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情趣相投

   “這是不是不可思議?其實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先是不想講,整日對著一群蠢驢呆馬,迂腐不化之輩,說話的心情也所剩無幾,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就不想講話了。”本相如是說,更令李嘯雲驚駭不已,似乎二十二年緘口不吱聲,對於他來說如此地堂而皇之,信手拈來一樣輕松自在,換作是誰都決計難辦到,要是換作自己更是恨不欲生,原本性情活脫偏激的自己,如果連說話這點趣味也被其摒棄或是剝奪了,活著簡直生不如死。

   李嘯雲不由問道:“師伯祖這二十二年來定然不好受吧?不過不過”

   本相略人無數,一眼便知李嘯雲喻意何為了,笑道:“不過為何我今日破戒,擅自開口,是也不是?”李嘯雲大有疑色,不敢相欺,一張臉漲得通紅,害羞嬌瑟宛如一個少女被看穿了心思般顏面無光,“師伯祖怎麼得知我心中所想?難道”

   本相哼哼一笑,道:“這有什麼奇怪的,我既能與你心意相通,傳音入密自是對你所想所願了如指掌,否則這七十多年的苦燈聆禪修為豈不白白積攢了。小子還很年輕,日後接觸多了自然明白。”

   李嘯雲一聽之後唉聲嘆氣,對他的豁達不拘泥小節,相較可因等人的循規蹈矩形成極大反差,尤為驚嘆的是本相一生蝸居在此,可能未離開過這片咫尺之地,說話癲狂倒序,不為正常,但是他那超脫天外的淵博不禁讓誰都感到難望其項背,深為信服地追問道:“師伯祖真是學識淵博,才思敏銳,目光宏大,我難及萬一,只是誆我一個初窺門徑之外的小子未免有些”

   本相摸摸了額角,以作冷噤,撇嘴嘖嘖道:“你說我在存心輕蔑你了?好吧,就當我誆你,可否心甘情願為老僧肝腦塗地呢?供自己所驅使?大乘佛法有雲:渡眾生於大厄。若要立地成佛,必先身陷地獄,小子,想不想學我一生本事啊?”

   李嘯雲並不像那種唯利是圖的勢力之徒,亦非寺內習武成癖的武僧,或是呆若木雞、迂腐不堪、為禪理顛撲不破,冥想不通的證道僧人,他就是他,絕無辭藻、復加的李嘯雲,性情怪異逆邪的李嘯雲,又被面前這個尊敬的長輩瞧低大有負氣地衝口硬氣道:“我李嘯雲豈是那種吮毛飲血、令人見則厭惡、財迷心竅的勢力小人,師伯祖若是不願傳予弟子,定然是在下不能勝任,品行不端,難堪重負委托之輩,還是免得日後令您蒙羞,在眾人面前顏面無光,我難以可當,還是竭誠地照顧師伯祖,將剛才之事絕不向任何人提及便是。”

   本相眼中透著幾分愛慕,幾分惋惜,還有幾分贊肯,點頭道:“看來你果然不與這幫按部就班的迂腐透頂之人不同,若是換作其他人,斷然不會有你這般答復,看來我攝魂之法以觀心智,倒是表裡如一的真性情。”

   李嘯雲越聽越懸疑,慕然反問:“攝魂?這是什麼?意思是說師伯祖剛才不單從外表考驗我還趁我不備,念力遠勝於我,冠以精神,一覽無遺我的內心、意志、甚至真樸?”

   本相自得其鳴地連連點頭,道:“不錯,看來小子的腦袋倒是靈光,聰穎睿智當屬你前途不可限量啊,如是寺內老老少少能有你這般覺悟,老和尚也心滿意足了。”沒想到本相居然以“老和尚”自居,倒是十分有趣,李嘯雲對其率直性情突覺親近許多,問道:“師伯祖的意思是知道你會獨步天下的武功不止我一個?而我還倍感慎之小心,為你保守秘密,您又嘲笑弟子。”

   本相的歲數定然入至古稀之期,沒想到還是一副性情活躍,嬉笑怨怒無所羈絆之人,真是年歲越大,玩性愈甚,越老越沒有正行,活脫一個頑皮的孩子。

   李嘯雲滿腹愁雲慘淡,在他的言語挑動下也變得豁達開朗許多,暢懷地笑道:“師伯祖,我們才見面不過一刻時日,您就大人有大量,有什麼髒活、苦活、累活我們一同分擔才是,何必為難弟子。真是初學後進之人定會遭到老練蠻橫的欺負,到哪裡都一樣。”

   “嘿!小子果然口不遮攔,直言不諱啊,所以你這點倒很讓老和尚滿意,實不相瞞,知道我會武功的不止你一個,也碰巧你答對了,寺內上到主持方丈,下到挑水、做飯、掃地的小僧,無不知道我會武功,你大失所望了吧,再告訴你,可能你到目前為止是最晚知道的,但並不是最後一個得知的。”

   李嘯雲越聽越迷惑,對於他的含糊不清,辯論不明,朗朗上口的話一句也不知所雲,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難道這就是性情混淆顛倒、瘋瘋癲癲的師伯祖,看來中毒甚深,已成頑癖。又道:“師伯祖您到底意欲何為?不妨直言相告,弟子我遵照行事,不敢有半絲怠慢,以示孝悌。”

   本相眉頭緊鎖,大為疑惑地沉思打量著李嘯雲,惴惴不安地暗道:“以前像‘圓’字輩的大、哉、乾、元、亨、利、貞等弟子都挨個上門討好親近,或送好吃好喝的,或低聲下氣,暫斂身份,收攝欲望,假裝逢迎大誇其長;或軟硬皆施,恩威並重,手段變幻無窮,層出不軼;或是真心坦誠相待,都出於練武成痼疾,難以通達豁明,實是難過‘貪’之首毒大關,盡是為私欲而贊且卑躬屈膝,沒有一個真誠的,想來我練正眼看都不看一眼,當著主持的面,在佛祖面前發誓此生不遇命中注定、不善、不真者不傳,想不到這二十余載,這些所遭受的苦楚都付之一空,當年還不如將不世武學傳予後進之人,光大門楣也是大功一件,事到如今,面前這個小子,非傻既蠢,竟是毫不領情,看來這才是真正的無相、無色、無我、無欲、無物之人。”一念由此,決定先暫時平復穩住李嘯雲,待到合適的時機再將平身所悟的一套爪法、一套拳法、一套劍法、以及達摩易筋經等上乘武學傳予此人。怨聲嘆氣,自憐自哀地道:“算了,你既然算不上我寺內正式釋家弟子,也想來時機未熟,我便多等候幾日也是不錯。”一陣逞心如意後,洋溢著憐愛歡喜之色。

   李嘯雲不是不肯習上乘武功,他的欲望遠勝於可因、可鑒等同輩弟子,他自身生世凄婉哀怨,報仇願望更是如爐火上的壺水,越熱愈翻滾熾熱,火焰愈燃愈烈,而水在壺裡也愈來愈滾燙,難以抑制。他初來乍到,又有機緣巧合中得來的一部武林至寶,尚未染指,怎言分心他用,他從小到大就是一個專一認命之人,俗話說:術業專攻,業精於勤。絕不分心乏術,到最後一事無成,眼高手低,反而有礙於心中的志願。何況就將自己的心願志向表露於前,更是令誰都會厭憎反感,由此說自己心地不善,處心積慮,圖謀不軌,辛苦才混入進來,安心潛修習練,怎會自斷前路,枉費心機。是慎之謹小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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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相有些失望有些苦惱,已然想通了似的,對李嘯雲道:“好吧,那你覺得我還不足唯信,先暫時安頓些時日吧,到時候可別追著求著要我教你習武。”說完指著那堆足有半人高的柴火,吩咐道:“去吧,還有大半的柴火未劈完,今晚寺內上下三百七十二名弟子還等著我兩做飯,全仰仗它了,老和尚還有別的事要忙,我且看看你是不是六根已盡,潛心靜修的佛門弟子。”

   李嘯雲既然心志篤定,絕不更改,默然應允,上前撿起那把破舊殘損大斧開始正式的雜役生活。

   相許幾日,本相與李嘯雲一老一少,朝夕相對,彼此心事沉靄,互不想通,倒是彼此相敬如賓,少言寡歡,郁郁苦悶。李嘯雲除了每日照常對著一大堆干柴外,就是幫著本相起灶生火,打點一些日常瑣事,在每日勞作之中干得不亦樂乎。這些天,也未見到性直率直,活潑喜人的可因,心裡倒未覺得非找一個年紀相若的玩伴打發枯燥的時日,畢竟自遭受沉重打擊之後,整個人的心智都徹底改變,與以前無憂無慮,喜形於色、天性頑皮懵懂少年成熟許多,對著一堆干柴反而是猶如見到一個個面目可憎,恨之入骨的仇家,寄予發泄將其劈下,斬盡殺絕。這股信念無人能從中開導,積壓在懷,化不開,揮不去,忘不掉,放不下,意不遂,淤積在心,越來越烈。記得剛來香積廚後堂,那日下午,本相令他獨自將一對高及半人來高的干柴劈完,直直由午後曝曬,至余暉西灑,再至金烏沉海,玉兔高升,忙完已是人靜夜闌,萬物寂寥;好在李嘯雲生在睦州幫源洞鄉野,對這些粗鄙賣力之事不以為怪,苦於力小人少,手掌上被磨起了好幾個大血泡,算是苦不堪言,雙手顫抖,身困力乏,肚中空空如也,飢腸轆轆,所剩飯菜又是青菜豆腐之類的素齋,不合胃口,食之無味,忍飢挨餓地苦撐著,終於挨不住一日的辛苦皮肉苦痛折磨,昏昏沉沉地睡熟過去。一覺未足,晨鐘梵音又如驚人醒神的索命催喪吵個不停,令他不堪重負的身體還沒有得到回復就被叫醒,一切都不能遂願,聽聞道內院之內傳來低吟默誦,清心醒脾,格外氣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恬靜安適,似乎在這種靡靡之音中就此融化,知道這是少林寺的晨讀,每日以此正式開始一日的清修苦練,頓然感召所悟,欣悅暢快地投入其中,這是出家人的修課,乃是少林參禪入定最根基淺俗的入門,可惜都與李嘯雲沾不上半絲邊,甚至連在旁仰慕的機會也是不許的,更不想染指沉侵了,越想到同為一寺為僧,差距有別,心有忿恚不平,其他人視這震神安魂、催人奮進的精神食糧,在自己卻因妒生恨,大為不屑,負氣地坐倒在地,發泄心中的不快,本相卻讓李嘯雲下到山腳的溪流,往院子裡的十余口大缸內打水,以備做飯之用,至於做飯,送飯之事都有一些雜役或是武僧前來拿取,用不著自己前去送,自然也避免了雜役掛名弟子偷學武藝的紕漏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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