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皇族家室
李嘯雲全然沒看見,正色地道:“早半月也是早,早一時三刻也還是你師兄啊,少林寺可沒有能者居上的規矩,要是有,只怕已來不及了。”
趙瑗瑗明知他在說笑,故意裝作懵懂無知的樣子,追問道:“為什麼?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必拘泥不化,墨守成規?”
李嘯雲嘿嘿一笑,風趣地道:“你都已經成為可福了,難道還能更改不成,只怕我已經習慣了,也改不了口了。”
趙瑗瑗淺笑嫣然地啐道:“好了,我辯不過你,恐怕是這些天你偷食了不少油腥大葷,怎麼沒想到還有我這個同甘共苦的師弟?”
李嘯雲詫異地驚問道:“哪有什麼油腥大葷,少林寺的飯菜皆是青菜豆腐,淡得嘴裡都快要舌干唇墮。”
“我看你就是油嘴滑舌,不是偷食許多油腥大葷是什麼,難怪最近素齋都是翡翠白玉一樣,清涼剔透。”趙瑗瑗似乎與李嘯雲開始敞開心扉有說有笑,表露自己最直率的性子示人。
李嘯雲這才領悟她的調侃,恍然道:“哦,原來你在取笑捉弄我,看我不懲罰你這出言無狀,不盡不實的小滑頭。”說著伸出手在她光皙滑嫩的臉上摸了一把,換作以往,只怕連正眼瞧上半眼都不敢,輕薄無禮更是衽斂自矜,萬萬做不到。
趙瑗瑗也沒有責怪,要是以前的帝姬,定要讓天下褻瀆自己容顏,冒犯身份顯赫的浮滑之人痛不欲生,重罪治法,可在她眼裡,面前這個深得自己歡愉開心的少年卻是心目中認定的情郎無疑,就算他是無心之為,為博自己一笑,也皆不予計較,相反幸喜萬分,受用無窮。一時嬌羞百媚呈現,心中卻是想若非非,要是能一直有他在身邊坦誠相待,此生無悔。
李嘯雲手指觸摸到趙瑗瑗肌膚那一瞬間,頓覺由手指傳入體內有股說不出、難以言喻的感覺,似被電噬一般,全身忍不禁地打了一個寒蟬,似乎這種說不上的莫名,給自己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急躁,也說不出的舒適暢意。一覺不對,迅速地抽回自己手,雙手緊握,生怕自己又管不住自己,對堂堂帝姬鄙薄。心裡卻是暗忖辱罵:“李嘯雲啊,你今日是怎麼啦?她與你根本就是明珠與瓦礫,鮮花對牛糞,一個清麗脫俗,不失端雅壯淑,就算摒除她乃趙佶之女,你與她不過萍水相逢,怎能輕薄鄙夷,也實非大丈夫所為。”但想為了報仇忍辱負重,一時的委曲求全也是必然,一想到秦檜,自己倒也與他相差天壤了,不過心底惶惑不安之余,歉愧萬分地低聲道:“對對不起,剛才不慎冒犯。”趙瑗瑗一絲不介懷地羞澀地頷首,李嘯雲從她背後也不知她是難為情還是生氣。
只聽她柔聲地道:“你年方幾許?老自持尊大,我卻不信。”李嘯雲沒想她首先打破尷尬僵局,最是榮幸之至,生怕她這次真氣惱成羞,以後無顏面見對方,豈不是更說不出的古怪,於是坦直相告:“我乃壬辰年巳月初三辰時所生,未入少林寺的俗家名字叫做李嘯雲。這也是一位於我有恩之人在我九歲時取得。取之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我還有位兄長,長我兩歲,他叫吟風,所以取之虎先行,必先有風,龍先行,必先有雲。”
趙瑗瑗一聽他不過弱冠之年,竟懂《易經》卦辭倒喜出望外。不過他竟然真比自己小,得意自鳴地道:“我說嘛,你小小年紀,少氣老成,裝大人,跟師父、師叔祖一樣學他們的樣子教訓人,原來也是唬人的。”
李嘯雲見她轉過頭頸笑話自己,也不還口,愣地摸著後腦勺傻笑。
趙瑗瑗說道:“我比你大三歲,以後可不是你什麼師弟,你才是小師兄。但是你心智成熟猶勝同齡人,就連可鑒都不及你,看來我也被你糊弄過去,上了你的當了。”
李嘯雲心想道:“大有何用?還不如我明白事理,整日好玩成性,不務正業,難怪這個天下變得支離破碎,早晚要敗在你們這些縱欲無度,荒誕可笑的人手中。”口中奉承道:“以後不敢了就是,那全仗有你替我撐腰,主持大局,我也有恃無恐了。”
趙瑗瑗卻是追究舊事,道:“我其實也並非跟你過意不去,只是惱恨你那日多管閑事,一眼看出我並非男子,生怕你當眾揭穿這個秘密,所以才想當面羞辱於你,讓你不敢胡說八道。”
李嘯雲這才回想起當時好心在旁助拳,不想趙瑗瑗卻不領情,還當著武僧堂首座本圓及其弟子圓真差點出醜的事,暮地驚覺道:“哦,我說呢,怎麼好心一片,竟然追著要找我再比試,原來是這個目的,得罪!”
趙瑗瑗早就將那日之事放置一邊,本是位生性活脫、天真率直的少女,為一絲小事計較,有失體面。趙瑗瑗放開性情,袒露心扉地直承其事道:“後來我入了寺門,納入跟大伙兒一樣成為少林寺弟子,總不放心你會將我的秘密不慎告將另外的人知道,我的處境當然岌岌可危,所以才做得過於放肆,對不住了。”
李嘯雲與她暫時摒除間隙,但自身世遭遇大劫耗難之後,變得多留一個心眼,絕不輕信他人,又道:“過去的事就當它過去了,何必耿介,從今往後我們就是無話不說,無事不談的好朋友。”
趙瑗瑗點頭道:“對,我自小在皇宮深院,雖有父皇寵溺,母妃嬌慣,兄弟王候圍著,姐妹帝姬捧著,但真正知心說話的人卻沒有,都相互爭寵得勢,以求攀附趨勢,口蜜腹劍真叫人整日提心吊膽,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父皇整日研修奇門異術,將一門心思都放在書法繪畫等附庸風雅的小玩意上,自鳴得意,不能自拔,卻將天下大事都擱置不顧,弄得朝野上下一踏糊塗,百姓怨聲載道,苦不堪言。自然更不會明白我心中的喜怒哀樂,所以感到冷凄無聊之時想偷出宮廷來散散心,沒想到別有一番天地。”
看著她怡然自得、暢所欲言的神情中活脫心底無邪的璞玉一般,李嘯雲頓生妒忌心中卻想:“好好的錦衣玉食、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父母兄弟寵著,群臣眾僚捧著,可以說是占盡天下所有榮光在此一人之上,卻偏偏生在福中不知福,自己年幼父母雙亡,落得有家不能歸,唯一的兄長也不知身在何處,還被仇家逼至絕路,你與我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真不知是慣得還是女承父德,完全不顧旁人的感受。”一陣忌恨之余,虛意關切地問道:“但為何你會跟著秦檜一道來到少林寺,雖說秦檜是學正之職不過也是個有品無實的虛位罷了,難道你來的坦蕩,就不怕牽連他,以攜帶皇室出逃,欺君罔上,落得個斬頭抄家的罪名嗎?”
趙瑗瑗臉上紅暈,似不願提及細節,但李嘯雲在身邊不懼什麼害羞,反覺得有他在,自己心裡踏實安穩,無話不談,道:“其實在我十五歲時,父皇就將我賜婚給了一位朝中地位極重,身份顯赫的大臣之子,偏巧我不喜歡,覺得父皇為了鞏固自己的皇位,穩定江山,增進與臣子之間的親密竟讓我無從選擇,想將我嫁給誰就非要我遵從安排。我才不肯呢。”李嘯雲暗自好笑,口中說道:“這不挺好嗎?想來你未來翁婿定是上乘人選,亦是門當戶對,鸞鳳和鳴,成為一段佳話,怎能使小孩子性子,且能隨心所欲?”
趙瑗瑗冷哼一聲,似有怨懟,要是怕人說閑話定然暴跳如雷,但在李嘯雲身邊竟不由斂衽拘禮,端莊多淑,口中輕啐道:“婚姻大事豈能兒戲,父皇只計有恩施報,顧念君臣之禮,誰忠心就賜婚於他或是子嗣,那若是阿貓阿狗於他有恩,豈不是也要將我賜給阿貓阿狗,我才不依呢?要嫁也是他嫁,君無戲言,我管不了那麼多,何況根本就不是全心為了我著想,我的十九個姐姐哪一個不是這樣,若是重蹈覆轍,不如將我殺了這樣大家都遂願。”
李嘯雲沒想她性子剛烈,三貞九烈,差點以為與心目中那些黃花大閨女一樣,遵順父母之命,媒妁之約,一輩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卻身為女兒身的宿命,這是一種對女性的禁錮和扼殺,很多都不是心甘情願,草草收場,甚至受到非人的蹂躪慘死,實在令人扼腕痛惜。沒想到面前這位帝姬竟是截然迥異,所作所為更是出人意表,驚嘆稱奇地贊道:“想不到我們的帝姬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所行之事未免令人佩服之至。不做出一番驚世駭俗的事,不足以令世人記住,李嘯雲猶感敬畏。”
趙瑗瑗被他此話說得難為情地害羞萬分,又是興奮又是得意,應道:“是麼?可我覺得這不過是我該有的權利,如若連自己的自由都不能裁斷,活著真不如死了痛快,所以我跟父皇大吵了一架,性情不合就私自逃出宮中,來到少林寺出家。”
李嘯雲聽得嘖嘖稱奇,不由大笑道:“自有紅拂女夜奔投懷送抱與李靖的佳話,可從沒有聽過千金之軀拒婚出家為和尚的傳聞,不免有些稀奇,對了,太師叔常說有便是無,無便是悟,唯有一心向佛,自成正果,並非要分個明白不可,俗與僧,尼姑、和尚都不重要,王孫貴胄也好,凡夫俗子也好,蠅營狗苟,花鳥蟲魚皆生萬像,眾生平等,只要有緣,便能修得業報,能得善果。看來可福師弟已然領悟其中道理了,恭喜之至,可喜可賀。”
趙瑗瑗啐了一口打趣地罵道:“去你的,一時學太師伯說話好不要臉,沒大沒小,真沒個正形,我只是一時不痛快出來散散心,並非真要出家,真當我是忤逆不孝,違抗父命的孽畜麼?再這麼說,從今以後我可不理你啦。”嘴上得理不饒人,心中卻是非此莫屬,一生芳心暗許,說不出的歡舞殷勤,又是一陣羞赧地頷首表露出她的嬌羞,雙頰就像紅熟了的蘋果一般嫵媚。
李嘯雲咯咯一笑,隨即改口賠罪道:“好好好,我再也不敢了,不過他畢竟是你的生身之父,又乃萬民敬仰的當朝天子,何必弄得父女不和,離家出走,這樣下去只怕會令他傷心的。”
趙瑗瑗賭氣不忿地道:“他才不管呢,我的兄弟姐妹那麼多,卻沒有一個頗得他滿意的,真正令他關心的倒是他的墨寶丹青、金丹妙訣、奇石異寶等玩意,我打小就接觸這些奇門術數、琴棋書畫、三教九流等等,十九皇兄騎射刀筆嫻熟,倒也重視,但比之那些我們卻不足為奇了些。”(趙佶膝下子女之多,在中華五千年歷史中首屈一指,不足為奇趙瑗瑗即趙多福是趙佶第二十女,共有二十九女,三十多個兒子,而趙多福乃是懿肅妃王氏所生,至於太子趙桓即欽宗,高宗趙構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後文有他們的故事謹請參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