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又見秦檜
圓因見來者是大人物,好在師父出面翰旋,衽斂謙虛,方才不予追究,以少林寺今日的窘境來說,怎敢得罪朝廷,為了不令對方深責計較,向“喜怒哀樂”四人暗遞眼色,示意先行回寺,免得再生是非。可喜心有余悸地悄聲離去,這場維護少林寺的聲名比鬥,反倒是自己全錯,差點釀成被師父、太師父責怪得罪貴客的誤會,變得冷汗直冒,擔驚受怕地快步而去,不敢再多待片刻。
另一位乃是菩提院首座本參,一見到師弟口中的學正大人,臉上謙和笑容,頓讓人有種溫暖好意,又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少林寺能得以當今學正大人親臨,真是少林之福,且多留幾日,以便交流慈悲佛法,互相增進,不知如何?”中年文士謙虛地道:“不敢,不敢。”圓因支開了手下弟子本可以長吁一口氣,由而舒泰許多,眼瞥之下竟然還有個愣呆傻立的弟子還在這裡,一面擠眉弄眼地催促快走,一面生怕旁邊師父發覺,變得毫無規矩。
本參見圓因在身旁呼哨,站立不安,當著外人就連這個做師父的都毫無正形,沉聲道:“圓因,你在干什麼?當著貴客怎可無禮,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圓因俯身參拜道:“師伯,弟子”一時難以啟齒,倒變得焦躁惶急,臉色煞白難看。
紫衣少年對著中年文士道:“學正先生,我想在此多呆幾日,也好見識見識少林武學,老說什麼天下武功出少林,真是吹破牛皮,好不害臊。”中年文士咂舌瞠目,擺手輕聲提點,示意他不可狂妄,出言無狀。本怖都看在眼裡,回過頭來道:“學正大人休要責怪,這位小施主所言甚是,性子真摯,絕無虛假奉迎之意,實乃真性情也,也不妨多擱盤桓幾日,也好盡顯地主之誼。”紫衣少年似乎對剛才的勝負未決,難以盡興,一時意興未消,直指前面丈許開外的李嘯雲,睥睨蔑視地叮囑道:“我就是因為有恩師在旁不能親眼見識,所以才大早起來背著眾人存心找點樂子,不料還是被恩師等人阻攔,現在更是意趣盎然,不如就讓他再跟我比試一場。”中年文士、本怖、本參都大為詫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李嘯雲還站在原地,一副茫然四顧,傻不愣登地看著散落在兩處的水桶,渾然不覺大難臨頭的遲鈍,二人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倒不知此人為何逗留原處,難道真還有什麼誤會?一時令人百思不解,各自嘆息。
圓因卻搶道:“師父,此人不成。”紫衣少年追問道:“為何不成?難道他不是你們少林寺的僧人嗎?”中年
文士看著李嘯雲大有驚駭之色,但隨著這一瞬間的疑惑,頓然沉著,雙眼轉向本圓,欲有一切以貴方拿主意的意思,本參疑難地道:“這這這”連說三聲“這”足見他也拿不定主意,對李嘯雲極為陌生,也不知是何來歷,自然不敢妄作定論,答應吧,難免令雙方有失和氣,不答應吧,又怕掃了對方的興,進而影響到少林寺的清譽威名,何況本就日漸式微,昔日的盛況一復不在,想要借助皇帝身邊的親信大肆為少林正名,重振在武林之中的地位,相持難下,大有疑色。
圓因道:“不妨告予尊客知曉,此人乃是剛入少林不久,根本不會什麼武功,只在寺中侍奉本相師伯,做些掃地、打水、澆地、做飯的雜役,恐怕令貴公子失望了。”
本怖這才舒了一口氣,扮笑道:“秦大人,你看”中年文士苦笑無策,既然少林寺坦誠,加上與李嘯雲曾有一面之緣,憑借自己的了解,已然斷定圓因所言非虛,對身前的這位公子裝束的少年婉言賠笑道:“公子爺,即使如此,比試就暫且作罷,免得傷了彼此的和氣,不如就”“不成,我就要與他比試一場,勝負不計,要不然怎能知道少林寺真是藏龍臥虎之地?”紫衣少年卻也任性不從,叫中年文士作為他的老師也是束手無策。
李嘯雲知道這個什麼學正,少林寺高僧對其尊崇萬分,關懷備至,禮數周到,定是在朝中地位不低的人物,他不是別人正是應天府路道上完顏宗弻救下一對夫婦中的秦檜,他本是高中進士,年輕時仕途不濟,只得在齊魯之地教書任學,後背舉薦至翰林院任司學正一職,也算趙佶身邊不大不小的官品,此時來少林寺,一時受人之托,盛情難卻,為竭盡自己本職,充當陪襯,二來是會見恩友,以示當年的救命大德。李嘯雲也看出秦檜雖在少林寺高僧面前受到仁厚禮遇,卻在一個後輩面前難以直腰挺身,相反對其言聽計從,不敢有絲毫忤逆違拗,以自己的聰明機靈,已然猜到剛才情急之時秦檜差點口誤喊出的聲音:“公子爺!”掌握其間怪異的情況,斷然肯定這個女扮男裝的少年人決計不是什麼公子,而是公主才是真的,從她驕縱任性,恣意妄為,身上那股傲慢凌人之氣不難看出,心裡好氣地暗罵:“剛才好心相助,既然忘恩負義不說,我都既往不咎,誰道你竟然以怨報直,非要找我充當你的樂子,真當我李嘯雲是你的玩偶了麼?”一時性急,不由直言想罵:“少林寺好心寬恕你了,竟然還不死心,真當這裡是你家了不成?任由你胡作非為嗎?”圓因見師父都對來者恭敬客氣,沒想一個身份卑微、掃地做飯的雜役沙彌竟然如此大膽,臉色厲色地道:“住口!才來少林寺沒有幾日,倒什麼沒學會,卻學到一身孤傲,假以時日那還得了。”李嘯雲一時還不敢對這位長輩不敬,低首收住氣怒,哪敢造次,婉言道:“弟子處身設法不周,以至於令師父慍色,甚感冒犯,還望師父責罰。”本參見他竭誠認錯,出於一片好心,倒也不予計較,溫言道:“圓因不可厲言苛責,這樣當著貴客豈不是厚此薄彼了麼?老衲且問你是哪堂之下的弟子啊?怎能一點禮數也沒有,豈不是有損少林寺的寬厚仁義,待人和善的規矩?”圓因聞師父插手此事,也不得目無尊長,在此神氣,欠身退後一步,且待師父定奪處置,以求兩全其美。
李嘯雲坦誠相告,既顯尊敬,道:“弟子乃是火工房香積廚的雜役,幸得圓真師叔體諒,將弟子分派至本相師伯祖身邊侍奉,剛才一時性急,重氣而輕慢,還望太師父責罰小僧的出言無狀。”紫衣少年得理不饒人地在旁催促道:“是該好好重罰,否則連一點待客禮上的規矩也不懂,難道少林寺沒事先教導他們如何迎客嗎?”李嘯雲心裡有氣,真是對她既失望,又不可理喻,稍減頹勢立又翻臉,那副陰晴不定的脾氣只怕是誰也不敢忤逆,一看便是驕縱寵幸慣了,是該好好教訓一番,讓她長長記性,見識什麼叫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心中負氣不忿,想起完顏宗弻當初說的那句話來:都道天下百姓為利奔走遷徙,不惜性命相搏,若是蒼天有道,何以視萬物為芻狗?或聖人不仁,怎能以百姓為芻狗?自是皇天將死,天下大亂,才會令山河破碎,天子昏庸,朝政污濁,民不聊生,才會致使百姓難以安居樂業。若是國運昌盛,四海升平,人人自給富足,怎會發生兄弟同胞相殘的慘案,若不是趙佶貪慕縱欲的結果,自己的雙親又怎會被堂家氏族殘害,一切都歸根結底是趙佶無能,導致自己身上的冤屈無處平伸。今日又見到這位任性胡為,故意惹是生非的公主,自然對其在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由而深恨,若不是當著自己的寄主少林寺高僧與秦檜等人之面,顧慮前程,否則真要好好教訓此人的驕橫跋扈、刁鑽任性,以示暫泄心頭這口惡氣。
自李二牛、範乙芬死後,無人真能明白李嘯雲性情,雖說完顏宗弻有救命之恩,苦心造詣用心在自己身上,卻也心懷不軌意圖,看似言傳身教,實則是利用他,把他當作手中一柄刀來使,足見並非真心誠意。李嘯雲心境堪受重創之後,變得性情詭譎,難以揣摩,也有人煽風點火地虛捏一些聳人聽聞的傳聞便確立目標,將昏君奸臣、無情無義、不論顯貴還是貧賤,在他心中只要認為是壞人、仇敵自然是痛恨心底,一世難忘。
李嘯雲雖當著本門長輩之面不便發作,但他低聲地道:“該不該罰也輪不到外人管束起家事,還是好好管好自己吧。”聲音極細,儼如蚊蠅鳴叫,難以辨清,圓因在原地白了他一眼,也不好越俎代庖出面教訓,李嘯雲才暫且忍住不發。眼見又是一場令雙方都難以下台的誤會,善辯能言、狡黠如狐的秦檜站了出來,對本參和和氣氣地說道:“大師何苦因小孩子之間的氣打動肝火,都是一場誤會,不如且聽我安排?”
本怖眼前一亮,似乎也一時拿不出辦法,兀自為難,正巧是這位少年人的恩師出面,定有辦法能說服於他,從而消彌一場不必要的誤會,服拜成禮地道:“秦大人能處置自當再合適不過,本是少年人之間有些衝撞,在所難免,有勞秦大人出面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麼少林寺且敢以羸弱頹勢與當今朝廷作對,全仗你金口一言,在聖上面前呈稟情況,以光復名望,免遭刀兵之災。”
秦檜倒是為圓滑聰慧之人,迎立笑道:“那裡,大師過謙了,這位小師父與我也有過一面之緣,憑我的記憶,他確是毫無武功,若是與晚生教誨的公子相比,自然大損你我兩家的和氣,不妨由我在中間善導,化彌這場誤會。”
紫衣少年卻是勢別要找人晦氣,扳回剛才失卻的顏面,年輕人動起真格的來真是讓長輩大人們焦頭爛額,努起嘴唇,翹得老高,眼高於頂的神氣真叫人看了恨不得上前教訓一番,口中慍慍不快地道:“無論恩師商榷如何?且要先使得我心裡這口怨氣順暢了才是,否則免開尊口,休要令我作罷。”
秦檜笑臉相迎,點頭低聲地道:“這個你就大可放心,我絕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你且先消消氣,到時候自然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李嘯雲卻是誰也不理會,反正最多也就是被逐出少林寺,想來半月以來,苦多樂少,若是冀求一份踏實,借助少林武學的庇護躲避堂家氏族們的眼線,只怕此地亦非安全,將心一橫,索性豁出去了,揚聲朗道:“太師父,師父,你們與弟子無師徒之份,卻論資排輩,講究佛學普渡來說,你們卻有太師父與師父之名,弟子為了挽回少林寺千百年來的盛名,不得不說此廝乃是”
秦檜一聽李嘯雲只怕說下去會暴露面前這位華貴公子的虛假裝束,道出真實身份,到時候少林寺才不顧現今的道君皇帝趙佶是一生棄用也好,還是重篤信奉也罷,以歷代清規戒律辦事,驅逐當今公主(其時趙佶聽信蔡京等流效摹古人遺風,將其女更換稱呼,取春秋秦漢之時的公主為王姬之名,進而彰顯他的文采,膝下二十余名公主都被尊奉為帝姬。有史可考,絕非作者編撰,也是為了整部小說情節所需,還望讀者指點。)下山也是不得已而為,到時候誤會艱深,定會將千年古剎毀於一時性急,為了顧全大局,連忙大聲喧囂,以音蓋過李嘯雲的急躁莽撞,道:“這裡且由我處置,定會給少林寺排除疑難,但請諸位先行回寺,秦某人不才,倒也運籌帷幄,不必多慮。”
李嘯雲也不知秦檜在顧忌擔憂什麼,竟然阻攔自己的坦實相告,倒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關子,眼見本參、本怖竟然確信無疑,竟然真言聽計從,口稱一句“阿彌陀佛!”後便即轉身,向少林寺內院遠去,心中好是冷落,想來日後自己在少林寺定然難以久待,遭長輩們有此過節,印像難免大打折扣,一陣慍怒之下不便向秦檜發作,想來他又是自己義父完顏宗弻的線人,在朝中身份特殊,現時難顯其能,必定自有安排,自己若要在完顏宗弻面前得到充足的信任,也得仰仗他的通風報信,不慎得罪自然是於己毫無裨益,為了大局著想只得委身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