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同門情仇
也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李嘯雲只感體內那股醇厚綿長的真氣已然具備雛形,不再消退後,方才收神,回醒過來,當然自己無師自通,處處謹慎,步步小心,習練內息之法切忌貪功妄進,誤得自滿,許多修煉之士往往難勝自己的心魔,最後導致功虧一簣,輕者傷筋斷骨、不得行走自如,武功盡失、成為癱瘓;重者氣息亂竄、血虧精損、筋縮脈斷、暴斃身亡,令人不由驚駭,想則寒澈心底,後背發涼,大冒冷汗。
李嘯雲情知習功不易,自己也是無人指點,何況這種至臻至純的內家功力,根本無外力可借,更不必說外人相助,武學之道在於一個“悟”,足看各人造化,功深功淺,實不敢勉強。
李嘯雲就算聰明絕頂,智慧超群,也不足以一蹴而就,直到自己身心疲憊,難以凝聚心神之時,毅然收功,氣回百彙,否則不自量力,只會弄得走火入魔不可。
一陣的修煉使得李嘯雲倍感舒適,受用無比,就連身上的氣力也好像增長數倍,呼吸之間由感一種暢快爽朗,精神健旺之後,起身准備出去看看,關心那位慈厚仁愛的本相師伯祖。
出了自己所在那間棲室鬥室,外面一片漆黑,自己打坐調息也不知經過了多少個時辰,弄得不知今夕何夕,此時何時?這些都難以計上心來,趁著天色已晚,悄然去探望一眼師伯祖,也算是一片衽禮孝道。
四下寂靜,但聞風過山崗,呼嘯不絕,還有草叢之中,蟈鳴鳥唱,整個少林寺都沉侵在一種泰然安詳的夜空之下,由自己的臥室前去本相所在只需不到十步之遙,為了不讓他發覺,李嘯雲不敢滋擾驚動這位老者休息,自然躡手躡腳地趴在他屋檐下,窗戶外側耳傾聽。
屋內也是漆黑一片,李嘯雲似乎感覺在屋外雖月暗星希,可屋院、瓦牆、天幕還有些許微光,煢煢熒熒,但本相屋內湊近一看,吃力瞪大雙眼也瞧不出什麼來,倒是覺得坦然安釋,卻不料屋內不徐不緩,有氣無力,威嚴凝重地發出聲音,“本相師兄,二十二年不見,功力竟然增俱至如此突飛猛進,真叫師弟羨慕又慶幸啊。”說話之人不是本相,聲音陌生,話語之中充滿氣凝太岳的氣度,令李嘯雲頓感狐疑,心想深更半夜,前來本相房內所為何事?此人又是誰?他叫本相師兄,定是寺內“本”字輩高僧,但聞其師叔祖一輩中皆是得道高僧,護院主持,身份何其威儀,怎會屈尊駕臨此地,看樣子定是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否則也不至於悄然來此後院雜房,生怕寺內的任何人發現。
李嘯雲一聽詫異之後,驚訝之下難以呼吸,連忙壓制氣息,唯恐被其發現,這種事定有不可告人之迷,如此欲蓋彌彰,足見來者謹慎。嚇得李嘯雲用手捂住口鼻,手腳甚輕,那敢妄動分毫,靜靜地呆在原處,豎起耳朵細細地聽聞接下來的動靜如何?
本相沒有答應,但聞他氣定神閑,呼吸順暢,對於來者的刺耳誇贊之言不為心動,足見都是同門師兄弟,彼此了解甚微,誰也不肯示弱。那人的聲音沉凝,氣態威儀萬狀,定是什麼首座,武功、修為著實堪稱少林寺頂尖高手之列,此人一經察覺四下不對定然不會輕饒李嘯雲。
那股凌人氣勢又道:“師兄,有什麼話且聽師弟細細為你道來,何苦拳腳相交,不聞青紅皂白就大打出手,這般比拼內力,凶險得緊,師弟本悟向您認輸。”
李嘯雲乍然一聽,沒想到他們竟在比試內力,更是驚詫,又不敢吱聲半點。
本相冷哼一聲,氣勢也不輸於這個叫做本悟,輕聲細語之中透著幾分不願示弱相讓的強橫,道:“二十二年來,你處處防著我,日日時時在暗處監視我,難道本相會不知,這麼多年來,老和尚裝聾作啞,如遭刀斫臨身之危,你道我會不知?枉你一派宗師,恬恥無為,還有沒有一點少林主持的模樣?”
本悟似乎驚訝了片刻,聽到這句話意料不到這個隱晦藏拙,外表不堪的老和尚竟然什麼都知道。苦笑道:“師兄誤會,師弟豈敢怠慢冒犯於你,此間定有誤會。”
“誤會?方丈可不要再為難老衲,謹請為老衲留條生路,宜享晚年,殘渡此生。嘿嘿,無相、無色、無我、無人,意在悟頓,悟多悟少,且由造化,能否得道,不得爭由。你悟性極高,怎會以誤會二字了事?當我是傻子麼?”本相不肯相讓,咬牙切齒之聲都清晰可聞。
李嘯雲沒想到與師叔祖作對的竟是方丈,這下驚異更為大甚,也更加小心,生怕弄出一絲聲響,就會被裡屋的二人發覺,後果自是難負想像。
本悟平和地道:“師兄真是所悟高明,禪理佛法更是師弟難及萬一,深感慚愧之至,對於以前之事,抱憾不已,今日前來致歉。”
本相對這位掌門師弟似乎有極大的誤會和過節,但聽話語中一絲尊崇也無,全是反感之語相對,根本不懼他的地位,在眾弟子中的形像,譏刺取笑,讓人不明其意,似乎關起門來針對他的為人,絕不虛與委蛇,冷哼道:“本悟,你乃武學泰鬥,名門正派執教當家,老拿不過區區一位掃地、做飯、打水、種菜的奴僕,怎敢讓您屈尊就卑,這不是本末倒置了麼?折殺老衲了。有什麼事不妨明言,讓其他弟子瞧見,還道老衲加害予您,這謀害掌門方丈的罪名可不小啊。”說完,呼呼大喘,倒不是氣甚之下的直吹胡子,干瞪眼,以泄其憤,倒像是他們在比拼內力之後,相持不下之後的心力支瘁。
李嘯雲害怕這兩位功力深厚、德勛建樹、地位極高的前輩高人面前露出驚惶,要是被其察覺一絲不對,定然是當作圖謀不軌的奸細處置,當場斃於掌下,哪敢湊近用眼觀察屋內到底是什麼個情況,嚇得兩股戰戰,幾乎都癱軟在地,用力地抑制住控制氣息,生怕被其發覺。
兩大武林頂尖高手比拼內力,威力何等霸道,休說李嘯雲是深藏不露、侍機在側,靜觀其變的一位城府心機的漁翁,坐收鶴蚌之爭,他也絕對討不到半分便宜,兩股罡氣凌厲無匹,激射出來的余威也足能將周遭的一切損毀崩塌,何況李嘯雲不過是一個初學新雛,被其禍及也是咎由自取,傷於無形也是始料未及,誰會在意他的存在。
本悟以相若的勁力抵抗,咬牙苦撐,口中嬉笑謾罵道:“如此夜黑風高,除巡院弟子在外,別無他人,何況這是少林後院廚房,怎會有外人,師兄多慮,貧僧無論功力、修行、禪學、悟道都不及你,但貧僧貴為少林寺掌門方丈,卻也不屑卑鄙行徑對付師兄,外人還道少林寺是個龍潭虎穴,貧僧不才,也用不著倚多取勝,假手他人。”話音中充滿幾分調侃之氣,毫無尊威可言,倒像是個游戲人間的頑童?
本相一聽氣甚大怒,直斥道:“好個光明磊落的好方丈啊,老衲真是萬萬不及,你真是老奸巨猾啊,新來那小子不是你安插在我身邊監視老衲的,還能真心體恤我一把老骨頭,為這土掩咽喉的老不死送終不成的嗎?”
本悟納罕地反問,不明其意地道:“誰?師兄身邊還有何人?貧僧著實不知,怎會刻意加害,待我明日問明,定給你一個清靜。”
本相譏嘲道:“方丈師弟,我的好師弟,眾人眼中德高望重、品行端正的一代宗師,少在老衲面前惺惺作態,逢場作戲了,這麼多年來您處心積慮從我手中奪取了方丈之位,老衲不死,任地心裡不踏實,定是老衲還有許多用途,姑且留我性命,二十余年間您不曾派什麼弟子在老衲身邊,這層隔閡芥蒂猶在,互有忌諱,生怕老衲起疑心,誰知歲月推衍,淡漠您我之間的這筆仇怨,才不惜假裝討好,誰知你葫蘆裡賣得是斷腸催命的毒藥還是任由你擺布的迷魂藥。”
本悟一聽,不由大急,氣息不暢,喘呼之間開始急躁凌亂起來,仍答道:“師兄冤枉,若是貧僧有此一絲加害之意,豈不令外人更加得逞?何況天下佛門釋子慘遭凌辱,聖君不仁,少林寺難振聲譽,貧僧擔憂興盛光大之事還分身乏術,處應不及,怎會殘害同門,這豈不是令仇者快,親者痛麼?至於干涉師兄生活起居,令師兄誤會,我身為方丈一職怎會袖手旁觀?定是羅漢堂本心師弟打點一切,未向貧僧知會。若是師兄不滿意,貧僧明日就差命換人便是。”
李嘯雲一聽,自己怎會引發他們二人的爭執,怎麼也想不通,心裡莫名地憂慮起來,雖說是出於依仗少林寺的威名聲譽庇護自己安危,借助天下第一的門戶森嚴潛心習武,但無論如何也談不上加害少林寺中的誰?好奇之甚,更發驚異,竟不知不覺卷入他們一場勾心鬥角之中,真是冤枉之至。
本相聞方丈師弟如此真摯坦誠,將信將疑地又道:“既不是你有心安排在我身邊監視老衲的,也不必做賊心虛,換什麼換?不必了,老衲還喜歡這個可還的很,姑且留他在身邊,只是您深更半夜來此,難道是深究老衲罪責不成?嘿嘿,早在三日之前老衲便已破戒,開口出聲說話,您又怎地?”說著既顯狂妄,絲毫不把什麼成規大戒放在眼中,蔑視威嚴,任逞好能。
李嘯雲實在不知道該支持誰才是,一位是日夜相對,形影不離的師叔祖,雖為祖孫,但情逾忘年之交,締結暗遞尊懟,可未能坦誠以待,弄至至今還在猜忌自己,好生懊惱;一位又是當世武林中人人敬仰、無不尊敬、推崇的方丈,他們又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弟,理應輪不到晚輩過問,但感情裂痕直至破碎,誰也不由擔憂。
本相為人一副破罐子破摔,定是記恨當年與方丈之間過節,耿介難忘氣忿不平,有時一意孤行最終會變得任氣偏狹,性情陰晴不定,著實令人難以親近琢磨。
本悟長吁一氣道:“師兄還是對於當年之事耿耿於懷,雖貧僧忝為方丈二十余載,弄得人丁蕭條,聲譽慘淡,難恢昔日少林寺的聲譽名望,真是汗顏,愧對先列,更談不上什麼建樹功勛,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若是師兄有心,不如退位讓賢,方丈一司全由您執掌,不知師兄您可有異議?”
本相哈哈大笑道:“如今少林寺聲譽蕩然無存,地位也一落千丈,現在您倒好,想把爛攤子丟給老衲?真當我是呆驢蠢馬?老衲可不稀罕什麼方丈,難道您遇到難事就來找我商量,以前我裝聾作啞,聽得厭惡,全然當你在大放臭屁,對你熟視無睹,總是絮叨埋怨,我潛心修煉《金剛經》,只求心境空明,達至大徹大悟,說的話也全當作耳旁清風,一拂而過;今日我破戒,竟然不責罰追究?看來定是遇到數十年來最大的麻煩?”
本悟道:“當年師父常說本相師兄乃是我輩弟子中慧根篤志、獨到建樹、視聽豁達之人,無人能及,本這主持全寺上下大小事務之職本是非你莫屬,但您卻不羈清規,屢犯戒律,被師父伐除至後廚反省,這麼多年來,師兄您潛心修禪,獨到見解,猶勝其他師兄弟,真是可喜可賀,連貧僧也為其深感欣慰之至。”
本相大不耐煩地衝口道:“好啦,少說這麼多廢話,難怪外人都說我少林寺啰裡啰嗦,大道理一堆,聽也聽不懂,難道您來時跟我埋怨訴苦的不成?若是這樣趁早回您的方丈憩室,免得打攪老衲修行。”
本悟卻不厭其煩地問道:“不知師兄這二十二年來,於拳腳外家功力有何進展?”
本相冷笑,似乎大有相激鬥氣的味道,反道:“好啊,內力我與您不分軒輊,既然來了,何不爭個高下,免得讓您瞧低了不是,動手罷。”說完,他們在屋內收力回體,開始動起手來,相比拳腳上的高招,勢別要決出個勝負來,才能善罷甘休,真是令人嘆息不已。
李嘯雲只聞屋內乒乒乓乓地響個不停,兩位年紀都在七十歲左右,還這般任性胡鬧,說打便打,鬥在一起,真勝過盛氣年輕之人,小小的屋子中,或是木折斷裂,碗碎杯打,響聲不絕,便是拳來腳往,誰也不肯讓誰,驚起少年人的好奇心,剛才二人在比拼較量內力,容不得外界打攪,何況有一絲聲音都會引起本相、本悟的注意,李嘯雲就算沉郁機警、足智過人,決計也不是兩位當世武林高人的對手,不問由來便是喪命嗚呼,二來內力的修為講究日積月累、照式習練、循序漸進、年深時久、水到渠成,容不得一絲閑暇取巧,根本無捷徑可走,二人相拼對峙,也看不出絲毫端倪來,想不到他們竟然考究起拳腳硬功,全然是李嘯雲從未涉及的領域,雖說這一月多以來,跟隨完顏宗弻等人見識到許多對敵應變經驗,幾乎以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來形容,可真正的外功高手對決卻是可遇不可求,面對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自己豈能錯過?
李嘯雲本想早點離開,生怕惹來祖師輩的高手起疑,誰曾想雙膝如釘在原處,怎麼也拔動不了半寸,加上好奇心甚,更要涉身冒險,以觀神奇,免得錯失良緣,遺恨終身。再說拳腳的比拼定是伴隨著呼哧聲響,拳打腳踢也定然夾雜著斷帛裂布之聲,不會安靜到那裡去,李嘯雲大可趁亂取經,相得益彰,也算是從中領悟要旨,粹取精華,如此偷學窺探之妙,運用其身,得以名師指點,遠勝自己冥思苦想、潛心苦修,更比一些庸人指點猶勝百倍不止,其中之妙,真是用一日千裡形容。
本相出手便是“寂滅抓”的一記重招相撲,絲毫不把對手是方丈放任眼裡,若是自己手下容情,相形藏拙,倒不似本相本色,大違平日那個不羈世俗,放任曠蕩的性格。
而心知這位師弟無論是德行、智慧、功力都有很高的造詣,就連禪理、佛法、身修法度、審人任用、遠見卓識、計謀教化等等都涉獵甚廣,與自己不相伯仲,甚至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之處,是身平大敵,畢竟貴為武林泰鬥少林寺的方丈,為人所長無不是萬中無一的當世高人,自己若是有意相讓倒顯得輕視辱晦英名,不將對手放在眼裡的狂妄,自然出於尊敬為人,視其為一生之中逾越的大敵,推崇尊敬,遙聞本相的爪法凌空呼嘯,厲聲剛烈,的確是外功之中罕見少有,加上大半生的潛心苦修,這套“寂滅抓”也不知習練了多少遍,了熟於胸自是不必說,而寺內之中染指這門武功者絕無僅有,無人能及,少林寺武學多達數計,素有“七十二絕學”的稱謂,然少林絕學何止七十二、八十二、九十二之多,不過為了給世人留下深刻難忘的印像,常以七十二慣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