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少林禪宗

   自打落為苦役的頭陀之後,什麼雄心野性都不復存在,在後院之內每日過著古佛青燈、慚怍修禪的清閑生活,說不上每日三省其身,但也看破紅塵,所悟超脫,淡淡地說道:“本不該管內院之事,於我此番身份大有越俎代庖罪責,但惡念不除,休說你等就是修煉了少林寺七十二項絕藝,貫古通今、不可世出的奇才,不過也是其心不善、好殺成性的惡徒,般若掌未見得就柔和,龍爪手也並非剛猛凌厲,少林寺當年單達摩祖師一人身具,你們道是為何?”眾人無語,似乎陷入沉思,答將不上來。

   趙瑗瑗性情最是活潑刁蠻,她口出無攔地道:“定是達摩祖師骨骼清佳,天賦超群,否則怎會能一人身兼七十二絕技?”

   本相笑道:“不對!”

   可因也是搶著回道:“那麼他自然是天竺禪宗二十八祖,智慧也是博古通今、學貫中西、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真正奇人。”

   本相搖頭道:“不對。”

   趙瑗瑗又道:“要麼就是以前的人心無雜念,旁騖,一心專研之故,而後世之中安樂苦多,難得領悟。”

   本相幽然長嘆,呵呵一笑,說道:“達摩祖師來我中原傳授佛法,正置梁、齊大亂?”

   李嘯雲不知梁、齊是什麼,重復念道:“梁、齊大亂?”

   趙瑗瑗卻解釋道:“那是南北朝時期,梁國與齊國正置連年交兵,天下大亂之時,相傳梁國國王為了強留下達摩,修造寺廟大宇四百八十余座,讓達摩留下上乘佛法,為大梁奠定萬世基業。達摩本是世外高僧,不願見到四下蒼生疾苦,不少性命葬送刀兵交戎之下,便決定離開梁國,得知梁國皇帝根本就是借助自己之命欺名盜世,並非造福蒼生,不料達摩逃離梁國的消息走漏了風聲,便派大軍前去追趕,到了齊、梁邊境,竟被大江阻隔,真是前有江流阻擾,後有千軍萬馬追擊,自己所到中原的使命又未完成,不想此番東來攜帶的佛法禪理不得遺傳後世,便摘下一根蘆葦丟在湍急的江面上,借助蘆葦浮於水面之力,輕輕巧巧地渡過江去,後來在嵩山深處,少室山中建造少林寺,將自身所帶的傳世佳作留了下來,才有了少林寺矗立武林不倒的神話。既然前人亂世之中建下不朽功業,那麼後人也更該青出於藍勝於藍才對,怎麼會反不及前人?”

   聽到趙瑗瑗在旁大談軼事,講得天花亂墜,滔滔不絕,本相也並未打斷,可鑒、可因也洗耳聆聽,雖說這個故事聽了不下十遍甚至更多,但每次得聞前人風範,由衷敬佩,不敢對少林祖師存有不恭褻瀆之意,待趙瑗瑗講完,可因卻是指正道:“師弟錯了。”

   趙瑗瑗好奇地道:“哪裡錯了?”

   本相笑道:“其梁國共修造四百八十余座廟宇以示恭迎達摩之語未免托大,定是那首杜牧古詩混淆世人誇大其詞之作罷了,你竟然也信以為真?這是紕漏之一,再則達摩未到中原,少林寺早以在少室山間屹立,三國魏時建此廟宇,只因在少室山的密林之中,從而得名‘少林寺’怎能誤人子弟說是達摩修建,這是其二,第三麼?並非前人超絕,更不是後世無奇才並出,此乃更是妄語。”

   趙瑗瑗一被本相揭穿了真相,在李嘯雲身旁不住地吐了吐舌頭,以示自己的道聽途說,這些趣聞不過自己加油添醋之後的版本,自然是想引人入勝些,渾然不覺在丟醜賣乖,大有孔夫子面前說論語,魯班跟前耍斧子一般貽人笑談。

   李嘯雲倒也沒有插話,平心靜氣地聽著本相的訓示,似乎他並非言語所指是這些無關痛癢的趣聞,另有深意,難以揣測。

   可因也變得瑾瑜嚴示,似乎這位前輩高人的修為的只言片語讓自己所悟甚多,獲益匪淺。

   本相走出幾步,語重心長地道:“達摩開創中原禪宗,被後世尊為中華禪宗初祖,身兼七十二絕學,傳予後世,穩固少林寺威名聲譽,直至唐初秦王李世民鏟除王世充亂黨,少林寺十三棍僧下山相助秦王的故事,然獨有曇宗一人做了李世民麾下的大將軍,從此建功立業,飛黃騰達,其他十二人清心寡欲,潛心修禪,秦王榮登大寶,穩坐江山之後為表少林寺在此番上的功績,立下碑拓,並賜予紫衣袈裟彰顯各自的不世之功,從此少林武學便震動武林,幾百年來在武林中視為領袖,屹立不倒,並非是爭教一時長短,而是少林寺一向遵行一個修身立世的根本,先修身心,經受考驗之後,再視其為因地制宜,因人而異進行傳授。然而七十二項絕技並非達摩狂妄尊大,而是所學漸深之後,便會愈來愈難以駕馭掌握,每位弟子也都是循序漸進,卻不知道愈到後面幾項更是難如登天,沒有相應的禪學佛理對應化解身上的貪欲、戾氣,只怕會輕則走火入魔,全身殘廢,重則危及性命,萬劫不復。所以少林寺自唐代之後不敢貪多務得,夜郎自大,其中也有不少奇才身具奇能,但每一項都是依照各人所悟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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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因頻頻點頭,極為贊同。可鑒卻是不敢說不句話,自被本相道破心事,變得謹慎小心,甚至是畏懼膽小起來。李嘯雲倒是聽出本相的一語雙關,言有所指,也不敢胡亂接話,生怕自己偷習《洗髓經》之事被本相當面揭穿,那時自己更難在眾人面前示人,在少林寺中立足。

   倒是趙瑗瑗心地淳善不住地問道:“那麼少林寺為何嚴防保守,是不是座下弟子資格不夠就不能修習高深的武學?”

   本相搖頭,腦海中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的憾事,心有所悟地道:“少林寺不拘座下弟子修煉,確實是因每練一門絕學便會產生不同的心魔,心魔不除,難以化解,就會走上歧途,落至病入膏肓之境,十分凶險,這就是為何在入門之時要先練長拳,得有所悟後才傳予羅漢拳,接著是般若掌恐怕這些習練完畢之後年紀都已經是而立之年,接下來因各自的本性、資質、體魄、領悟、深淺、擅長等不同,根據相應的不同,有的研習一指禪,有的修習韋陀杵,有的修煉金剛掌,恐怕一生都難達更高之境,就此了卻余生了。”

   趙瑗瑗聽得瞠目咋舌,為之動容,嚇得話也不敢說了。可鑒、李嘯雲明白本相深意,意旨所指,聆聽遵行,哪敢胡為?

   在場鴉雀無聲,只怕誰身上掉下一根針都能清晰可聞,但聞本相又道:“非我偏袒於誰,般若掌未必就遜色於龍爪手,而龍爪手也不見得一定高明,少林絕學各擅勝場,剛柔並存,學武之人唯有不計較得失勝敗方能徹底明白其中的深意,習武並非爭強好勝,少林寺領袖武林數百年之久,靠得不是拳腳過硬,手下功夫如何過人,而是遠避塵囂,靜思頓悟,隨遇而安,這就是修道苦至,當念往劫,舍本逐末,多起愛憎,得失隨緣,心無增減,逢苦不憂,識達故也。”多年以來靜心潛念,斷絕欲望,在後院火工房內參悟禪機,令本相早無當年意氣風發的雄心壯志,更無暴戾衝動的殺氣,變得猶如一位得道高僧口頌一堆迂腐不堪的佛理,既令人敬仰,又令人頭疼,這群年輕的弟子個個不拘世俗,心境活脫,怎聽得進去逆耳忠言,就算聽進去了,又怎會將它熟記於心,大有所悟受用?全當做是一番絮叨啰嗦之言得之既丟擲腦後去了。

   本相最後告誡道:“你們回去吧,貧僧也不怕你找本無師兄對峙為難,但聞你等各自聽了今晚之事,所悟獲益良多,也不敢再起非分之想,少林寺對付武林惡貫滿盈之徒旨在勸惡歸善,返璞歸真,尚且以棄惡從善、感悟普渡之心感化,佛祖有雲: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貧僧念你等不過一時迷失,才不至於走上邪途,望各自心存慈悲,既是同門,何必痛下殺手。”說完將可鑒剛才使過的幾招重新演練一遍,然後又以李嘯雲所施的龍爪手加以拆解,單單幾招足見虎虎生威,勁風直走,直刮的人面目生疼,幾乎難以張開雙眼,加上功力淳厚,招式巧妙,似輕若鴻羽不經風雨,又如氣凝泰山穩健難憾。

   在深夜之中看不清招式,但每招都熟記心間,怦然心怵,暗驚失色地慶幸不已。

   李嘯雲聽聲辨別也有感而發道:“想不到太師叔又在傳授我武藝,須得這次之後,更要百尺竿頭,精進純然才是,這才不能辜負他老人一番苦心栽培。”待本相幾個凝重如山的比劃後,可鑒已然後心冰涼,額上冷汗侵淋,面色更是鐵青,口中堪堪地道:“弟子決計不敢對任何人聲張,沒想到是本門太師叔在此,多有得罪,罪該萬死,從今往後再也不敢狂妄自大,心胸狹窄。”本相凝氣聚息,站定如淵,心如止水地不答,望著遠山的寂寥,心下又恢一片死灰。

   可鑒在可因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倉惶離去,只留下李嘯雲、趙瑗瑗與他三人,悄立靜候,諄聽嚴訓。

   李嘯雲生怕自己偷練之事被本相這位老而彌堅的高人有所察覺,似乎什麼事都瞞不過他的慧眼,心下躑躅不已,是該向他坦誠,還是乞求他原諒?還存有幾絲僥幸,不肯放棄自己視為救命稻草的《洗髓經》中高深莫測,令人神醉的傾注。

   本相每走一步,自己的心猶如被系上了十五個吊桶,兀自提心吊膽。但本相就連一丁遲滯的意思也沒有,與自己擦肩而過,才令李嘯雲懸而未決地心僕自暫且放回胸膛之中,心裡暗自禱告道:“太師伯可能真不知道,我又何必不打自招?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一念轉即,本相的身影進了後院門扉之內,對自己的事放任不顧,擱置一旁。

   趙瑗瑗道:“看來少林寺中的人個個都怪異得緊,老的神秘,小的妄自尊大,目中無人,欺人太甚,我看還是不去學什麼武功了。”

   李嘯雲明白她做什麼事只顧好玩,任性衝動,待興致一過又變得索然無趣,教訓道:“整日自負比我大又如何?卻還跟小孩子一般即興而為,趣聞全無之後又不知想什麼稀奇古怪的想法,如此做事輕佻浮躁,怎能明白武學之境的神奇奧妙?”趙瑗瑗乍然一聽覺得李嘯雲是在教訓自己,但心裡想:自己就算學到天大的本事只不過一介女流,反正心中有你這樣的英雄,全心為我排除萬難,抵擋災禍,還怕有人欺辱我不成。

   只要一想到李嘯雲做事專心致志,不依不饒的嚴峻,心裡不由泛起絲絲甜意,衝淡了怒氣,笑罵道:“你是說我猶如井底之蛙,觀井而小言天下?我本沒有慧根天賦,從小都是被逼著學什麼四書五經、三教九流、琴棋書畫、吹拉彈唱等等,這些都不是心甘情願所為,後來又涉獵道家典藏,什麼點石成金、修道長生、奇門遁甲、陰陽術數、九宮八卦等等也不過一時興起,想如今也的確無用得緊,最終一事無成百不堪。”說道最後,聲音似有嗚咽,只怕觸動了心事與缺憾,不禁感懷悲楚起來。

   李嘯雲最是見不得女孩子在面前又哭又鬧,就算心冷如鐵也會被她的柔情哭泣變成棉花,最是要命,宛如被她拿捏住了最致命的要害一樣,勸慰道:“好啦,剛才是我言語過重了,你不要往心裡去,畢竟你我身世處境不同,雖金枝玉葉,得盡天下寵幸,但卻無半絲自由,甚至連做人的樂趣也是被強加予身的,真是哎!反正你喜歡什麼,厭惡什麼這些事我再不多言便是,全憑你喜歡。”

   趙瑗瑗破涕為笑地驚道:“真的?這可是你說的,不需哄騙我?”

   李嘯雲對於她的鬼靈精怪弄得頭大如碩,是冷語相加也不是,婉言相慰也不對,好是無奈,既然她高興,身邊有個玩伴也是好的,索性答應道:“我說話自然算數,否則怎立於天地之間,敢為堂堂七尺男兒?”

   趙瑗瑗取笑道:“真是小和尚自賣自誇,牛皮吹得呼啦啦,也不怕令人笑掉大牙。”李嘯雲全無興致跟她一道談笑風生,畢竟夙願未遂,始終放不下與人真摯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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