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師入同門
李嘯雲與趙瑗瑗在火工房內同為戴發修行的沙彌,二人年紀都在十五六歲左右,還不能算是正式弟子,也就不必受剃度之戒,當然也不用受什麼比丘戒了,免除了趙瑗瑗擔憂一頭秀發被剃光,整日對著一群光頭和尚了。日夜相對卻互不理睬對方,好在少林寺內的廂房眾多,甚為簡陋,倒不用擔憂趙瑗瑗的身份被本相戳穿,李嘯雲心裡記恨趙佶這個昏君,卻也不能牽連他的子女,恩怨分明,雖與她有些嫌隙矛盾,但也體諒一個豆蔻少女混雜在一幫和尚之中大有委屈,自然為她著想,怕身份暴露於世遭到心術不正之人迫害,那這樣麻煩接踵而至,著實又令自己不省心,心想既是秦檜重視之人,多少也理應視她為自己的朋友,讓她毫發無損地交到秦檜手中才是。
李嘯雲分擔了幾乎所有的重活,無論打水、澆地、劈柴、升火、做飯等,這些事本對自己一個出生自山野鄉裡的尋常人家來說稀松平常,但對於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人捧著,長輩哄著的帝姬來說就像是遭受大罪一般難如登天,好在李嘯雲不介於懷,都能一一應對自如,反而還樂不思蜀,像是當作自己礪練意志、身心的考驗,一些看似最簡單不過的事最為考據一個人的性情、意志、精神、品行、身心等等,難的不是能干,而是持之以恆,李嘯雲從小受到家訓,遭臨痛失雙親之後,很久沒有體會到做人的意義,反而在少林寺內相對平靜的時日之中逐漸明白,若外事外物所造成皮肉身體之苦都不足以挺過去,怎敢揚言要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李嘯雲為了此仇不惜學著春秋時勾踐臥薪嘗膽,甚至贊忍奇恥大辱也要挺過去,否則爹媽死不瞑目,血海深仇也將成為自己一生抱憾,連小事都做不來,何言什麼遠大抱負?李嘯雲一點一滴地日趨成熟。
秋實累碩,葉黃草枯,少室山中也逐漸感受到涼風氣爽的臨近,山林之中不少野柿金光燦燦,與枝頭上的火紅柿葉相稱形成了世間最絢麗奪目的景像,直討人歡喜,說不出的悅目心醉,恨不得趁著閑余之時,爬上枝頭采摘幾個一解讒言,望著一個個飽滿誘人的柿子,李嘯雲似乎回想起自己小時跟隨在兄長身後,一起玩鬧的情景,上山摘柿,攀樹掏鳥,下河嬉戲,林間追逐那時的生活雖清貧,一家人被氏族堂家趕至密林之中,但其融洽洽,歡樂無窮,勝過一切的言語形容,每次觸景傷情不禁由心感發一種回味愜意,無可替代。如今物是人非,睹物思人卻是一番傷懷觸目,心裡都快要幾乎忘掉自己還有個呆傻遲鈍的大哥,望著山林中樹上的柿子,像是看見了他那一副總咧著嘴、露著大門牙傻裡傻氣笑的親生大哥來,突生悲傷地念起他的名字來:“李吟風,我的虎哥,你如今有身在何地?是否已在義父身邊勉力盡事,一展宏遠了呢?可知家中變故,就剩下我兩天各一方,生死未蔔,竟忘恩負義了嗎?連封家信也不予想通,真是愧對爹媽養育大恩了,建功立業、報效朝廷、保家衛國固然重要,但連孝悌之道都不懂之人,能有多大意義?”一時傷心悱惻竟而無人開解,不由往褊狹極端之上琢磨,開始恨自己的親生大哥,他的絕情絕義連哺育養大的爹媽都無心記掛還有誰能比李吟風更冷酷的麼?說是要去韓世忠身邊已盡再造之恩,其實在自己心中卻是一切都由這個禍及無辜的韓世忠引發,要不是他潛身探訪自己家的所在,就不會有接下來的許多事,李嘯雲想到此節就連從小尊敬仰慕的“義父”也一並劃入自己的仇家之中,年紀尚小的他,將許多的苦衷積壓在心頭無從示人得知,也不敢向任何人說出,因為這個世上都是一些不能輕信的小人,所以他常常獨自苦思,對於什麼同胞親情都不敢相信,親叔伯等人還不是一樣痛下殺手,將自己的爹媽迫害,許多想不開,說不盡,道不明的謎團都冥想,待自己想通了之後,便在心中記恨下每人有負於公允、世道的罪責來,痛恨韓世忠惹禍上身,禍及自己一家四口;記恨整個李家無情無義,趕盡殺絕;記恨當今朝廷中的皇帝荒誕縱欲、昏庸無能,奸佞當道、弄權禍害無辜百姓;記恨方腊等人揭竿造反,最後不自量力慘遭鎮壓,余部方七佛等人為報復朝廷與有功之人,不惜迫害無辜;記恨自己的大哥竟然不與家中書信,對爹媽的殘殺不顧不問;甚至記恨自己竟然無能為力,沒能及時救下爹媽,這些事一經牽動情緒,愣自出神之後,對著山上的飽滿豐碩的柿果由喜便憂,悲從中來,決計不再如此感懷生情,由而善感多愁,徒勞無益,只會令自己更加愈恨,痛罵自己道:“貪戀物事,必定傷神,如何能放眼籌志,以前那個喜憂無慮,漫爛天真的李嘯雲已經死了,從今往後只有一心一意復仇的李嘯雲,誰要阻擾我報仇雪恨,必讓他痛不欲生,也讓他嘗嘗活著就像一具死屍一般的滋味。”一經暴戾過激的想不開,化不散的欲火熾盛,李嘯雲似乎也徹底變了個人一樣,他痛下決心,決定不再對山林之中的柿子看上半眼,聊表自己的堅毅,難以撼動這顆劇烈陣痛覺醒後的心志。便提著空桶往山下溪邊,做起自己一名小沙彌該做的事,將在少林寺的修行之中憑借勞苦屈役之下變得心冷如冰。
擔水回到少林後院之內,卻見不到趙瑗瑗的身影,說來也怪,自己晨、午、晚各三次下山擔水回來,便是寺內中僧侶大食素齋之時,通常都是本相師伯祖前去打點,有時人首不足自己才能搭把手,從而與師兄弟們親近親近,決計不敢踏出正式弟子們的住處、禪院,唯恐戒律院視為混入寺中的奸細,將其驅逐下山倒是小事,累得一生遭人唾棄,從此難以抬頭做人,將是奇恥大辱。而這個時候也是趙瑗瑗最閑暇不住的時候,因為她初來乍到,不熟少林寺內的規矩,以她的身份和淺薄來說,根本搭不上半點忙,也無從插手,李嘯雲忙於雜繁眾多的苦役,也沒時間陪她嬉戲玩鬧,總是閑著無事時,趁李嘯雲回來能打個照面的時刻對其譏諷取笑,討個歡心。想不到今日沒有她頑劣成性、存心找自己的難堪倒說不通,也大覺古怪,心裡嘀咕是不是她這麼多天對自己一番言語取笑,存心找碴也頗覺厭倦了,覺得自討無趣之後便躲起來使起她的帝王家的慣著、順著、依著、還要扮笑陪襯討其歡心才肯原諒,不禁好笑:“看來她也無聊之極,對也我束手無策,甘拜下風了,我道你心性能比天高,真拿自己當天下人都要聽候你發落的帝姬麼?在我眼裡你還不及沈凝乖巧、可愛,雖有時也跟我鬧別捏,耍小孩子脾氣,但最終還是執拗不過,自行認輸,你是帝姬也好,小姐也罷,我李嘯雲也是高興才理你,不高興真當你看不到、摸不著,到底誰強過誰?”少年人不願示弱,性子中充滿奇思妙想的怪異念頭亦屬人之常情,往往是表面上裝出一副倨傲不屈、冷峻狡獪的樣子,內心裡卻是真正想要別人來道歉認錯,認同對方的,口是心非的事與想法也屬正常,大家都有過,自然不足為怪。
將水倒入水缸之內,放下鐵桶四下找尋了一番,不見人影,少林寺都是自己這樣穿著寬大灰土緇衣的同齡和尚比比皆是,但像自己與趙瑗瑗這樣戴著頭冠,留發待修的沙彌卻是難見,只有李嘯雲與趙瑗瑗二人,應該顯而易見,一目了然才對,可偏偏從柴房到廚房,從太師叔本相臥室到禪修誦經的小佛堂,由趙瑗瑗的臥室到自己住處竟找了個遍也不見其人,甚至半絲人影也沒有見到,驚奇疑問起來:“看來定是覺得少林寺根本不如皇宮裡好玩,住的簡陋不說,吃得粗茶淡飯又不合脾胃,食之無味,不及整日山珍海味,珍饈奇色般大快朵頤,就連平常玩樂也是與內院皇宮天差地遠去了。”
好不容易能混入少林寺內與年紀相當的李嘯雲一起,尋回當日差點當眾鬧出笑話的余怒,不料他竟然中規中矩地,干的不亦樂乎,根本是罵不還口,打不還手,逆來順受,時日一久,徒然厭倦了,只好悻悻而去,免得白白遭罪。一想她耐不住清修苦悶自行離去,就連與自己道別也不好親自前來,定是將她一點也不忌憚害怕,顯然在任何方面都勝過於她,這就是說她甘願服輸,自行退出少林寺,自己又可以耳根清淨,眼前通明了,磨著耐性也能讓嬌生慣養的帝姬敗退真是不勝喜悅。卻也不知怎地反而一下變得疏無樂趣,意興蕭索起來。耷然若失地坐在滴水檐下的石階上兀自嘆氣著,好不容易能有人跟自己較勁,一下失去了反覺心裡空蕩蕩一片。
坐了半個時辰,本相回到後院住處,見李嘯雲情趣無味,心有所思地呆坐著,走近過來,問道:“可還,怎麼今日與往常不同,出家人應該收斂俗念,無妄多愁,於身心無疑,這樣下去怎能早日修成正果,步入佛門?”
李嘯雲道:“師伯祖,弟子每間在您身邊耳濡目染,自然明白這些道理,可真要做到無念無想卻是千難萬難,就好比可福來說,他一走,似乎少了諸多煩惱,回想起來很是懷念。”
本相點頭笑道:“有時煩惱是苦,卻又不是苦,想不到煩惱也能令人悟出這般心得,實屬不易,聚散離別本是世間最尋常之事,若是連此間都不能夠,怎談收斂心神,克制情緒?由此禪思,以小極大,當年佛祖坐化之時留下警世之言教誨眾生:聚散有常,離別無常,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有常即苦,無常即樂,有常無常,一念之間。”
李嘯雲年幼難以明白但太師叔的話似乎在勸自己,其意感同身受,回道:“師伯祖教訓極是,弟子本不該三心二意,意志不純,有礙修行考量,但是人生無常,卻也不能轉眼平復,難道回頭便真是彼岸?能得大道?可福與我近來歡少愁多,歡樂苦,怨愁亦苦,未嘗世間之苦又怎言參悟大道?”
本相謙和的雙眼眯成一條縫似,眼角魚尾紋深陷,滿臉慈祥地笑道:“你能想通此節亦屬難得,可眼見耳聞未必是真,你何況沒有親眼目睹他走了,怎能胡亂猜測,凡事眼見未必真,無見必定虛。”
李嘯雲一聽“他”並沒有走,似乎從太師伯的口中得知還在寺中,不由欣喜萬分地站起身來,笑著追問道:“那他他沒有走,現在又在何處?”
本相搖首輕嘆,似乎對剛才的誡言意思也未起到作用,道:“看來你還是不能克制情緒,聞則喜,罔聞則傷,定是為世間之情所羈,何時才能真正明白,好吧,萬事強求不得,我亦何苦強求,他自然是習練羅漢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