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方丈敗退
本悟嘖嘖稱奇,驚異稱贊道:“燃木掌法,師兄果然練就,看來此功爐火純青,遙空燃燈,已然令人自嘆不如,師弟認輸。”
本相似乎並不接受,心想自己炫耀一門絕技,足以讓方丈更激鬥氣,沒想到竟然不上當,又氣又惱地罵道:“少奉迎老衲,你幾許深淺,我會不知,你忸怩作態,既不是來打架,又不直言其事,到底意欲何為?”
本悟搖首苦惱,哀聲嘆氣,聲淚俱下地道:“師兄啊,每每我心感厭煩,一有想不通的事便來你這裡訴說一番,聊以遣懷,意表沉郁,實是我這方丈罪衍深重,無顏面對眾位前輩,更加對不住眾位同門。”
本相火爆的性子,本欲出手,作出了個“開天辟地”欲向本悟使去,此是“袖裡乾坤”為數不多精妙招式中的一記重手,沒想本悟全無鬥志,一絲也不把生死為難放在眼裡,竟自老淚縱橫,潸然淚下。本相又是失望,又是無可奈何,這場比試已然不了了之,就此作罷,拂袖掃興地直斥其非道:“都一把年紀了,貴為一派掌門方丈,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有什麼事找觀、心、性、根、無、參、怖等幾位師兄弟商議啊,來找一個侍奉起居、掃地打水、做飯澆菜的老和尚是何道理?你這個方丈真是”
本悟抽泣道:“貧僧也不想的,但寺內高深至寶遺失,直壓在心底多時,不敢向其他首座主持知曉,生怕”“什麼?到底丟失什麼,你居然恁地糊塗,可曾追回?”本相聽聞這一訊息也不由驚駭惶急,足見對其事絕非尋常瑣事相提並論的,忍不住連聲追問,似要為少林寺分憂解難。
本悟唯有坦誠相告,不再隱瞞,續續道來:“兩年前,寺內的兩部武學至寶盡數流入寺外我貴為方丈主持,定然焦躁不安,惶恐寺內武學秘籍遺入世間,定會為天下武林帶來空前絕後的浩劫。此事也關乎著大宋的命脈,想我大宋北有大遼,西北有西夏,西南有吐蕃,南有大理,強敵環伺,虎視眈眈,大遼強占燕雲十六州至今未還,隨時大軍南下;西夏近來年年滋擾我邊境,燒殺搶掠,殘害百姓,致使兩國用兵,牽連蒼生疾苦,多少老少妻兒喪身,多少黎民家破人亡;我少林寺所藏武功秘笈乃是中原武林正宗,一旦流失傳外,讓番邦夷狄之輩攜之而去,在軍中人人習練,敵長我消,大宋現下式微,皇帝昏庸,奸佞當道,實是後果不堪試想,每念此事非同小可,貧僧罪孽深重,將少林寺推入萬劫不復,現今內亂普定,蒼生稍有寬松,怎敢讓天下人再陷刀戎。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本相聽他坦誠天下大勢,將一切都稱述得後果不堪,少林寺雖與世無爭,但行俠仗義乃是習武之人共同的氣質所在,怎敢置身事外?但似乎本悟的話中帶著極重的刺,語帶雙關,頓然氣怒道:“怎麼?你可懷疑是老衲竊取了武學秘籍,真是可笑,老衲竟連丟的什麼拳經秘籍也不得而知,何談偷盜之說?”
本悟搖首,言語平和地道:“貧僧覺不敢懷疑師兄,這麼多年來幾乎一遇解不開的心事便向你述說,可謂是彼此心照不宣,深感對方的脾氣,依師兄孑成一派的孤傲脾氣也不會將《易筋經》、《洗髓經》放在心上的”
“什麼?竟然竟是兩部頂級修習內力的經書,有著少林根基命脈著稱的兩大武學至寶,若是有人窺破其中秘密定是遺禍不小,而各國亦有痴迷武術的高手,你真是我等的好方丈啊。”這句話自然不是出於真心誇贊本悟,相反是譏誚冷嘲,心想他此時侮蔑,也找個討回顏面、大占便宜的機會蓄意令這位方丈難堪。
李嘯雲一聽到《洗髓經》時,全身頓然寒毛冷噤,機靈顫抖,暗忖道:“難道我偷習武功之事令他們察覺?還得知《洗髓經》這部秘籍正在我身上?我現在該如何是好?是不是將經書換回少林寺?”一想到自己的劣跡,少林寺內高手如雲,人才輩出,要是找個合適的機會雙手奉上這部武學至寶,於己於少林寺都是件功不可沒的恩功大事,若不然強行索回,單面前這兩位高僧足以立斃自己於掌下,還談什麼痴心妄想,卻又躊躇不定,懸而不決,上述的武功極其令人如痴如醉,欲罷不能,何況剛初窺門徑,更是難將它舍棄,哪有到嘴裡的肉食拱手讓人的道理。一時之間又不知該怎麼取決才是,棄之不舍,用則擔憂,忐忑不安。
又聞本悟道:“師弟絕不敢懷疑師兄,與其說是兩部,倒不如說是《易筋經》暫借與一名德才兼備的高人,想來也是為急難行義之舉,至於《洗髓經》卻是丟得太過離奇,至今貧僧仍是查不出絲毫頭緒來,所以才來稟明師兄,望你指點迷津。”
本相對剛才的嫌隙未消,定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道:“你方丈的事怎敢與我這寂寂無名之輩分享,老衲何德何能,敢當大任,《易筋經》是你自己贈予周侗,是不是如今反悔,想假逞我手,向這位俠肝義膽、義正嚴烈的英雄索要?你既顧惜顏面,也只好由我代勞。”
本悟卻矢口否認,道:“師兄誤會,周老英雄乃是心系天下蒼生為重的大英雄、大豪傑,我輩中人效範爭先,亦不足以觀瞻其衣角袂邊,恭敬還來不及,怎敢無禮?何況如今天下重道輕釋,聖君更是好金丹長生之術,少林地位如同危卵,周老英雄也算是行俠仗義,揚我少林威名,貧僧再墨守成規,亦不能當這出爾反爾,反復無常的小人。”
本相冷笑,知道他不是在關心這件事,何況《易筋經》雖為少林寺至高無上的武學寶典,但所為之人,發揮其長,才能顯得真正的用途,少林聲名籍岌,有這麼一位重義智信的高人代勞,在武林之中大噪少林威名自然是好事一件,何況保家衛國、懲奸除惡是俠義之士夢寐以求之事,少林寺礙於靳恪,固步自封,在當下形勢中審時度勢也算是盡了本分。
本相反問道:“你既然著急本寺最為重要的兩卷秘笈,何不差人下山追尋奪回,減輕自己罪衍,反倒疑心這,猜忌那,弄得雞犬不寧,與俠義大為悖違,是何居心?”
本悟嘆息長怨道:“師兄卓識眼見遠勝師弟,如今少林有難,左思右想,唯有你能指點迷津。”
本相大笑,笑聲中充滿譏誚,笑畢之後兀地凝色道:“我的好方丈,承蒙你高看,本相不過帶責之身,在此受罰悔過,尚不能渡己,怎敢狂妄自大,有什麼難事你還是另謀高就,老衲倦怠得很,《般若菠蘿蜜心經》今日還未完成,片刻不得怠慢。”
“師兄,師弟是出於真心求教,你真於少林聲威不顧,任地自狹了些吧?敢問我輩潛心修禪所謂是何?”本悟戟指相駁,似要這位師兄回心轉意,非動用清規嚴律不可。
本相不答,眼神中只是淡淡地瞧著桌案上那具倒毀的釋迦摩尼佛像,大有所思,頓悟良多。
李嘯雲也打起精神,細聽屋內二人如何決策遺失經要秘笈之事,是不是真得知經書下落,這也是自己關心的大事,試想《洗髓經》幾經周折才到自己手中,學武之人那個不對其趨之若鶩,奔走遷徙,甚至輾轉反側,幾乎不惜為之喪命,也要侵淫染指,為的就是上面字字精要,點滴神妙的武學,豈能失之交臂,拱手相讓?
本悟又道:“少林寺走至今日地步,大與當前大宋境況相若近似,孱弱頹敗,風雨搖曳,不堪重負,如今仍屹立不倒,倒也不是根深蒂固,實則外強中干,如同螻蟻蛀堤,危如累卵,隨時崩塌,一發不可收拾,如今本寺名存實亡,寺內弟子大多喪失信心,走得走,散得散,還俗的還俗,所剩不過一百多名老弱病殘,不消外人強手來挑,已然潰敗。我只想勸師兄能竭盡佛門弟子己任,振興唐宗、武後之盛況,亦然心滿意足了。”
本相終於心生惻隱,大有同感地道:“你都不知《洗髓經》下落,我一個受難下等之人又從何而知?”
本悟道:“我輩中人勸人誘善,諄諄教誨,佛祖且有割肉喂鷹的苦難厄困,常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望師兄擯除過往嫌隙,既往不咎,我們相濡以沫,同結一心,共度難關,重恢少林昔日盛名。”
“都說佛門中門淡漠名韁利鎖,戒‘貪嗔痴’三毒,四大皆空,師弟貴為掌門,也還如此熱衷於名節,看來我已夠叛逆怪異,你猶勝於我,真是性情大合,無怪乃一師所傳,罪過!罪過!”本相口中念道,是以短嘆悔懊,卻也甘於現狀。
本悟臉上難看,卻是相告不諱,坦誠直述道:“經書一事暫且不論,望全寺上下一心,加上武林朋友相助,定然會追回經書,彌補紕漏,減少損失,卻不知師兄可有重回釋家正式弟子之心,若是不棄,貧僧願以般若堂首座要職當任,若是覺得不妥,就算讓出方丈主持也是甘願。”
本相雙眼一眯,神情中有種耐人尋味的笑意,道:“似乎很誘人啊,換做是誰恐怕都難以推諉,勿怪近年來甘願古佛青燈,潛心從善,研讀禪機,再也沒有絲毫波瀾,方丈師弟若是無事,還是早回吧,免得屈尊就簡,委屈了你。佛祖有雲:有亦是空,有求即苦,無求即樂。”
本悟沒想到這位師兄太過頑劣,一點也不思同門之誼,甚至根本不為少林安危急難擔憂,心空鑒明,自己亦不能強求,長吁短嘆之後,虔誠揖禮道:“往師兄慎重考慮,貧僧暫不打擾,安心潛修,擇日再來探望。”本相閉目禪定,口頌“阿彌陀經”,不理不睬,令本悟好生失落,舉步維艱之下,一步一回首,大有心事,又道:“聽聞山東太學學正秦大人要來,此人貴為朝廷命官,來我少林寺卻又不知為何,師兄可知道此人?”本相依舊閉目深思,無動於衷,只說了句“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本悟搖首夙嘆,意興未艾,苦楚無奈地道:“好吧,師弟我叨擾多時,大有之過,望你見諒,但秦學正蒞臨我寺,望師兄能體恤本寺聲譽,同我一道迎接,想來多說好話,博得歡粲,能於聖上面前美言,重修佛寺,重用釋氏門人,也算是功德一件。”本悟敗興索然而去,帶著無奈與悲慟,在李嘯雲眼中看來,他是可憐的,堂堂一位方丈,寺內弟子無不推崇,敬仰,敬若天人般的高大人物,沒料在本相面前也是灰蒙蒙,土面面的,處處碰壁,時時吃膩,真是可笑又可悲,心裡也大感酸楚,為之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