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強筋健體
李嘯雲沒想到本相仗勢欺人,倚老賣老,竟毫不客氣真把自己當奴役般供他驅使,心裡本就覺得委屈,被這位師叔祖落井下石,自然不依不饒,駁斥道:“為什麼大清早就要去挑水,存心羞辱我的吧,明明可以導那後山飛流而下的水進這院子,寧可舍近求遠,去山下挑,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本相陰嘖嘖地稱奇道:“怎麼?不到一日竟然受不了,那何苦來此遭受這麼多非難之苦,不如趁早屈服,自認慫。回家算事。”
李嘯雲咬牙切齒,想到這些都不是皮肉表像,當年釋迦摩尼成佛之前,割肉喂鷹、投身虎口何其殘忍痛苦,皆不能阻撓他渡眾生於厄難的堅定意志,終有一日修成正果,得道成佛,自己連這點屈辱、刁難都不能忍受,何談忍辱負重,這忍得又是什麼辱,負得起身上的重擔否?怎敢整日將報仇雪恨掛在嘴邊,要報答那位施恩不計、視己為親生一般的義父,一念及此,將一切又收攝心神,平心靜氣地看了那兩個水桶,說來也怪,尋常家中的水桶,木質圓底,稱以擔子以供方便;但香積廚的水桶卻是鐵箍錐底,倒置在地,共計上百個數計,正是令人瞠目咂舌,為之驚嘆,心想只要有擔子什麼的擔在肩上,途中不歇息也不算什麼,可是找尋了大半天,除了一尺五寸的干柴,粗如碗口,別無像樣的長棍,真是暗自叫苦。
本相宣示以告地道:“別白費心機了,這雙桶未配以任何幫襯,休要找什麼扁擔、鉤子之類的東西,全憑雙手相擔,雙肩、雙臂便是此桶的擔子,但凡寺內受過之人,非但要受這肉身戒,將面前這十六只缸盛滿,還得再擔一千三百八十五以填院內之井,以示懲戒,誰也不得相助,更不得在受戒之時與人攀談動口,否則視為蔑視寺規。”
李嘯雲更是聽得駭人聽聞,想不到少林寺竟還有這種聞所未聞、難以理解的律法,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入其中,權宜當作是磨礪、受難來了就好。更何況本相未交待時限、方法,自己還可以在這上面打主意,按部就班只會顯得個人的迂腐、庸俗。
上前拾起鐵桶便要出門下山,著手沉重,幾乎不敢相信,原來這兩只鐵桶真是木制外層包衣鐵皮,多是防止有的僧人受罰之時心有不忿,將其損毀,那樣少林寺就算有千只百只也不夠大家使得,真是用不及需,相供難續,水未取回半滴,得不償失。頓感看似尋常的兩只大鐵桶甚為壓手,掂在手中雙臂都提不起來,李嘯雲還未成年,身材本不高,怎能提起兩只足有四五十斤的空桶,如是盛滿水,說不得也有上百來斤,真是為難他了。
李嘯雲卻不願當著奚落自己的本相,在他面前丟人出醜,性子執拗倔強的他說什麼也不肯說半個不,硬著頭皮不甘示弱地咬牙提起水桶便往山下去了。
本相口中低頌有詞,倒不是得意,存心戲弄嘲笑李嘯雲一番,更像是在刻意礪練自己,話中說道:“儒家典故都有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等,我佛祖當年有割肉喂足鷹,相救麻雀的故事,麻雀雖小,卻足以與佛祖整個人相稱,佛祖先是割下大股上一塊肉喂鷹,卻仍是不足,難見其飽,最後以身喂鷹;還有路遇餓虎,相救旁人,不惜自己投身虎口,相續成佛的故事,如今你不過受到些許皮肉之苦,怎談一心向佛,定是誑語,所以為證實所言非欺,不妨親身證明,不許偷懶。”
李嘯雲沒想到這個怪老和尚真是性情孤僻、怪異得令人難以捉摸,昨日殷其所好,俯首央求自己跟他學武,未經誘惑,信念篤定,那敢輕許答應,哪知道人心善變,陰晴不定,說翻臉就翻臉,今日竟是刁難捉弄,宛如變了性情一樣,著實令人費解,該不是他多年沒有與人交流,導致性情大變,瘋瘋癲癲,意志模糊,那這樣自己日後多遷就照顧些才是,免得惹一個行將就木,來日無多的老僧為難。何況從他的弦外之音聽到這都是為了礪練自己才這麼做的,否則任你是誰,論清規戒律處置,趕出少林寺。一想到父母慘死,仇家們殺害他們二老時那種猙獰的樣子,心中的無名業火熾盛,難以撲滅,他就更加要報仇,連點苦都吃不了,怎麼與那麼多人作對,一時仇火的支撐,使得李嘯雲被逼無奈,卻又堅信無疑。
昨日因使力過余,操作太甚,使得雙手火辣辣地疼痛,沒想到大早出來擔水,竟是以手為鉤,雙臂肩是擔,整人充當擔子,省去了多余的工具,提著兩只共計四五十斤的鐵錐桶,著手沉肩,渾身不自在,李嘯雲身形未熟,氣力就算從小天生俱來,怎與隋唐第一條好漢——李元霸相提並論?何況那不過是世間傳聞,多是杜撰編造出來的,根本不可信。
本相在出門時鄭重相告,予以得知,這對鐵錐桶是要少林弟子,鍛其骨肉,增長力氣,講究實實在在,練功根基牢固,外練筋骨皮,內修一股氣。
途中由少林至少室山下溪澗的來回路途乃是十余裡腳程,途中鐵桶盛好水後,根本沒有著地的說法,一股作氣,提回寺中,可見這打水不亞於一次赴湯蹈火了。與其說是取水還不如是整個少林寺的破規矩,當年也不知是誰定下這個折磨人的法兒,弄得李嘯雲哭笑不得,欲罷不能。鐵錐桶一旦盛好了水就不能停下,全由人力的平衡和支撐帶回香積廚,一想到這無疑就是套在人身上鐐銬枷鎖,雖是短暫,可滋味也大是不好受,與其到時候焦頭爛額,不如現在趁人沒有發現自己,找合手的東西代以出力,畢竟全憑自己微薄之力實在難辦到,還未將心血帶回寺內,途中盡灑,或是打翻,辛苦全然白費,又得重頭再來,再說工欲行其事,必先利其器,師伯祖可沒有存心限定行於不可的要求,一切全憑自己定奪。暗想到自己干嘛雙肩頂著腦袋不想辦法,與裝飾幫襯有什麼區別,都說天資、悟性什麼的,怎麼越是泰山北鬥,反而愈是迂腐落後,由不得自己去疑問,還是辦正事才好,好在山林中樹木不少,常見皆為少林慣用習武的白蠟杆,這種樹柔韌筆挺,適用合手,一剝去外皮,就像是白蠟一樣,所以取名白蠟棍又叫少林棍,李嘯雲也在山林中找到根合手的,他忍痛挺著渾身如針刺火燎的疼痛,丟下鐵桶,進林子折了一根粗細與自己手臂差不多的白蠟棍,折斷後祛除枝葉,擔於右肩,兩端掛上鐵桶,倒是志得意滿、悠哉樂哉地往山下跑去。
李嘯雲年紀尚輕,氣力自然不能與正常僧侶相比,只打了半桶,心裡得意正好試試自己這以物借力,緩解疼痛外力對自己身體的直接折磨,一試應驗,孰不知白蠟棍看似結實,卻是柔韌無比,剛才鐵桶的重量上能承受,一旦超出承受重量便是彎折下來,“咚咚”兩聲,兩桶打好水的鐵桶跌落在地,濺撒一地,弄得李嘯雲衣衫上都濺滿水,渾身濕漉漉地,毫不痛快,心裡大氣不慍地將白蠟棍丟入緩緩潺涓的溪流中,暗罵道:“想不到這少林棍好是沒用,竟然連這點用也沒有,留著何用。”
想起昨日可鑒以棍對應龍虎,威力之大,效果奏效,看來少林寺的功夫高深莫測真不是以訛傳訛,可現下又得重來,全身不堪重負,怎敢再以手提水,豈非無技可施,一時茫然之下,山路上響起了少林弟子的紛沓而至。
可因一見李嘯雲也在打水,不由歡喜地跑將過來,關懷問候道:“可還師弟,想不到今日一大早就見你來山下打水,真是勤勞。連可因都甘拜下風了,日後要多向你學習。”
李嘯雲知他心地淳善,絕非當著其他人的面數落笑話自己,不由順理成章地接過話答道:“可因師兄,你們也上完早課了,怎麼打水這活不是我們雜役僧的事麼?”
可因咋然驚色,慕然呆住,皺眉道:“不是啊,少林弟子每日早晚課結束後,必到山下打水,以備無患,何況寺內上百僧侶,用水極其浩瀚,怎敢說是誰的,師父常說力所能及不予他人假手,鍛煉筋骨,也是磨礪增長氣力的一種辦法。”
李嘯雲頓時明白,點頭道:“如此說來,倒有幾分道理,可令我不明白的是,為何後山有飛濺之下的流水,也足夠寺內上下飲用,為何舍近求遠,不辭多費周遭辛苦來此運水回寺,難不成這是修煉的一種方法?”
可因搖首苦笑,坦誠相告地道:“師弟差矣,山上的溪流你可知經過何處嗎?”
李嘯雲搖首如搗鼓般不語,自然一目了然,可因繼續道:“其實那是寺內應急之用的備用,主持師伯祖對其十分看重,視為性命般看待,山上細流經過藏經閣,那裡所藏有上乘佛家禪理道法,有漢有夷的手抄書寫,是我少林的重寶之地,記錄著我少林寺的興盛衰竭,淵源典故,勝過方丈性命,自然不可大意,山上細流本就不大,雖能供上需求,但若是起火大家齊至,亂成一團,有礙藏經閣的安危。”
李嘯雲萬料不到,少林寺原來還會未雨綢繆,早作打算,原以為全是一群迂腐不化的呆驢蠢馬,這下也不免刮目相看。難怪會多費人力不惜道山下來取水,豁然明白他們的防範未然,倒也心感寥慰。但自己不過雜役的操事僧,不受習武禪理,難得與正式僧侶一樣受戒遵規,所做之事竟是掃地、打水、澆菜、除田、耕種、做飯、采購等日用生活瑣事,倒想跟可因他們一樣,納入佛門釋氏,研修武藝,往往事與願違的人都覺得悵惘失意,不由自憐起來。
與可因一道而來的師兄弟都相續打好了水,准備返回寺內,有人催促可因倒:“小師弟,你快點,否則趕不上早飯了,那樣習練武藝又慢我們一步,定要受到師父責罰。”
可因回過頭對那幾位師兄相告謝意:“承蒙師兄們關愛,可因這就趕上,絕不敢耽誤朝課,師弟我愚鈍,卻也不能自甘落後,定要以勤補拙,迎頭趕上。”
對著李嘯雲會意地一笑,相告自己的難處,歉聲道:“可還師弟,對不住了,我不能在此多延誤了,否則回去又要挨罵了,待我有空定來相助於你,咱們還有很多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