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假想之敵
一晚的折騰之後,李嘯雲變得更是謹慎許多,親眼所見本相與主持方丈之間比試,以三言兩語便震懾住可鑒,這位三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的英才人物就連還手招架之力都沒有,足見到少林寺精妙絕倫的神功蓋世,與深不可測,自己相較之下,大覺望塵莫及,更是勤奮刻苦地練習龍爪手,不動聲色地修煉著《洗髓經》穩固自己的內力。
都說氣為本,力為根,招式則輕,猶如為君治國,立世揚名之道一般,這一點也是在本相身上潛移默化而來,更是自己日益漸深從《洗髓經》中得悟所得,自然不敢懈怠。
趙瑗瑗言出必踐,竟然真不去武僧院、證道院內聽經講佛、參悟禪理、強身健體整日如糖人似的粘著李嘯雲,令李嘯雲無暇分身去做別的事,由而大覺不妥,耽擱寺中的日程事務。幾次勸告,總是被她刁鑽任性的脾氣給駁回,倒不是李嘯雲本人不善辯詞,顧惜一個女子糾纏不清,環顧左右,不免令寺內旁人起疑,於她名節有損,說三道四總不免眾口鑠金,流言蜚語傳得鼎沸刺耳,甚至眾位師兄弟投以奇怪的眼神,不便直言,也會誤認為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淫語霏霏。在自己的再三求饒,婉言勸籍之下,趙瑗瑗才勉強又回到前院內習武。
沒了趙瑗瑗這個跟屁蟲在身邊,全身自在輕松,心無旁騖地修煉內力、外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做事也事半功倍,余下寬裕的時間來熟練那套龍爪手。
很快三個月過去了,李嘯雲也迎來了在少室山上的第一個冬天,也是他離家在外的第一個冬天,想到距離爹媽慘死仇家之手,自己僥幸逃出生天快要近一年時光,而每年年末歲尾將至,自己在爹媽的愛撫之下到集市上開始采辦年貨,往事不禁歷歷在目。
記得那是自己五六歲年紀,爹爹李二牛將自己負於肩頭,騎在他高瘦如杆的身軀上,游逛在家鄉清溪的鎮集上,看著同齡的小孩兒都在爹媽的陪同下,喜笑顏開,樂不開支地把玩著手裡的玩飾,有紙風車、糖人、煙花炮仗、撥浪鼓、金魚燈、紅繡球等等,五彩繽紛、琳琅滿目,叫自己羨慕不已,自己眼饞,不由向爹爹央求要一個最不起眼的煙花,當時爹爹的臉上頓然一掃欣喜,換作沉重神色,呆站原地。
在旁的大哥李吟風卻搖首勸道:“小龍乖,小龍別鬧,我們家窮,買不起煙花,如果給你買了煙花,今年過年就沒有多余的錢買吃的了,小龍又要餓得哭了,那麼小龍就不乖了。爹爹又要發火,阿媽也會傷心。”自己唯有忍痛割愛,就此答應了大哥和爹爹,不要煙花,當時不明白為什麼買了煙花就沒有富足買糧食,隨著年齡的增長,整個氏族中的兄弟姐妹看自己就如過街老鼠一般恨之入骨,受到他們的欺凌打罵,自然也就明白當時自己家是過得水深火熱。因為眾位堂族的妯娌叔伯都齊心對付自己一家,視為仇敵,不容自己與大哥長大成人之後會對他們進行報復,出於妒忌與矛盾自然是恨兩位仇人小孩為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早日根除,免絕後患。好在有爹媽極力庇護,自己與大哥長大成人,但各位妯娌叔伯家更是咬牙切齒,對自己的欺凌更是日益加劇,進而發展到刀刃相加,難以化解的地步,自己望著天上簌簌而下的鵝毛大雪,蒼穹大地練成白茫茫的大幕,將整個少室山與嵩山山麓掩蓋在銀白的雪花之中,每靜心下來便會思愁增俱,意志堅定,自己不過想要一個溫馨幸福,不求多麼富有,只求能一家其樂融融,整日在一起勞作,過著平凡瞻淡的生活便滿足了,想不到就連這麼一個小小的夢都成為遙不可及的陰霾,情不自禁地悌然眩泣,雙眼濕潤,悲懷感切。
“福妹,福妹,你且聽我說啊”一道陌生的聲音打斷了自己的沉溺深思,欲回過神來,只見趙瑗瑗從外面痛哭流涕地掩面奪門奔回,心下好奇地關懷問道:“你你怎麼啦?什麼事”誰料話未說完,她竟對李嘯雲的出現視而不見,關心之語也聽而不聞,直朝她所住的小屋而去,誰料足下一個蹣跚,跌倒在雪地之中,頭上的僧冠也掉落在雪地裡,滿頭散發,青絲如瀑,讓人感到她受到了極大的委屈,寬大的緇衣也沾滿了雪花,讓人見憐,心酸痛楚。
李嘯雲見狀,欲上前攙扶起她,關懷備至,以示好意,不想趙瑗瑗從地上爬起,頭也不回,身也不頓地掩面抽泣,幾步搶回房中,緊閉門窗,不再理會任何人的勸慰關心。
看著地上被趙瑗瑗跌倒的身子壓出一道凹凸有致、色彩錯落的人影,地上還有她頭戴的僧冠,心沉如鐵,猶如刀絞,不必想定是受到他人極大的欺辱,否則也不會委屈流淚躲入房中不見任何人,自己湊近窗外輕叩木沿,語氣和緩地問道:“可福師弟到底怎麼啦?我是可還師兄啊,有什麼事給我說,由我代你出氣。”誰想一向活潑開朗、刁蠻任性、笑顏如花的趙瑗瑗竟而也會淚痕如雨、嬌婉凄零地躲在房中不出,就連向來最是親近的自己也是不理,頓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這時從門外冒雪追進來一位風度翩翩、衣著高貴、氣宇軒昂的公子,此人長身玉立、頭戴五彩鸞鳳冠,身披一件狐裘大襖,但絲毫沒有掩蓋其欣長的身軀體魄,反增幾分雍貴典雅氣息,腳蹬木底紫貂絨靴,一身打扮,只怕平身前所未有,罕世僅見,說不出的嫉妒與不屑,心想不過是位紈绔子弟,打扮得風神俊逸,花俏斯文,不過是在自己面前炫耀罷了。但素來眼高於頂,怎會將他暗作比較,以示自己的敗退。
這位青年公子顧不上身上沾滿飄落的雪花,一臉焦急地喊道:“福妹,你且聽我說啊,我”“你什麼啊,沒事就走吧,少林寺乃清修佛門重地,不可喧嘩,還是快快離去,免得自找苦吃。”李嘯雲存心要戲弄此人一番,別看他面如冠玉,俊美猶勝自己甚多,年紀大約在二十歲上下,無論面貌、裝束、氣度都猶勝李嘯雲,是誰都會自慚形穢,但得知趙瑗瑗被此人氣哭,自然毫不客氣,視為對手。
那公子白了李嘯雲一眼,似乎對其的警告也充耳不聞,臉色更是鄙夷地又向屋內叫道:“福妹,你且先打開門讓我進去,有話好說,我自不敢強求於你,但念你離家已久,大家都是擔憂,你還是讓我進去詳談。”屋內還是不見動靜,倒是趙瑗瑗輕聲抽泣之聲斷續傳入屋外。而這時院外又進來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對狐裘公子關懷地問道:“莘公子,還是從長計議,不可急躁,免得小姐閉門不出,依她的脾氣,定是作出偏激之事也實屬無怪。”李嘯雲恍然大悟,想起趙瑗瑗因被其父親賜婚與一位功臣之子,未得她如意歡心,便偷出皇宮,男扮女裝,掩飾身份,藏匿在少林寺中遣懷散心。
想到趙瑗瑗的性子刁鑽古怪,任性胡鬧,不喜有人在外直呼她的名諱,就連身邊的人都要討其歡心,不敢違逆絲毫,所以以“小姐”著稱。一想到此人也不算如何面惡,反倒是天壤之別,與趙瑗瑗已成神仙眷侶,佳偶天成,令人無比艷羨不已,可趙瑗瑗卻絲毫不為心動,對他視為棄之如敝屣一般,加上又使得趙瑗瑗傷心欲裂以換往日天真爛漫,更是愛屋及烏地對這位莘公子視若仇敵,理直氣壯地道:“既然閉門不見,你一個七尺男兒也不害臊,小僧最是見不慣那些鍥而不舍、恬不知恥的公子哥,仗著有幾個臭錢就欺辱良家百姓。”
中年文士向李嘯雲行拜一揖,很是客氣,倒是莘公子面色大變,隱忍不發,冷冷地道:“和尚就愛多管閑事,待一邊去,念你的經,吃你的齋,小爺的事不用你管。”話語甚衝,鋒芒大呈,對李嘯雲極是不待見。中年文士趕緊向李嘯雲陪不是,以防雙方嫌隙加深,鬧出有失和睦的事來,神態謙恭地道:“小師父莫怪,公子只是氣憤,並非刻意滋事,佛門廣納,多有滋擾還望見諒。”
李嘯雲倒覺得這位文雅儒士打扮模樣的中年人令人親近、言辭拘謹、為人做到禮賢下士,很是欽佩,心頭怒氣也被他輕巧巧地揭過去了,不便動怒。在旁的紫衣青年大不願意,激發了幾分傲慢,倒與印像中趙瑗瑗初遇時別無二致,趾高氣揚地冷道:“先生向他屈服低頭,豈不是代我受過,萬不能接受,少林寺強留我家人於此,大有想要脅迫之意,不懷好意,難不成我還要向罪惡滔天之人獻媚賠笑不成?”話中諷刺少林寺強留趙瑗瑗於此向朝廷勒索,更是直言其非地罵自己罪惡滔天,換作是誰都不能容忍,臉色一沉,反唇相譏道:“未經允許橫衝直撞,真是做賊喊捉賊,蠻橫無理,就算是登門造訪也得奉上禮帖,以示對我少林寺的敬重,如此衝進來大喊大叫,擾亂清修,佛門重地可不是你胡作妄為、大顯神威之地。不請自便。”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是要這位莘公子離開,少林寺不歡迎。
李嘯雲倒不是存心要找此人麻煩,而是心想追婚的男主人竟然追上少林寺來,實屬罕聞,別說趙瑗瑗與自己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就是換作其他人,遇到莘公子那副倨傲自負的模樣忍不住要為其討回公道。
中年文士生怕其中誤會加劇,不由在旁勸慰道:“公子,我看還是依佛門規矩辦事,免得說我等狂妄自大,無視天下沙門。”
“辦什麼辦?李先生要是公務繁忙,不如先回汴京敬候佳音,我卻要等到福妹回心轉意為止。倒要瞧瞧少林寺到底有多蠻橫,脅迫勒索不算,還仗著威名欺凌人不成?還有無國法王律?”那個姓李的先生無奈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思,搖首懊惱,唉聲嘆氣道:“公子何必咄咄相逼,全仗意氣用事只怕適得其反,不如我先行寫下拜帖,不傷和睦,何況小姐暫時來此散心,依她的脾氣呆不長自會回府,何苦將事情鬧大呢?”莘公子沒想自己來此勸說趙瑗瑗回宮,不想竟而吃了閉門羹,碰了一鼻子灰,就連一個看院護寺的小和尚也對自己冷眼相待,心下大忿,身邊跟隨又懼怕少林寺威名,居然看他的臉色行事,甚為氣恨,道:“拜山寫貼這些事也唯有你這種酸儒才會去做,我恕難從命,您若膽怯怕事,令隨從都侯在門外,不得我的吩咐不可入內,今日無論使出渾身解數也要令福妹隨我一同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破廟。”
李嘯雲沒想莘公子的脾氣竟然偏執到無以復加之境,語鋒帶刺、句句尖銳。似乎在口舌之利上根本占不到半絲便宜,冷笑道:“古有孟姜女哭長城的千古佳話,傳為美談,而今世道變了,有人攀龍附鳳,想借我師弟身份,鞏固自己在朝中世代為官,步步晉升,加官進爵的千載難逢之機,來佛門之中求姻緣?夢想成真之後恐怕閣下飛黃騰達、名播天下。”
莘公子臉色氣得一陣青,一陣白,一張俊俏的臉上看不出半絲宣度氣量,倒是七竅生煙,暴跳如雷,時刻便要發作,卻是幾經克制,嘻嘻一笑,輕聲細語地道:“愚鈍極致才會上你的鬼蜮伎倆,我莘公子善文辭、通辯才,如是你膽敢公然與我對峙,求之不得,畢竟這是少林寺而非在朝廷大堂,我不是對手,比武動粗也非我個人專長,反自貶身份,落得一臉狼狽,若能口舌之利駁得你啞口無言,就此屈服,這才有意思。話又說回來,強龍不壓地頭蛇,如今我就算真是龍也得擱淺在岸,任由蝦兵蟹將欺凌的份了。”
旁邊姓李的文士似乎苦笑不得,但對其莘公子如此鎮定自若的駁辨,也不禁豎起大拇指,宣揚稱贊,靜靜地站在雪地中靜候自家主子勝券在握,如願以償。
李嘯雲吃驚不小,如是自己先動手,反倒是被師尊們視為懈怠輕慢、有失少林寺聲譽的罪人,靜站雪地之中,細細觀察此人為何如此自負,以及令其知難而退的計策出來,抑或是令他氣得怒不可遏之時,不得不先動手,自己將其制服,彌補所受的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