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時之氣
趙瑗瑗悚然地看著李嘯雲,他臉色煞白,毫無血色,滿眼中盡是吞噬一切的怒火,而高世榮得意洋洋地戲謔,“滿以為你是什麼正人君子,就算不是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沒想到竟是一個賣榮求辱的小賊。我問你,腊月初六你是不是見過寺外不相干的人?”這句話問得莫名其妙,趙瑗瑗幾乎都不知高世榮所雲何雲?但見他神色嚴厲、肅殺,可想而知其中定有不可忽視的原因,一時不敢上前安慰,便呆在七八尺之遠的地方靜候李嘯雲的解答。
李嘯雲兩眼一眯,忽爾又瞪大凜然,與高世榮對立,絲毫不懼,冷冷地道:“我見過誰,需要經過你的同意嗎?難不成少林寺也是你家管轄之內,未免管得太寬了些吧?”
高世榮不怒,臉上令人耐以尋味地點頭應道:“是啊,你見過誰我本不該過問,可是關乎大宋百姓安危,天下蒼生之福,命數氣運局勢,恐怕我就不得不管管,何況天下事天下人管得,小小年紀被人迷惑也屬正常,但要是執迷不悟,恐怕就是怙惡不悛,累教不改。”
趙瑗瑗詫異地看了看李嘯雲,又用疑問地眼神注視高世榮,並不知他們暗示什麼事,幾欲開口直問,卻又聽李嘯雲辯駁道:“是麼?那你可有我干壞事的證據,如今再次血口噴人,是乎有損你的身份?”
高世榮道:“我倒沒看出你是這樣一個人,只怕公主也沒有看出你的為人,但是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少林寺意欲何為,恐有你心知肚明?”趙瑗瑗越聽越懸疑,左顧右盼也不知該幫哪一方才好。李嘯雲臉上驚然變色,看來自己的形跡似乎就快要被人識破,似乎瞧高世榮的樣子也不大確定,否則也不會追問質疑自己了。
李嘯雲整個人的心被懸吊著,自己做事異常謹慎,始料不及還是被高世榮察覺,一陣恐慌地應道:“你口口聲聲地說我圖謀不軌,敢問閣下可有證據,要麼就親眼所見,如此辱沒小僧的名聲事小,妒賢嫉能有礙你的聲譽,還是真看我不順眼,存心刁難,企圖在帝姬面前博得她的信任,這招真是用心良苦啊?”高世榮氣怒地衝上去,惡狠狠地將李嘯雲抓在手裡,像他這樣放浪不羈的少年將軍怎受得了李嘯雲的反激,為了挽回顏面自然不惜一切地對付李嘯雲,他本身材魁梧,高過李嘯雲半個頭來,二人一見面就較著勁,聽不得半絲詆毀的言語,一把抓住李嘯雲胸前衣襟,雙目如噴出火來直看著他,咬牙切齒地恨道:“小賊含血噴人,真是倒打一耙的把戲,真會做戲,如此年輕便城府深沉,留你在世間恐怕貽害無窮,真不知長公主受你什麼迷惑,竟會對你另眼高看?”
李嘯雲沒有還手,更沒有半絲掙扎,還在冷笑嘲諷,神態極為倨傲,與他正眼相觸,也無半點驚恐與羞愧,反而笑道:“怎麼?紈绔子弟都是這副德行麼?言語上覺得有虧,便按捺不住想當著心愛之人大顯威風不是?有種你就一掌打死我,這樣或許公主對你垂涎,你也揚名天下,大大有名了。”李嘯雲年紀雖輕,但口舌之利,何況從小便於同族兄弟之間吵架鬥嘴,文雅的、粗俗的、污穢的、高明的可以說是身經百戰,從無敗績,與大哥李吟風的憨厚、淳樸、老實、嘴拙相比,自然形成極大的反差,算得上是市井小無賴的本性,如今“重操舊業”一點也不生疏,高世榮氣得面紅耳赤,只差一忍不住真任性而為,將他活活一掌打死,才能一泄心頭之恨。但這樣真被李嘯雲這樣的小流氓、無賴給玩弄於股掌之間,也徹底在趙瑗瑗面前沒了半點尊嚴、形像可言,呼哧呼哧地粗喘如牛,大泄私憤,冷靜想想還是三思而後行,免得被面前這個小子牽著鼻子走,正中他的下懷與奸計,傳揚出去還說堂堂一位小將軍與一個小和尚爭風吃醋,大出風頭,為爭心上人,懷恨在心,將對方活活打死,非但於名節有損,就連站得陣腳也在流言蜚語下移了位,整個人也被顛倒是非,成為笑柄。
抑制住心中的不忿後,冷冷地道:“那我真拿你沒有一點輒了嗎?滿以為你的醜行便可以揭過去,蒙混過關了?誰說得據情屬實,只消片刻,由不得在此爭辯。”說著空出的左手也使上了力,朝李嘯雲胸懷處探取,知道李嘯雲必定有所反抗,甚至不予他有絲毫摸探他身上可疑的無禮行為,是誰看來已無還手之力的李嘯雲根本就是故意讓高世榮中他的激將之計,然後當著趙瑗瑗的面羞辱一番,已經很容忍對手這樣做了,再咄咄逼人只怕有傷大家的情面,更令趙瑗瑗輕蔑自己的為人。
高世榮也沒想到李嘯雲真是頑劣不化,誓死狡辯,令自己體面盡失,在帝姬面前已然難以做人,假如恬著顏面不顧,欺人太甚,自己在帝姬趙瑗瑗的心目中將徹底扭轉,從今往後難以見人。
苦想無策之下唯有最後的一招可行,便是搜查李嘯雲的身,一試手斷定李嘯雲絕非省油的燈,贊處劣勢,還不忘逞口舌威風,足見此小廝難纏得緊,迫不得已之際決定要搜他的身,令他巧舌成簧也無處遁形,如不能水落石出,自己真是丟人到家了。
李嘯雲沒想到高世榮已經克制住自己,在趙瑗瑗面前已然賣了極大的人情,對其忍讓三分,足顯自己並非孤翳獨僻,反而大顯自己大度豁達,竟能對高世榮的詆毀、誹謗也欣然接納,不時冷語相譏弄得他十分難堪,表面上是高世榮已然將李嘯雲徹底制服、興師問罪,實則上是李嘯雲刁難,令高世榮徹底沒有半絲尊駕可言,但沒想到他竟然說搜便搜、不中自己的計,簡直出乎意料,見他施展擒拿手法探向自己的胸口難道真要任人宰割不還手?
李嘯雲心頭怒不可遏,暗罵道:“我只是給你們留有情面,讓你們有個台階下,想不到真不識抬舉,真以為我是好欺負的麼?”雙手又運氣抵御,施展龍爪擒拿手拆解,心裡本有些擔憂,近來所做下見不得人的事有敗像破綻,一交上手便有些心虛猜忌,甚至拿捏把持不定,一見高世榮右手牢牢抓住自己的胸前衣襟,如鐵箍般鉗制,根本掙脫不了,一時惶急萬分,失去了沉著冷靜應對的心境,比試起來已經輸了三分。
高世榮使出“探囊取物”一招之前已然做好了足夠充分的猜想和打算,深知李嘯雲絕不會束手就擒,聽候發落,便會以上乘手法化解抵擋,他年紀雖輕,但心機狡獪如不以假像蒙混過關,只怕又陷入僵局,一出手便是運用上兵法,心想自己未能大展身手,在疆場上殺敵樹威,如能憑借智慧勝他,未免不是件大快朵頤的事,心裡譏誚地自嘲道:“如今出於下策才逼我使出絕招,雖然大材小用,被人嘲笑說我是趙括,紙上談兵,能對付這個市儈小賊,也顧不了什麼上流下流,能浮白於天下,拿出證據叫他無處藏匿,百口難辯便是實用。”心念電轉之即,一眨眼間使出了太祖長拳中的“聲東擊西”、“威震河朔”、“披掛上陣”等幾招虛虛實實,混淆對方視聽判斷,叫李嘯雲即便是有再眼疾手快的反應也應付不來。
趙瑗瑗本以為他們再爭辯什麼見不得光的醜行,不惜反口辱罵,不顧顏面身份,真如兩個頑童在吵架,要不是顧及自己在旁,只怕什麼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這兩個人也罵的出來,生性刁鑽玩鬧的帝姬,本見到新鮮一幕也油然起來耳目一新的好奇心,但這兩個人對於自己來說,關系非比尋常,換作其他人,自己恨不得坐視不理,好好觀賞一番熱鬧,沒想到二人越吵越凶,到了一觸即發彼此之間的怒火時,高世榮身體大有異動,苦於他身材高大,將李嘯雲整個人擋在身體前面,自然對李嘯雲此時的面態神情無從得曉,但惶急之色更勝剛才,伸出右手企圖阻止他們的爭風吃醋,卻又無從開口,心煩意亂。
李嘯雲被高世榮一只手緊緊抓住,根本施展不出龍爪手的威力,雙手幾次試圖擺脫他給自己帶來的限制,但都是掙扎無果,眼前又是他拳影彌漫,鋪天蓋地般朝自己上身打來,心裡又在擔憂懷揣的一部絕世神功秘籍會被外人看到,到時候拿自己到少林寺戒律堂對質,自己無從答辯,甚至會被廢去武功,多日的辛苦就將付之東流,不復存在,甚至為身世報仇的夙願也終究化為烏有。李嘯雲縱然再桀驁不馴、冷傲憤世也不願受制於人,功虧一簣,他為了保住最後的抱負,寄予《洗髓經》上為自己遂願,就像溺水頻臨死亡邊緣之人緊緊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傾盡全力地牢牢把握住這個機會,自然就會奮力抵抗,眼前四面八方、狂風驟雨般擊來的拳影令自己眼眩神暈,哪裡還有半絲冷靜,一招“龍駕祥雲”還未使老,眼前一花,加上心緒亂如一團雜草,高世榮便以刁鑽、迅捷、令人意料不到的怪招探入胸懷之內,惶懼之間,竟然忘了追回,那部陳舊破損、裝訂線斷折殘缺、書扉頁數也幾乎泛黃腐蝕的《洗髓經》已然拿在高世榮手裡,只見他高高舉國頭頂,臉上得意洋洋地炫耀,說道:“怎樣?這便是你的罪狀,前些時日我手下有人向我透露,有一位年紀、身形、特征、外貌幾乎與你相似之人在無人知曉的情況向寺外傳遞情報,如今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嘯雲語塞,雙眼既殷切、又渴望、甚至擔憂地看著他左手中的《洗髓經》生怕其中隱秘被這種人得悉,傳予覬覦武學之人的耳中,你爭我搶,明奪暗算,引起武林紛爭,後果將是不堪設想,要是被少林寺門人得知此書在自己手裡,還遺失成禍,那這份吃不消的罪孽一並算在自己頭上,真夠自己有苦受的。眼神裡充滿忌恨、仇視、怨罵、痛斥地直直仰視著他,希望這個高世榮不要再為所欲為下去,否則後果將是他無從想像。對他的質問全然不值一顧,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本《洗髓經》上。
趙瑗瑗沒想到高世榮為了逼迫小於他的李嘯雲服軟認輸,竟然不惜卑鄙手段盡數施展在李嘯雲身上,完全不顧自己的感受,甚至到了不可原諒、愚蠢醜陋的地步,見他為了博得自己歡心不惜將個人的為所欲為踐踏在心境挫敗的李嘯雲身上,再也容忍不了他的驕縱自滿,轉身在馬鞍處抽出高世榮的佩刀,哐啷一聲裂空撕裂聲響,雙手抓拿刀柄,倒過刀刃向自己的雪白粉嫩地脖頸一架,朗聲道:“你快放開他,否則我讓你後悔一世不說,還令你痛不欲生。”高世榮本處於得意稱心之時,又與她背對,一聽趙瑗瑗開口竟說一句難以捉摸的話,還道她在開玩笑,一面應道:“柔福帝姬殿下你再”一轉身回頭過來,沒想到趙瑗瑗竟然雙手持刀,將刀橫架在她自己的脖子處,斜睨的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仇視,甚至還有難以置信的懷疑,不過此刻的情景足叫自己膽戰心驚,駭然失色地叫道:“殿下你你快放下刀,這可不是鬧著玩得。”聲音嘶啞,語無倫次。
趙瑗瑗神情堅決,目光對他不屑地冷笑道:“你道我會跟你開玩笑,再跟你鬧著玩,還當我是三歲孩童麼?你不就是一博我的歡心,對師兄百般刁難,伺機報復麼?何必編造那麼多理由來讓我看,你精心安排之下自然如願以償,但休想得到我的人、我的心,我一死,你必將受到天下通緝,成為走投無路之徒。”
高世榮沒想到趙瑗瑗到底搭錯了哪根筋,被李嘯雲灌了什麼迷湯,竟痴迷此小賊到神魂顛倒之境,簡直不可理喻、難以置信。但趙瑗瑗身份何其尊貴,她從小性子乖戾,素來說一不二,見她滿臉沉重,心情激動,一點不像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只得對她言聽計從,無從辯駁之下氣憤難填地緊咬銀牙,似對李嘯雲恨之入骨,答應道:“殿下不要做任何傻事,我便什麼事都依你,你快將刀放下,那物不詳,還是不要傷到你萬金之軀才是,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是萬死莫恕。”說罷,松開了右手對李嘯雲的限制行動,左手緩然放低,大有不甘地摩挲著《洗髓經》的封面,趙瑗瑗催促,大聲朗道:“你是不是還對師兄不死心,如今他都敗在你手,還有什麼不痛快,令你千方百計地要害他性命?”
高世榮鼻哼一氣,甚覺不甘,只差一步之遙便能真相大白,沒想到的事竟是柔福帝姬公然維護、偏袒李嘯雲,自得俯首無奈,將《洗髓經》拿在手裡遲鈍還一會兒也回不過神來,難抑心頭這口怒火,欲罷不能地將經書拋給正在覺得一切變故太過虛幻縹緲、半天都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便見眼前一花,打在面頰上,遮住了雙眼一瞬間,猛地驚醒回神,然後愣直地看著《洗髓經》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