊卑長次的少林僧怎能少了禮節,這是對彼此的尊重,也是偉大的傳承。

   可鑒合什頷首道:“可鑒見過圓通師叔,阿彌陀佛!”圓通慵懶地神情中透著一絲惺忪的倦意,有氣沒力地應答一聲:“就知道你又闖禍了,先退下吧。可因來向我澄明了,是不是晚來一步,你大可不必顧忌什麼規矩?”可因這才從圓通身後悄然出來,對著正面的師兄拌起鬼臉似在嘲笑,又在示意什麼,頑皮可愛是可因的本性,難怪可鑒沒有生氣,只是圓通無法看到可因此時的神色,凜然地站在可鑒面前,負氣正色,不像在開玩笑,可鑒卻不敢當著長輩的面與師弟一道胡鬧,唯有畢恭畢敬地站直等待訓斥。

   圓通向涼亭內的眾人合十行禮,躬身請拜,以示少林寺的待客禮儀,口中謙和地道:“阿彌陀佛,怠慢各位施主真是貧僧過錯,還望不要介懷。”

   完顏宗弻上前一步說話,既然他是眾人中為首之人,自然不容蓋天等人在面前擅做主張,誤了正事,臉上和熙一笑,合什行禮回敬地道:“師父言重了,乃是手下失寬教管魯莽冒犯,對於貴地的戒律清規無動於衷是我之大錯,得罪得罪。”

   圓通搖首,向前面的可鑒作了個起身的手勢,就此原諒。可鑒收拾好地上的殘事敗跡,垂首嗒然地提著白蠟棍與師叔圓通並排站立,攔在戒劍石前,不容有人趁此混入寺內。李嘯雲暗自一凜,心裡嘀咕道:“看來少林寺果然戒律森嚴,雖已被責罰,但禮數依舊,不失半絲慌亂,足見高明,我若是進到其內,恐怕從此自由不復。”一時又擔憂進入少林寺的苦惱徒增,就此失去外界的快活,黯自憂愁起來。

   圓通看這一行五人個個都氣度不凡,來歷自是大為可疑,出家人本不該過問世俗為之煩惱,可天下眾生之內,上自天子王親,下至販卒走夫無一不是沉溺於林靈素等流,什麼長生之說,迷惑得道聖真君皇帝是五迷三道,難辨是非,將佛門弟子也納入道家之內,並以花言巧語縱言,妄加釋門罪衍,上書趙佶通告天下責令改正:“釋教害道,今雖不可滅,合與改正,將佛剎改為宮觀,釋迦改為天尊,菩薩改為大士,羅漢為尊者,和尚為德士。皆留發頂冠執簡”徽宗依言,於宣和元年責令下榜改之。

   這位當年不過是蘇東坡在金華溫州地帶收養的小書童,沒料今日能有這般扶搖直上、炙手可熱的“大功跡”,難怪會被蘇大學士贊繆不絕,說他絕非凡夫俗子,極具童顏鶴發,骨骼清奇,宛如姑射仙山的天人下凡,此人雖妖言惑眾,忌諱佛門中人,但身具五雷幻術,是個旁門左道的高手,曾與佛門中多人比試,均力攝群豪,令不少佛宇中人就此服輸,從此戴發披冠執簡修行,納入道家之內,縱然釋門子弟多達數萬累計,怎能抵得住當今天子的龍顏大怒,一聲令下,而趙佶本人才情酣然,涉獵廣巨,堪比五代後唐的李煜,甚至琴棋書畫、長生煉丹,茶道作詞,風月留情,等等無一不專,無一不精,亦是古往今來四大才人皇帝中貢獻最大之人,獨創“瘦金體”、並把丹青字畫作為歷年科舉的命題,擇選良才,將書畫的藝術推向一個全新的領域,並未後世留下不可抹滅的卓絕寶貴財富,而當年《清明上河圖》這件繪畫巔峰之作,也正是趙佶的成全,張擇端得以當今皇帝的支持,這副堪稱瑰寶的無價之寶才能得以面世。當然這些與本書關系並不大,扯遠了些,言歸正傳,且看圓通怎麼應付這五個來歷不明之人,他們到底遠上嵩山少林來有什麼目的?苦笑一聲,不由開門見山地道:“幾位施主一路風塵僕僕,有失遠迎,恕貧僧我不能即刻應接入寺,其中自有貧僧的道理,勿怪!”

   完顏宗弻曬笑應承一句:“不敢,攪了佛門清淨,自是我等冒犯,罪過之至慕名而來倒顯得我等附庸風雅,其實是有請少林為我排憂解難。”

   圓通大為詫異,少林寺雖慈悲為懷,廣納天下貧寒苦楚之人,卻也不是收容之所,容誰說進就進的,何況今時不同往日,程靈素如今得勢,以媚惑讒言詆毀佛門釋家弟子的聲譽,獨尊老道迷信之說,正巧迎合了趙佶貪圖享樂欲望,道釋儒雖不同的三家並駕齊驅地在我古代封建時期占據了很重的迷信色彩,但留給我們後世也是不可或缺的寶貴財富,而當世趙佶醉心追逐於金丹不死長生之術,自然滋長了至東漢末以來成建道教那種奄奄一息毫不景氣的境況,也為三種不同信奉相輔相成,彼此抑制壯大做出傑出的功勞,自後幾十年才有了王詰開創全真教,成為發枝散葉,將神州大地土生土長的教派發揚光大。當然這也是後話,在金庸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與《神雕俠侶》之中就有大章篇幅講述關於全真的真實歷史,其中史料充足,很具說服力,為當世研究道教提供了許多寶貴的材料,本人不才,難及這位大師的萬一,只在文中稍作提點,不敢深入,畢竟我寫的只是小說,情節略顯超出現實,而劇情所需,往各位讀者不與真實歷史混為一談,免遭誤人歧途罵名,小說本該脫離實際,但也是一種真實的寫照,所以不對、紕漏、病語等不足之處,望來信批評指點。

   圓通為人直爽豁達,不及完顏宗弻的處事慎重,心思縝密,想到什麼就直言不諱,如實相告,就算是於雙方不利,他也全然不顧,畢竟少林寺可不是一個名韁利鎖橫行的地方,這裡真性質樸,彼此坦露竭誠,還有什麼能比這裡更淳善的嗎?

   可鑒差點就因逐名追利,看不透勝敗這一劫,更不懂與世無爭真正的涵義,幾乎墜入萬丈深淵,泥足深陷難以自拔,好在師弟可因及時找到了圓通師叔,否則後果真不敢去猜想,少林陷入千百年來最大的考驗,必須寺內上上下下、眾志成城才能度過這一大難關,可鑒怎能因重整少林寺威名而與外人爭強鬥狠呢?有師叔在這裡翰旋出面,諸事皆暫時獨攬其身,自己又心存惶惑之色,不敢無禮插話,與師弟可因並立在圓通身後,頷首反省著自己的過錯,可因卻不住背著師叔,給可鑒做著鬼臉,似乎在嘲笑相辱道:“師哥又不遵守門規,看你又要受到責罰,回去少不了杖節之苦。”

   可鑒可沒有半絲心情與他開玩笑,一下變得安靜懊惱,細數所犯的戒律,免得被師父們問罪,不明所犯何事,受到的罪衍更加深重了。圓通沒有察覺到身後兩位弟子的行色各異的心情,也無暇關心過問他們此時心裡感受,對著完顏宗弻懇請地道:“施主若是無事還是離開此地才好,少林寺已入空前浩劫,受到冷落,隨時就會慘遭關門之厄難,若想不牽連進來,還是回頭吧。”

   對於圓通的直言承情、相稟實情,完顏宗弻好生欣慰,拱手揖禮地道:“大師誤會,我等決計不是來尋少林晦氣,而是真有難處要請各位施展仁慈善性,搭救我等於苦難之中。”

   “少林寺不是避難收容之地,施主還是早早回去吧,免得我難做才是。”圓通真是泥菩薩一座,面色剛毅,足見其態度堅決,這絕不是商量而是勸其離開。龍虎這時也從失敗的恍惚之中回了神,但他一時理虧,迫使在主人面前喪失鬥志,傲氣,自然疲軟喪氣,無話可說,就連頭也不敢抬起,大為無地自容的態勢。

   蓋天卻因一時沒有施展出看家本領來,與這群既木訥又呆笨,既愚鈍卻又高深莫測的和尚好好比試一場,雖是完顏宗弻阻攔制止,但終歸之氣還是盡數往少林寺內的千百弟子身上尋晦氣來了,一時大叫大嚷地道:“什麼?讓我們回去,難不成這裡還有剪徑霸道之人,即使是皇帝的深宮,我也相闖便闖,誰人敢攔?”

   “放肆!給我退下,我等商議正事,由不得你在此搗亂。”完顏宗弻看來好言相勸一點作用也沒有只好厲言苛斥,免得真讓這個愚昧粗俗之人壞了自己的千秋大業。蓋天靜若寒蟬,還是完顏宗弻的話管用,退至涼亭欄杆,一臉誠恐之色頓時呈現臉上,一陣青、一陣紫的好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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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宗弻衽斂怒色,對著圓通親切謙和地笑道:“大師莫要生氣,都是在下寬於松懈,才致使屬下無禮冒犯,回去後定然嚴加管束,免得到處生事。至於懇請之事還望通融?”

   圓通並非事理不明,迂腐不化,難通情理的庸俗之輩,無怪他只不過是少林寺內一名受戒弟子,就算在二代之中亦非逸出拔起之人,怎能擅自做主,對於外人求情之事也是大為難堪,苦凄合什地道:“施主客氣,對貧僧已然禮數周到,考慮精密,無怪弟子身微言輕,此事不敢托大妄為,還得向列位首座師父們請教,其實今日少林聲譽天下人也有目共睹,都頭戴戒冠,算是非釋亦道,不倫不類,身不由己,哎!注定乃我佛門大劫,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說到最後竟然口頌梵音,難聞其理,不知所雲,完顏宗弻與身邊的哈迷蚩對眼相望,不明所以,為之疑惑,似乎對於他最後幾句直墜五裡迷霧之中。均想:原來少林寺自素什麼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等雲雲,不過是欺世盜名之輩,與世間那群肉眼凡胎、醜陋低賤的尋常百姓別無兩樣,沒想到一到關鍵時候還不是藏形匿影,掩其鋒芒,難與世俗樊籠相抗。

   完顏宗弻大為失望,悠嘆一聲道:“還談什麼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爾等只知幽閉靜鎖,不出這小小的雲山之內,心胸也逐漸狹小起來,眼界也短淺不少,甚至還被世俗的細絲毫末挫敗給折磨得裹足不前,作繭自縛真是可笑,怎能達到不驚、不怖、不畏?長此以往,難得撥雲見日,就此被外魔邪道所湮滅才好,世間到時候真正佛道一統,不分彼此,豈不甚好?”

   哈迷蚩為人聰慧,目光毒辣敏銳,一聽完顏宗弻在旁絮叨幾句,身邊那幾人也不知所雲,宛如對牛彈琴一般,難懂心意,唯有自己深明主人意願,不妨在場迎合主人,當場演一出戲給少林和尚看,他們總以如今佛門中人不得勢而黯自傷神,徒增苦惱,大有一種不為世間情物所羈絆的心灰意冷,一蹶不振。一聽完顏宗弻的故意揭人傷疤,當著他們師徒幾人的面羞辱嘲諷幾句,倒要看看他們是否真如傳聞中那樣不為所動、心冷似鐵,雙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又特意偷看了下對面的圓通,見他一臉驚詫,目瞪口呆,大有為完顏宗弻幾句話擾得心緒不寧,驚駭異常,但顧忌眾多卻又遲遲不敢吱聲,唯有自己借題而答:“主人真是佛法精通,但未免有些賣弄之嫌,請恕小的大膽不恭忤逆,不得不心生感嘆,鬥敢進諫,主人的做法無疑是在孔夫子面前說論語,魯班面前擺弄木工,關聖人跟前耍大刀一般,不自量力,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完顏宗弻不怒反發聲大笑,聲音由自肺腑,足見和馬超這幾句話說到心坎上,頗覺痛快,點頭贊道:“果然還是哈先生教訓極是,我怎敢在佛門重地大言不慚,當著當今天下最大的寺院與得道最甚的高僧面前談經頌道,真是貽笑大方,不怕人家笑掉大牙。可是又有什麼辦法,都是世間的凡俗之輩,也顧不得什麼體面,我倒無礙,只怕有折少林百年聲譽,我手下的強人武也比過了,輸則輸了,但叫我等心服口服,自然亦無憾焉,就此回去決計不把今日之事向外傳言半句。”

   哈迷蚩問道:“這是為何?”

   完顏宗弻哼哼笑答:“還用問?當然是技不如人,說出去只怕被人猛戳後脊梁,說我等厚顏無恥,敗了還公然在外嘩眾取寵,也不怕世人笑掉大牙,你想啊,少林寺乃是名門正派第一啊,自然不會理會外面的風言蜚語,人家多清高啊,我們下流無恥,藉此揚名立萬,也不會過問追究不是?”

   哈迷蚩狡黠的眼睛又看了看圓通的神色,譏笑一聲應道:“對啊,主人的話真是令我受益匪淺了,一切都得以與少林神僧高技之後的感悟良多。我怎想不到此節利害?”說完,用眼瞥了一下圓通此時的樣子,他頭戴僧冠,耷拉著腦袋在念念有詞,似乎在以《金剛般若蜜經》以靜心神,不為他們的舌劍唇槍所擾。

   可身旁的可鑒卻忍不了這口惡氣,也正處於年少性急,易怒衝動之時,有人擋著自己的面,在少林寺門前公然詆毀挑釁,這口惡氣,怎生好受,極難咽下,苦於又師叔在此,他一時不敢上前怒叱痛罵。

   李嘯雲倒是明白了十之八九來,以他的聰慧,稍有留心,便能察言觀色,看來這是義父在與哈迷蚩上演一場苦肉大計,攻其幾人那顆明鑒似湖,不沾點滴纖塵的脆弱心靈,也是攻心至上的妙計,好叫少林高僧受此逼咄,語塞難堪,說不定就此心軟一切都答應下來。倒是龍虎、蓋天二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看完顏宗弻、哈迷蚩二人指指點點,爭執地口沫橫飛,深情並茂,好不痛快,恨不得直接問明到底為何要有損少林的名聲,以二人豪爽耿直的脾氣當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完顏宗弻道:“哈先生過謙了,並非我高瞻遠矚,更不是投其所好,要可以巴結天下第一的名門正派,而是少林寺都淡泊名利,勘破紅塵,絕對不會計較這些瑣事,就算你仗借少林寺的名威,也算是酬答今日受益終生的感悟,說不定少林寺還會就此成全我等,納我為正式門院高牆之內的弟子不可。”

   “哦,這是不是為了避嫌,唯恐小人造勢有損千百年大派聲譽?”哈迷蚩明知故問,矯揉造作地笑答,真是將憨直直率演繹地惟妙惟肖。

   完顏宗弻搖首道:“怎麼會?我早已說過,少林中人個個超凡脫俗,不與外界世人爭名奪利,怎會在乎聲譽?豈不是背道而馳了麼?我斷然肯定這事一經武林知曉,定會掀起釋教的重整。”

   “可主人你剛才發誓下了山去決計對今日之事絕口不提,怎麼能反口否決,豈不失信於人?”哈迷蚩真會把握時機,而且善於揣度人心,每一句都直命要害。

   完顏宗弻恍然大悟,驚呼駭異地道:“哦,差點忘了,我有說過麼?怎麼最近丟三落四的,但是口說無憑,這也能作數麼?”似乎這話再問對面的圓通等師徒三人,又似在問身邊的隨從侍衛,最後他那雙責問的眼神定在了李嘯雲的臉上,似在問他,盼企他能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復。

   李嘯雲性格乖戾偏激,他可不願意與相助自己的人為敵,點頭應道:“義父的話可是字字擲地有聲,唾地成釘,怎能反悔?傳出去於你名節大毀,有害無利。”

   完顏宗弻暗示一個笑意,由衷肯定李嘯雲的做法,慕然醒覺道:“如此粗淺的道理,連我這不過稚嫩的義子都明白,我怎麼反倒深溺其中呢?這明明就是就是”

   哈迷蚩苦笑一聲,大有貶低數落之意,誰人都能聽出這麼尖銳赤耳的意思,道:“這就是典型的揣著明白裝糊塗,故作清高,不配做什麼得道高僧,說什麼慈航普通之德,簡直就是欺名盜世。”

   “住口!少林寺的千百年清譽豈是你等輕言詆毀揣測的,清者自清濁者濁,逞口舌之利算什麼門徑,有本事不妨再比試一場,輸者單憑勝者那方任意處決,你等敢是不敢?”可鑒最是氣盛易怒,暴躁不安,聽著他們二人的你唱我和,簡直不把少林寺放在眼裡,實屬可恨,所以這才又放言再以武決勝。

   蓋天一聽此人還要再比試一場,興奮異常地道:“好啊,我正求之不得呢,正好我手腳都快麻木了,在等下去可要憋死我了。”一邊摩拳擦掌,一邊直言不諱地答應了彼此之間的比試,倒又未將完顏宗弻的忠告與警誡放在心上,對於此人的好鬥莽撞真是令人扶額頭疼,以示傷神費腦。

   圓通卻不急不緩地又道:“比武乃是衝動之人才有的愚昧之舉,難道昔日師父與諸大首座師祖們的教誨又拋個一干二淨了?”

   可鑒收斂怒氣,被一陣訓斥後,臉上換作隱忍嘆息之氣,有位謙和忍讓的師叔,決計不容他任性胡為的。而完顏宗弻又是惺惺作態告誡著:“難道你每日少了架打就渾身管束不住自己?給我退開,再敢胡作非為,定叫你回去之後受罰。”蓋天一股鬥志瞬間被抹滅平息掉了,怎敢發作,又是退至李嘯雲身後,離完顏宗弻最遠,忌憚他的動怒,自己決計得不到好果子吃的。

   完顏宗弻笑道:“大師見笑了,剛才那不過是我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切莫往心裡去,有何不敬之處,還望寬宏大量。”

   圓通直表心胸地道:“但聞閣下尊姓大名若是以前,有人來我少林,都一概而論盡數推卻,今日我在此接客巡視,未能恪盡本寺門規,怠慢大家,實屬我圓通一人知錯。”

   完顏宗弻當然不敢以真名示人,而非中土人士乃是女真族當世的四太子,在中原人眼中就是胡虜蠻夷,要是讓少林寺中人得知,當既是為天下蒼生黎民著想,奮盡全力也要留下這五人,免得縱虎歸山,遺患大宋江山。“在下王宗弻,乃大名人氏,有幸得少林高僧指點,實乃我三生有幸焉!”

   圓通搖首道:“好吧,你此來真正的目的所為何事,不妨直說,我琢其關鍵,向寺內承稟,成不成到時命中自有定數。”

   完顏宗弻會心誠悅地道:“有勞大師了,在下永世難忘今日的恩情,真是沒齒難忘。”接著說道:“其實我等前來並非是為了仗借少林威名救危扶困,而是為了一名俠烈正義的遺願能得以保存,不至於被奸邪宵小之輩戕毒,以至於天下正道無從伸張。”圓通似乎被完顏宗弻的一席話說得有些心動,這完全出於他身上所傳承灌注的拯救蒼生疾苦,遵淳善誘,加之最真摯本性,率直蠻憨從不像完顏宗弻那般機警敏捷,所以也不辨他所說是真是假,索性也確信無疑地追問起來:“哦,為名除害,替天行道,懲奸除惡亦乃我輩中人俠之所系,而守信履諾,保存忠義之士的遺孤鴻志亦是我道義不容辭,卻不知閣下所遭遇是當今武林哪個惡棍?忒煞狠毒,竟趕盡殺絕。”

   完顏宗弻心底暗自偷喜,沒想到這個大和尚竟然輕而易舉地騙到,真是毫不費吹灰之力,但為了防止被其看出其間的破綻,由而被察覺有詐,還得將謊話繼續編造下去,話如覆水,去難自收。一臉痛婉深惜地苦楚溢於言表,任誰都看了為之痛憐,只聞他道出一番不為人知,不堪回首的事,有幾分難以啟齒,可又不得不實情相告,深怕少林寺眾僧難以明白自己的一番苦衷,道:“這孩子原是與林靈素同鄉故友之子,只因他父親身前與此人交往甚深,感情篤好,將林靈素視為異姓兄弟般對待,到了難分彼此的地步,卻難料造化弄人,林靈素仗著年幼時曾服侍過一位文豪,又客氣地誇獎了他幾句,說他頗有幾分世外仙人的骨骼,又品貌端正,是個得道之人轉世,甚得這位大詞人的親眼有佳。而林靈素開始自鳴得意,曾伴隨他主人身側研墨遞筆,經過幾載的耳濡目染,加上天資清佳,聰穎過人,在他侍主身側,對道家真言格外留心,深記心底,總結出了一套養生頤養之道,有一日這位大文豪在當今天子冊封賞賜的府第中大發興致喝酒作詞,道聖真君皇帝趙佶當時還未從其兄神宗手中接過皇位突然拜訪,無意間發現文采斐然,頗具仙風道骨雅範的紅人身側跟隨著一位近乎神靈般模樣的人物,便一陣褒揚稱贊,好心問其有何心得與真實想法,誰料林靈素出口成章,講得正巧抨擊到這位好逸惡勞、驕奢好縱,揮霍無度的昏君心靈,也正解答了前些時日所研道家真藏玄經中迷惑不解之處,頓然受益匪淺,獲感頗深,就將其帶入宮中,與之談論金丹長生不老之說,一下子由麻雀搖身一變成枝上鳳凰,就連當時他的主人也不得這般重用,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過了幾年,到了趙佶繼位時,這位大文豪含恨與世永辭,可他的書童林靈素卻扶搖直上,奉為趙佶身邊談論道藏養生的法師,而他的同鄉得知這消息後,趕緊前往汴梁知會他,一敘當年之情,誰料這個林靈素利欲熏心,權位已高就摒棄以往的舊事與往來,飲恨凡知曉自己過往之人,生怕有朝一日身世之謎被皇上得知,也被世人所唾罵,便暗下毒手殺害了這位同鄉至親一家,唯余下這個可憐的孩童在世,我等出於一片俠義之心將其從林靈素派來的殺手刀下搭救過來,可忌憚林靈素為人陰險,又介耿嫉恨,不肯善罷甘休,迫於無奈才不得不往少室山深處尋找一條活路。”

   圓通聽聞這個消息也大為震撼,沒想到這個林靈素真是十足的勢力小人,仗借著有些溜須拍馬,逢迎權貴的手段就可為所欲為,他指鹿為馬,戕害天下佛門同道之事暫且不算,這種忘恩負義,以怨報德之輩著實可恨,就算是天下有良知之人也會聽則氣怒,為之直言其非,“想不到妖言惑眾,迷惑昏君也就算啦,不過當年蘇大學士好心收留的童子,一朝得勢就忘恩負義,姑且殘害佛釋門人這筆仇暫且不計,可陷害忠良,實與童貫、蔡京等流別無分別,罪大當誅。”完顏宗弻也很是同意,被他說的一陣慷慨激昂,心馳神往,與之一起鏟除奸佞那份快活才好,但林靈素擅長妖術鬥法,加之深受徽宗趙佶器重,身邊護衛侍從不計少數,接近他談何容易?黯然徒悲地道:“要想除惡務盡談何容易?我等被林靈素派來的大內侍衛連連逼至絕境,但心有不甘,讓這位無辜懵懂的少年跟著受苦,所以迫不得已才上山找少林寺眾位為其主持公道。”

   圓通嘆息道:“我等幾乎自身難保,林靈素已經迫使天下僧侶改為道教之下,這恐怕人盡皆知,若是消息走漏,只怕”

   完接顏宗弻會意地結果話來,說道:“我知大師顧慮何事?定是怕少林寺受到牽連,這點大可放心,如覺不妥,大可先暫且寄予少林寺內避險,等我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穩固之處,自然把他接過去,決計不會連累少林寺。”

   圓通的意思被完顏宗弻猜到,當然不便拒絕,說道:“其實至於收徒一事只需經過列位首座師父同意之後便可納人為徒,收入寺內,成為少林之中的門人,亦非什麼難事,正巧火工房欠缺一位燒火的沙彌僧人,若是不嫌勞累,沒有異議便可此時帶入。”

   完顏宗弻轉過身來,對李嘯雲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一定要吻合配套自己的謊言,否則一切都將前功盡棄不可。

   李嘯雲本沒想亟欲進入少林寺內,更不願意離開完顏宗弻等人干起毫不起眼的苦差,但此行之人真有要事繁務在身,不得不暫時將自己寄予少林寺院牆之內,免遭江湖險惡,可自己曾信誓旦旦地答應一切按照完顏宗弻的吩咐行事,絕不反悔,事情還沒發現多麼糟糕,也暫且勉為其難了,聽之任之。口中老大不情願地道:“是,弟子甘願吃苦,懇請師父收留小的。”就地噗通一聲跪拜在地,口頌恩德。

   圓通雖迂腐,但情感性格最是脆弱,見不得這種感激涕零場面,幽然長嘆道:“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圓通就暫時納你為臨時頭陀吧。”

   完顏宗弻抱拳行禮道:“多謝大師成全,我等畢身難忘今日大恩大德,請受我等一拜。”說完牽著李嘯雲的手就地叩拜,李嘯雲也不敢怠慢,跪地俯拜起來,到讓龍虎、蓋天等難以索解,不明深意。

   可鑒、可因干巴巴地站在師叔圓通身旁也為李嘯雲高興不已,二人歡喜雀躍地蹦蹦跳跳,相互拍擊手掌以示彼此的心情,圓通回首對二人此時的行徑盯了一眼,告誡提點要有所收斂,“佛說‘貪、嗔、痴’是三魔,我少林弟子還有八苦,你們難道又忘了,如此放浪形骸,不受拘束,哪點像佛門中人?”二人剛萌然出一絲幸喜之情就此熄滅,足見少林門規甚嚴,摒棄喜怒哀樂,達到一種無憂無愁的境界,這些對於天性正處於活躍跳脫,天馬行空年歲之時的兄弟二人是一種扼殺,令人痛婉無奈。

   圓通為了令完顏宗弻與李嘯雲知難而退,似乎話還未說完,轉過頭來對跪拜的二人續道:“至於感激之情還是免了,少林寺雖清規戒律森嚴,卻也並非拜來拜去的香堂,供人祈福膜拜的廟宇,我事先警言在先,若是受不了寺內清規戒律,還是趁早下山去的好。免在此受苦,你們可真正想好了嗎?”這句話既是少林寺問完顏宗弻,也是少林寺替完顏宗弻追問李嘯雲,倒要看看這位少年有幾分誠意與堅毅。

   李嘯雲此時的年紀正與可因相若,本該處於歡快無憂,胡鬧任性,在長輩的庇護照應下倍受關懷,孰不知家境變故,慘遭不幸,身世大受凌辱,堪折損傷,久久難從陰影之中走出來,導致性情大變,憤世嫉仇,將父母大仇耿耿於懷,不能隨之淡漠,反而愈來愈強盛,長此下去難免會令李嘯雲徹底扭曲,也無比堅定了心中的信念,只為一事感到興奮快活,那就是報仇,也正是這個夙願支撐他活到現在,感覺到完顏宗弻那殷切期盼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自己,似在追問自己到底何去何從?真正有所覺悟?想到這一月以來,他對自己的救命再造大恩,實勝過世間任何人對自己的關懷,心裡欠愧難安,大有抱憾,曾親口答應他,無論什麼事都由他決定,只要能親手殺掉仇人他願意為之奔走遷徙,在所不惜,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這條性命也本是他救得,早就將一切都托付於他,既然是報恩,那還有什麼疑難,毅然決然地就地砰砰砰對著地面磕了三記響頭,以示自己正式成為少林弟子,誰也無法左右意念,替他做主。

   圓通頻頻點頭甚為贊許,又向余下的眾人說道:“若是不介意,那有請各位到內寺吃些齋飯,但我不能多留大家於此,還是早早離去才是。免得節外生枝。”

   完顏宗弻苦笑回答道:“大師放心,我只想再與他多說說話,以示作別,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造詣,決計不會多耽誤,更不會影響佛門清淨。”

   “好吧,那你們在此婉別,貧僧還要前去巡山,可鑒你把打來的柴火盡早送至火工房,可因,你等他們離去,就帶著師弟入寺,帶他參合觀摩一番本寺,接下來就到住宿傳授寺規。”說完了各自的分派工活,准備回寺內備晚課,一切又由可因接替李嘯雲,但他似乎很歡悅此時的分工任務,卻又問道:“師叔,可師弟還未有法名,不如你賜他法號,我等也好便於記住。”

   圓通回首遲疑片刻,思索片刻後,道:“那法名之事就暫且以‘可還’代替。”李嘯雲連聲感激“多謝師父恩澤,弟子定不辜負一片厚望,甘為佛門盡心盡力。”圓通說完沒有再翰旋多說什麼,淡淡然地拂袖飄灑地遠去,連背影也暫時不見。好令在場的人感到冷漠凄冷,可因為其解釋道:“圓通師叔真有事,所以才至於匆忙離開,那即刻起你就是本寺同門師兄弟了,不過師弟是圓通師叔仁心收納的佛門弟子,初入佛門清淨之地或許還有諸多不適應,你與他們還有什麼話說吧?”李嘯雲這才從地上緩緩爬起,點頭示意,素來性情冷靜沉默,心中傷楚難以愈合,不願他人窺探。問道:“可因師兄叫圓通師父為師叔?難道日後不與你同門修業麼?可因道:“這個很難說的,你也毋需多慮,收徒一事乃是少林寺極為慎重之事,初來乍到或許不知,待到日後你就會漸漸明白了,好了,那給你們半個時辰,作最後的道別,我在戒劍石外等候你。”

   李嘯雲一時語塞:“……”可因說完也不作驚擾,就此最後給足李嘯雲寬裕的時間與完顏宗弻等人道別。

   氣氛凝重,空氣迤邐,似乎這種離別悵苦不禁令人心中油然傷楚,完顏宗弻轉身對身後的哈迷蚩、龍虎、蓋天等人交代幾句,讓其先行離開,唯留下二人作最後的惜別。完顏宗弻有些懊悔之色,溢於臉上,語重心長地說道:“本不願就此將你丟下,不巧我手上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未料定,將你留予此處也是無奈之舉,你能明白嗎?”

   李嘯雲雖平素深沉寡歡,不苟言笑,卻心裡明亮得很,道:“義父放心,雲兒既然自相識那日就對你視為親人,怎能還有猜忌,我心知肚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若是刻意遷就照顧,帶在身側,將來難堪大用,我的父母大仇也終難相報。”

   完顏宗弻雙眼隱含淚光,閃爍欲滴,沒料堂堂八尺男兒也會傷心流淚,正是未到傷心之處,情致惜別,怎能無淚?點頭嗚咽地道:“你能明白本王的良苦用心我就心滿意足,只是報仇之事你切莫性急,少林寺忌惡罷仇,絕不允寺內觸犯門規,無視清修,所以你暫且要收斂才是,何況君子報仇乎,十年未晚,不如安心習武,有朝一日有所成就,那便是你出人頭地之日。”

   “義父放心,雲兒謹遵教誨,定不令你失望,我李嘯雲自己已然不是小孩子了,何況輕重緩急,主次遞進的利害關系還是能有所判斷,我自會留心。”李嘯雲從父母雙亡那一刻起就變得堅強,所以說話做事都日趨成熟,好叫人放心釋懷,完顏宗弻點頭稱贊,道:“我剛才編造謊言蒙混那個圓通和尚,可見少林寺是多麼冷漠無情之地,根本無半絲外界的人情世故,你也要明白我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才出此下策,靠不恥行徑讓你在寺內有苦役的一席容身,實屬不易,望自己珍惜才是。”

   李嘯雲咬牙堅決,深銘心間,點頭應道:“義父放心,我會倍感大家所為我付出萬分珍貴,怎敢辜負?豈不令一切辛苦都付諸東流了嗎?”

   “好吧,安心習武,早日藝有所成,術業專攻,我會定期派人來照看你的,千萬不可意氣衝動,我們就此作別,你要保重。”完顏宗弻為了不讓李嘯雲看到自己傷心的樣子,故裝堅強地灑脫離去,也是給彼此一個當斷絕然的機會,否則彼此惺惺之惜,也終難離別,這樣無疑是給雙方最好的作別方式。

   李嘯雲凝望著義父遠去下山的背影,堅毅高大,堂堂正正,不禁給自己內心平添一種期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樣坦然豪爽地迎接世間的一切,臉頰兩旁情不自禁地流下兩行婉別的熱淚,他在心底告誡自己,這是自己此生最後一次流淚,從今往後決不再為軟弱、無能、懦怯等流半滴,他將抑制自己的情感,變得心硬似鐵,冷若冰霜。送別了完顏宗弻等人後,自己向少林寺踏進,也暗自起誓要在這裡真正習得一身不可限量的本事出去,否則對不起世間有恩有仇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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