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王孫落敗
李嘯雲所學並不擅長輕身騰挪,龍爪手又屬陽正剛烈路子,與其刁鑽古怪、活跳靈猿般的飄逸身法格格不入。
莘公子起初大有防備,心想少林寺藏龍臥虎,功深獨到,天下揚名,是為原根正朔,不能輕敵,一上來腳下游走《易經》六十四卦位,借助靈活巧變的身法在李嘯雲身側六尺之外的圈子內串高伏低,根本不與此人正面交鋒,起到探其虛實,進退自如的作用,沒想此人一直呆站原地,動也不動,幾乎僵直,心裡頓生疑惑:“這是我在皇宮之中得蒙一位替父皇修書編撰的修道異士處學來,此人對天下方術、各家修身之書都閱盡,可謂是上至三皇五帝,下達玄黃秘要,囊括道家典籍,無不包含,真是一位世所罕見的奇人,當年父皇為了信老莊之道,夢求長生,幾乎依賴此人,不想所涉之廣,將其玄妙神奇的功業淡漠,幾乎置若罔聞之境,好在年幼時有幸得這位絕頂睿智之人指點,經自己年久日深地修煉,今日才派上用場,沒想我資質欠佳,慧根悟性未明,許多精妙高深之處難懂,自然只發揮十分之一的威力,要達到至臻化境恐怕一生未遂,但對付這個竟然懵懂無知的小和尚恐怕綽綽有余,只怕竟然大材小用也不可而知,索性就拿出來讓他開開眼見也是好的。”暗念之時竟手足上絲毫不見遲滯怠慢,足見能到一心二用這般境界也非常人難企及。
“流星趕月”、“仙人指路”、“花開似錦”、“冷月臨江”等等,招式五花八門,層出不窮,令人看得都眼花繚亂,加上雪景惟茫,光華耀眼,在其一身光彩亮麗、炫目神馳之下也會大覺刺眼。
李嘯雲幾次試著跟緊他的身形步伐,捉住他招數與招數之間的間隙,趁其遲頓之余驟然發難,不想這位華貴公子竟然身負綿長韌勁,定是修習一種高深的內功,才會如此厚積薄發,應對自如,不然像他這般紈绔子弟模樣,怎會氣定神閑,游刃有余地與自己消磨耐性?否則以自己對他好氣任為的初步了解,加上他的氣度與打扮,猜想他並非出自武林名宿、或是嫡傳家教的名師高徒,定然在幾個回合之內便沒了耐性,定會一交手便是致人性命的殺招,將自己制服,以示他的過人之處,以及慰藉他那驕橫跋扈的富家公子哥虛榮心理。看來他蓄意要試探自己身具武功的特點,不惜放低身段,與自己消耗力氣,磨損耐性來了,如是自己胡亂出手,不假思索就出手試招,自然是正中對手下懷,李嘯雲偏巧與常人教偏激邪怪,越是逼迫他去做的事,他卻反其道而行之,任由你如何刺激,就不上當,這也是他為之成熟,心境教同年人中慎密之處,窺准了這位莘公子的意圖,索性雙手垂下,閉目沉思,僕自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且要瞧瞧這個桀驁不馴,狂傲自大的莘公子意欲何為?
莘公子沒想李嘯雲竟然閉目不見,宛如厭倦心煩,不禁眉頭微鎖,暗自尋思:“這小子竟還有心思向佛祖誠心禱告,不知大禍臨頭、命在旦夕麼?哼哼,你若急於尋死,本王就成全予你。”對於李嘯雲到底是裝傻充愣還是無動於衷,亦或是絲毫未覺凶險即刻降臨如此故弄玄虛、還是嚇得只得誠心向佛以示個人虔誠全然擱置一旁,不時從李嘯雲身側不同的方位攻去,掌力淳密,盡數擊在李嘯雲的身上,如是換作當日趙瑗瑗有此功力,手中還有利刃兵器,李嘯雲焉有命在?
不曾想李嘯雲閉目並非因對手功力高明、怪譎詭異變得膽小害怕,換作一心虔誠乞佛祖保佑,而是令自己自斂心神、收住眼前的炫彩光華進入沉思屏息之境,既然不能精心下來沉著迎敵,被其華麗的身法,令人目眩的招式所牽絆自身的注意力,不如進入一種禪思之境,這樣對方的身形、方位、氣息、勁力、身法所帶動的風向、從他身上發出的衣袂聲都能在靜思屏息之中清晰可聞,猶然每個動作,一招一式都逃不過自己的耳朵,習武者但凡都具備超常的感應與警覺,所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不單局限於那些暗器高手,只要身在江湖,必須具備此項絕技,否則便會閉目塞聽,處處制於人,而又受制於人時才不會陷入被動頹態。
這是本相未傳授與自己的一項技能,但是自己閱歷過大小各異、耳濡目染、親身經歷中積攢的寶貴經驗,至師從沈聞疾的醫廬開始,後經歷家境變故被完顏宗弻等人救起,一路過關斬將般來到少林寺,簡直是歷經艱險,長途跋涉中親眼所見,再到在這火工房與世無爭、無憂無慮的安穩太平時,目睹了本相與本悟之鬥,親身涉險為救趙瑗瑗急難時工於心計,逐漸體會到一人在臨敵之時,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足夠的清晰,否則方寸大亂、心煩意亂,便是身具絕學也無計可施,毫無用處。
待莘公子使出一記“汜橋納履”從李嘯雲身後的兩股由下至上擊來時,出手所帶的勁風猶如親眼所見般感受,猛然睜開雙眼,提氣躍起,輕輕巧巧地施展“鷂子翻身”,陡然身子猛被提起一樣,縱身翻越之時,臨空直下雙手凝抓,展開龍爪手中的“玉龍倒懸”向莘公子頭頂中央的“百彙穴”抓取,此穴位於天靈蓋頂心,是人體性命要害,天靈蓋雖堅硬,但“百會穴”卻是至關重要,不容輕視,一經被人制住,大有性命之憂,稍有不慎便會命斃當場的凶險。
莘公子眼前一黑,雙掌所施招式全數撲空,沒想面前這位小和尚的性命盡在他的鼓掌之間,任由宰割之時,竟是整個人在眼前無影無蹤,驚駭之時還未回過神來,不想頭頂有股凌厲無匹的勁力撲來,不容怠慢,立即就地使出“懶驢打滾”,模樣既低劣又難看,大與其雍容典雅的身份不符,恐怕還有幾分惱羞之意,但命懸頃刻,容不得什麼雅俗之念,若是不慎,掉以輕心自會連悔恨的機會都喪失了,自然這招使得急中生智,既然落空,又不容閑暇清疏,心中忿恚更甚,李嘯雲的故意藏拙激怒了這位心高氣傲的公子,借助向前翻滾之時,雙足向身後猛蹬,使出一記“奇峰以迄”,欲泄這股難咽惡氣,從而找回些許場面加以報復。李嘯雲身臨半空,急劇下墜,幾乎無法抽身變招,甚至連變動身形分毫也是困難,唯有以硬碰硬,以力相抗,既然不能制服對手,自己又身臨險境,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就是拼盡最後的機會,企圖兩敗俱傷,既然毫無勝算,也不會令對手好受,這是自己心裡一直遵照的可行計策,畢竟自己身負不同戴天之仇,被不相干的折了性命,雖有不甘,但也無奈。一念藉此,運起全部勁力,雙手使出“探驪得珠”齊向莘公子腳踝處抓去,龍爪手畢竟不是大力金剛指、韋陀杵等剛猛異常的功夫,自然不是奮力猛擊,但每招每式都是抓人要害,制敵關節的精妙擒拿手法,一旦奏效,對手也會大受堪折。
一聲悶響,兩股各具特長的力道擊在一處,李嘯雲整個人向後連退了七步,方才穩住身形,作息跪地,屈身伏在雪地裡的柴火旁。
對方也絲毫沒有占到半分便宜,也倒在雪地之中,地上顯出一道長約三尺的雪痕,露出地上的青石,一時足踝處關節疼痛如割,身子無法站立。
旁邊的李姓文士見到這般情景也情不自禁地目瞪口呆,不過轉眼便逝,臉上呈現一種關心,殷切之情,上前低身將莘公子從地上扶起坐立,問道:“莘公子恕老夫不能援手,我不過一介儒士,手無縛雞之力,還望你折罪。”
莘公子哈哈大笑,與此時的場景大相徑庭李嘯雲也不知他在笑什麼,暗想以他的身份定是遭受如此慘痛的教訓與失敗,變得性情異常,幾乎癲狂也說不定。只聽他甚是暢意地道:“李太常大人言重了,今日之事還望你體諒我的狂態自愎,不要向任何道才是,特別是父皇。”想不到這位看上去和藹善目,親切平易之人既然是位朝廷命官,可李嘯雲那裡知道面前這位太常太卿正是李綱,也是彪炳千秋的功臣人物。
只聽李綱苦笑,道:“哎!植王子真是折煞老夫,不過看護不周,是老夫失職,但眼下卻不知如何處置?”李嘯雲暗想:“怎麼一會兒叫他莘公子,一會兒又植王子,到底此人是什麼身份,名號竟多的難以分辨。”
這不過是誤會,李嘯雲也暫時不得而知,一陣迷茫之時,只聽莘公子植王子嘿嘿笑道:“我看福妹在此也不必擔憂,少林寺乃天下武學正宗,又正大光明,就連看門護院的小師父都身懷絕技,自比皇宮內院還要安全,有他們擔當侍衛,誰會不放心?”
李綱點頭,又道:“那今日之事就全然沒發生過?”莘公子植王子一時也站立不起身子,坐在雪地裡沉思倏爾,道:“回汴京吧,一切由我向父皇交代。”李綱向李嘯雲點頭示意,意味中充滿難以言喻之情,看得李嘯雲渾身不自在,不過好在他並未為難,相反對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熟視無睹,叫來幾個精悍健壯的漢子,叮囑他們道:“快將王子扶起,我們即刻下山,免得惹人生疑,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幾位漢子也是習武之人,個個生龍活虎、精明能干,一看就不是尋常侍從,但李嘯雲江湖閱歷甚少,於世俗人情又懵懂不知,自然猜不到他們的真實身份,更奇怪的事,他們所見主子受傷,倒在雪地之中,又看到李嘯雲與他相距丈許,面面而對,自然都是自己所為,大有嫉恨卻未得李綱和主人的允許自然不能對李嘯雲有任何舉動,否則就算對手再強也要為主人挽回顏面,保住聲威。
莘公子在李綱的照料下被兩名精裝漢子從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看李嘯雲的眼神竟然是贊肯、欽佩之色,倒猜不出他為何敗在自己手下,還能如此坦然。
李綱問道:“植王子的傷無大礙吧?要是落下殘疾,恐怕老夫有不可原諒的責任。”
莘公子笑道:“沒事的,頂多幾個時辰後穴道自然解開,身體並無不適,李太常難免小題大做了吧?”李綱似還有話要說,但不知從何說起,臉上憂心忡忡地站著,並未移動半寸。莘公子甚是欣然,准備離開,對李嘯雲道:“小師父真是藝高人膽大,令我折服,看來一切擔憂都是多余的,福妹有你在她身邊保全周全,我甚感踏實。”
李嘯雲心裡狐疑,沒想到此人在剛進來時那股義不容辭,誰阻擾他得到趙瑗瑗便是視為生殺大仇,與自己爭風吃醋地打鬥一番後,卻反而恭維其自己來,其中的緣故與落差真令人匪夷所思,說著一些雲山霧罩的話更是讓自己摸不著半絲頭緒,不知該如何答復,心想自己示弱反倒被此人小覷,反正已為對頭,且管那麼多,孤傲的臉上盡是不值一屑地道:“李嘯雲可不是隨便屈與人下,今日之事,你盡管放馬過來,欣然接受,師弟的安危自然不老你操心。”這話要是換作別人定會惹起不小的波瀾,不待主子開口,身邊的隨從侍衛都忍耐不住這個少年的狂妄,無禮衝撞,幾乎要上前將其教訓痛打一頓,以解主人的憂慮,不過這些手下個個都是千中選、萬中挑的好手,自然訓練有素,紀律嚴明,不得主人的指示絕不擅自行動,只見個個臉色沉凝,那種恨之入骨,死氣沉沉的樣子,好像被李嘯雲當面扇了幾個耳光還要難受,原本冰天雪地,片刻間又冷峭三分,刺骨寒意清晰可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