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葉天堂
習武忌激進,這道理不知在心間盤旋了無數次,其後果更是不堪設想,他怎會執迷不悟,然而每當靜下心來,深夜入睡,夢魘如魔般困擾著他,怎能做到為之所為,隨遇而安?他本天資聰慧,稟賦奇特,是位習武良才,無奈在他的心事中,總不能安然,一靜下心來滿腦海中皆是爹媽慘死時凄慘的情景,還有整個氏族仇人臉上猙獰的面孔,他們露出醜陋不堪的嘴臉在嘲笑、戲謔、譏諷自己,使得內心堪受煎熬與折磨,所以他怎能甘於現狀,就此屈服於平淡的生活,每天借助劈柴、挑水等粗鄙的雜活磨礪自己身體的力量、強度、韌性、意志、承受、靈活、機智等等,凡同齡之中無人可及他的辛苦付出,是乎若能與“少林四大金剛”的喜、鑒、敬、若四位眾人心目中的年輕高手相比,也必不輸於他們,但少林寺的每項絕學都是年深日久、厚積薄發的武功,尋常武功在常人手裡練上三五年便可立見成效,與之相比,甚至在早期能勝過少林武學,但隨後幾年,少林寺借助堅實的功力,加上沉穩的氣勢,暫能與天下其他武功打成平手;再過數年,少林寺的武學才能彰顯奇效,力壓群雄,這就是循序漸進的練法,但這樣絕非李嘯雲心願,常人或許認為能在少林寺中修煉艱深武學亦屬至高無上的榮耀,然非他本願甘心,平日裡看他一臉鎮靜,心無旁騖,甚至止水空明,其實他內心無比澎湃,就像鐵鍋裡的水一樣,在燒得極旺的爐火中炙烤,愈來愈激烈,愈來愈翻騰,所以私下用功的程度與艱辛更是無人能及。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殘喘苟活在世上,仇人在眼前卻心有氣而力不足,爹娘慘死眼前,就連收斂屍首,落至凄零寒心,自己妄為人子,如不好好酬酢步驟一番,真是屈為人也。一時心中更加郁結氣恨,咬牙切齒地痛恨之下,用力在樹干上重重地擊出一拳,又是一陣簌簌聲響,又是積雪掉落,砸將下來的是雪團夾雜著幾根松針,將自己驚醒。
樹干上深深凹陷處現出一個清晰的拳印,李嘯雲不由沉思,為何自己迸發激憤、暴怒時所發出的一拳竟有這麼大的威力,難道悲痛也是一種力量?回過神來再擊打樹干時,只覺手上陣陣火辣辣之感,反被樹干震得吃吃生疼,百思不得其解,不由想起本相前些時日傳授自己武學精要時與《洗髓經》上所指出的大有吻合的地方,以強御強,相若之時,必定兩敗俱傷;以弱御強,無疑如卵擊石,自敗大傷;以強御弱,自負謹慎,必能運籌帷幄;如果兩強相較必然因極其細微的變化影響關鍵。
這讓自己獲益良多,不禁浮想聯翩起來,此樹堅韌不拔,都視為千古正直、傲然凌寒的代表,人之所以能征服萬物,不是借助強橫霸道的氣勢,更不是靈活巧變的避開,而是善於運用以己之長,攻之短弱,這樣才至不敗。我的力氣再大也不能硬生生地打斷、擊倒、甚至連這棵樹的外皮都不足以傷到絲毫,可不是當年的魯智深見它不爽、礙事,仗借一時氣度將它連根拔起,這些都不是我的長處,以己之短,攻其之長,苦不堪言,其累必己,輸敗皆然。
一想到簡簡單單的一拳盡然帶出這麼多奇思妙想,突發奇異,李嘯雲又爬上樹枝折下一根手指粗細的枝條,隨即跳下樹來,將折下的樹枝放在面前的地上,不去枝椏,不去樹葉,靜靜地坐倒靠在樹干邊,對著樹枝愣自發神
過了一頓飯的功夫,李嘯雲提氣凝息,聚神運力,忽地一拳,朝地上的樹枝擊出,勁風凌厲,並未直接擊在樹枝的任何一個地方,勁風過處,只震得幾根松針款款搖擺,並無其他異常,還是靜靜地、原封不動、絲毫無損地呆在原處,意趣盎然地嘆道:“看來剛猛凌厲也不能傷到柔韌毫末的一根松針,看來我的想法太過天真了些。”原來他想借助瞬間之力使出的一拳能不能擊斷細若指尖粗細的枝條,就算辦不到,擊落松針,那怕一根也好,也就證明自己的妙想天開是可行的,可惜大錯特錯了,還有些愚昧自欺的意味,自嘲道:“想不到我真是好高騖遠,一套龍爪手還未練熟,便想獨辟蹊徑,獨創武功,真是可笑不自量,試想世間那些絕頂聰明,獨到造詣的武學宗師哪一位不是經歷千錘百煉,日積月累才為後世遺留下寶貴的經驗,我單憑狂妄自大便能與歷位比肩,真是貽笑大方。”自嘲之間大有自謔的意味,但又覺自己的志向與意願是乎並未有何過錯,冥思回味道:“我就不信了哪一位萬世敬仰的前輩高人天生就是創造武學的奇才?李白詩雲: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們既是人,我李嘯雲便連效摹前人的想法也是錯嗎?他們能辦到,我何嘗又比之遜色,相形見絀了?”一念於此,心中的郁結不忿,進而換作欣慰頓掃陰霾,他暗自看著面前折下的一根松枝,苦想費解地凝望出神,又想其中是否能有所得悟。
是不是哪一位前人也想過以罡烈純猛勁力去擊斷過一根松針?別說這是一件令人捧腹大笑的愚蠢呆笨行為,甚至做出來後世怡羞,但其中深意卻又有幾人能勘破?正如佛祖割肉喂鷹,投身虎口,孔雀吞身後才有佛祖得悟之道,最後慈悲念及此功德尊奉為大孔雀明王,亦佛母等等,孔丘尚有不得志後著《春秋》,司馬遷遭腐刑才留下紀傳體《史記》,屈原悲憤得發《離騷》,哪一位明哲大人物不是在郁郁不得志時才激發潛質,世間之人並未二異,只在乎你有無這份決心與持之以恆的意志。
看著面前翠綠如墨、堅韌漆新的松葉,緊簇想抱一團,筆挺硬直,自己多次愣自出神,有感而發,自己折下一根把玩在手裡,雙手拇食指緊捏一端,用力向外撕扯,這根如針粗細的松葉從中折斷,但其中的柔韌竟是不可忽視,暗道:“萬物均有生存之道,松針雖細,輕若秋毫,但合抱成團之後,受到的風催巨力都難傷到其中的每一絲毫,而且青松蒼翠,高聳雲天,下蔭簇傘,就連鉛雪巨壓毅然挺拔,在其緊簇的每根細葉的庇護下松樹紋絲不動,看來毫微之力雖不足道哉,但聚合之巨,無法比擬,松樹之所以品格鐵錚,堅毅不拔,歸根結底在於它蓄蘊深厚,綿薄細發。我所激發的力道不過一閃即逝,怎能與呼嘯悠長、威力無匹的風力相比?剛才拳勁盡數打在樹干之上,也反被堅逾如鐵的強硬盡數逼回,我個人如何神勇也不能與它身負逾達千百余斤的積雪的欣然承受相提並論,可想每棵松樹宛如天神巨靈,不動如山,任由風吹雨侵,霜打雪壓它安然如岳,若要令其屈服於人,難道真要借助金鐵之利?”一想到對於山中任何一棵松樹都搖首夙嘆,無能為力之時,幾乎要放棄之時卻又欲罷不能,但終窺探不破其中的奧秘,兀自苦惱起來。就在那裡坐了不知多久,仍是無果,忘乎所以之間,時間悄然飛逝,天色已晚,李嘯雲不得不暫時放任冥思苦想,加快拾撿柴火,免得回去晚了被人質問。
李嘯雲不出半個時辰便負了百余斤的枯枝往少林寺方向回趕,好在自己所在的地方枯枝甚多,經歷了歲月的摧殘之後變得脆弱,拾將起來並未費力,只是回去的路途艱險,又是隆雪及膝,行走極為不便,天色黑盡恐有危險,只怕要在深山之中過夜了,大雪封山並非萬物沉寂,一到夜間,危機四伏,豺狼虎豹更是出沒橫行,李嘯雲就算再膽大也不想招惹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