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形跡敗露

   一位胖頭大耳的老和尚微閉雙眼,透出無盡深邃的精光,待眾人都安靜下來,輕言輕語地續道:“列位主持已經為大伙兒解答了最關鍵的疑難,可以說是所料不差,金人不過是裝作冠冕堂皇,肆無忌憚的在大宋境內刺探消息,而以上等的狐裘貂絨換取銀兩,更是野心勃勃,昭然若揭。”說話之人是般若堂首座本根,他說話之時慢條斯理,但人人聽得清晰明白,就像是當著每個人的耳畔說話一樣無疑,足見此人的內力之深,功力之強。

   方丈本悟見師弟們都將其中利害一一為眾多弟子解答,甚覺欣慰,連聲稱贊,說道:“不錯,若說前者也不能表明金人真是蓄謀不軌,欲對我大宋用兵,那麼最後一點更具說服依據,這些本該是拿予雙方交好,洽談謀國合力對付大遼的進貢之物,非但沒有到天子手裡,還將其換作豐厚的銀兩,甚至是變作可以兌換銀兩的‘交子’,什麼人參、鹿茸、虎骨、熊掌、狐裘、貂絨等等珍貴之物,換取了相當於原有價值十倍之巨的豐厚酬勞,這些銀兩也並未揮霍在玩樂淫逸之上,自然是用於金人招兵買馬,購買精鐵、輜重所需,金國地處天寒地凍的最東之境,往年乃是大遼的附屬酋地,沒想到他們不服大遼人的凶暴欺壓,終於在五國城周邊建立了自己的領地,但這些仍不能得到滿足,竟然想出與大宋聯合功遼的密議,其用心更是一目了然,欲將大遼取而代之。大遼雖與大宋存有世仇,不過當年檀淵之盟立下誓言,兩國互不交兵,天下黎民免遭殺戮,算發生連年邊境上滋擾的禍端,這些對於雙方互通聲息,農商往來,早就唇齒相依了,大遼一被金國所滅,那麼阻擾他們鐵騎利刃南侵的屏障一除,便可長驅直入,橫行無忌。我少林寺也必將成為金人鐵蹄下蹂躪的對像,其中關系少林寺不能坐視不理,所以般若堂、在武林各地的少林弟子都嚴密監控著這位四太子的一舉一動。後面的事由般若堂的尤榮師侄為大家解答後面的事。”

   李嘯雲聽到這個名字,雙目不由驚懼地呆滯了片刻,沒想到自己曾與完顏宗弻在應天路所遇到的雲台三俠中的尤榮乃是少林寺在江湖上的安排的弟子,他綽號“出山虎”,一手虎爪手以及奇形兵刃上的造詣回想起來正符合少林寺罡勁威猛的路子,沒想到此人竟深藏不露,隱晦身份,還將自己一行人的蹤跡一一向師門稟報,回想起來自己曾與他有過深刻印像,當時還處於敵對的局勢,好在自己沒有在院子內,如是站在人群之中,恐怕立馬回被此人認出來,別說再也藏匿不住,就是曝露無疑地站在那裡任人宰割的份了,一想到慘烈境況不由毛骨悚然,背心直冒冷汗,剩下的都不敢想像,唯有一覺情勢不利,便悄然離去。現在暫時未危害到性命之憂,便安心靜息地在柴房的角落裡靜靜瞧著院子的變故。

   這時人群中一人一身橫練功夫,氣勢宛如猛虎下山地大咧咧地走至院子中的空地,衣著外貌還與當日見到他的那番模樣一樣,未變化多少,不過手中那柄虎爪奇形兵器自在龍虎大王手中斷折後,便以空手鐵拳贊與人交手。或許回到師門之中,也不敢狂妄清高,收斂一切兵器也說不定。果真是尤榮無疑,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向前首的幾位首座行禮問候,以示尊敬,最後對著方丈本悟更是激動地道:“方丈師伯,弟子尤榮實乃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還望您老人家處置。”說著跪倒在地,俯首竭誠地拜倒,心情足見蒙羞自愧。

   方丈將他扶起,臉上一絲怪責的意思也沒有,全然慈愛溫和地笑容,還將他拉在身旁與他站立並進,向眾位徒子徒孫介紹,朗聲道:“各位少林寺的弟子理應向尤榮效仿,一路上對金國四太子嚴密監視,謹慎細微,不亞於與高手之間對決凶險,危及性命,雖最後還是被對方迷惑、趁機逃走,但一路上機警過人,膽大心細,交付的事完成得很盡心、圓滿,雖憾尤榮。”只聞眾位弟子鴉雀無聲,似乎都在反思懺悔,限於少林寺之內,深得列位師父、師叔,甚至師祖、師叔祖們的親手傳授,竟然未為少林樹立半絲功績,讓每人都深感慚愧尷尬。

   本悟向尤榮投以欽肯的眼神,續而環顧下首每位弟子們的臉色,雙手合什,又道:“阿彌陀佛,列位也毋需自慚形穢,妄自菲薄,只要心存大義、有此報效決心,回報天下蒼生的造業便是佛門幸事,情勢緊迫,還是言歸正傳,尤師侄向大伙兒簡單說說前些天的遭遇,望列位不可掉以輕心。”

   尤榮回禮,倒不敢忘了少林寺的規矩,續後轉身向眾人朗聲道:“我也是奉方丈師伯的密旨下山,得悉金人此番是應奉了當年‘海上之盟’前來東京密議商榷對付大遼,眾位師兄弟以及師侄剛才也得知了金人的蓄謀不軌,此時不必再重述,便將當時師伯交代我的厲害緊要之處向大家說說,金國四太子奉了大金太宗密旨前來表面上是商議對付大遼,其實乃是借助這次千載難逢機遇到我大宋境內刺探情報,試探虛實,聽說還有一位功勛知著的完顏宗翰去了大理,是想聯絡大理,蠱惑大理國君,建立友善,修好關系,日後便可對我大宋南北夾擊,盡分中原大好河山。”

   聽到這裡,不少血氣方剛的僧人竟然聳然動容,驚詫大呼道:“金人果然不可深信,還要防備,到底朝廷怎會輕信金人?”“如此將我大宋視為一塊病羸不堪的肥美羊羔了不成,任人宰割處置,還有沒有點人性。”“什麼人性?跟蠻夷胡虜將人性,只會叫苦不迭。這種人真不知大宋怎會視為合作盟友?”“都說秦之失鹿,天下共逐之,大宋已變成一只溫順的鹿了嗎?任由他們逐鹿中原,為所欲為?”一下之際又變得情緒不容收場,眾說紛紜,好壞兼存。這似乎便是本悟有意為之,欲將一群衽斂溫和的和尚激發剛正義烈的血性,都說有了血性便會有無往不利的勇氣,眾人的勇氣再加上少林寺領袖中原武林的非凡武學,重振聲威,更是輕而易舉。本悟幾次連連稱心如意地點頭。

   尤榮續道:“金人的虎狼之性一覽無遺,既敢對強盛於他的大遼有了非分之心,並且付之行動,歷經幾次大戰,皆敗遼人,可謂是震懾天下各大國家,由此可見,其野心也不容小覷,方丈師伯已窺破金人此次前來用意,便聯系通知我對金人四太子嚴密監視,暗中掌握他的一舉一動,到底是不是別有用心。前面列位首座師伯、師叔都講了他們種種劣跡,私下勾結心智動搖的富商豪賈,日後為大金經濟上提供後援糧草,一方面收集幾幅大宋的幅員地圖,掌握我中原各地的情報,一方面吸取淬鐵鍛造之術,強兵利器,准備戰時排上大用,本想出面制止,甚至聯絡各地官員,准備捕獲這一位金國中有著非比尋常作用的四太子,不料朝廷之中真正忠心報國,為百姓牟福的清官更是寥若星辰一般,對之欺上瞞下,甚至敬畏若虎,不敢前去阻止,這些倒也算了,本想自己單靠武林中的朋友一道聯手突襲,還得知有人賣國求榮,企圖攀炎附熱向蠻夷投誠,真是可恨之極。”“誰啊?就不怕天下人唾棄他麼?”“如此助紂為虐之徒,人人得而誅之。”“於天下大義不顧,是想淪落為虎狼的幫凶、儈子手麼?”“他定是祖上不積陰德,死後也必遭拔舌挖心之苦,甚至死無葬身之地。”“這都便宜此人,照我看來應該掘他祖墳,讓他永世不得安寧。”一時之間,列位生性剛烈,年輕氣盛的弟子不住地謾罵詛咒,實與他們出家世外、慈悲為懷的身份格格不入。但想無論僧俗,遇到一些大奸大惡之輩何須講究什麼世俗道義,李嘯雲聽了也漸漸在心底泛起絲絲羞愧之色,更為院子中眾多同齡弟子志同道合起來,至於熱血沸騰倒還能權衡利弊,他們口中辱罵之人雖說不是自己,但曾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甚至連自己有時都反感生厭此人的為人品性,他雖不仁不義,但能相助自己報的大仇,何況完顏宗弻器重他的才華,日後還有許多地方要他相助,自然是惜才憐命,不能讓他就此死於非命,想反還要令他毫發無損,步步高升,只有此人的權位越高對於日後的酬報自然是相得益彰。李嘯雲數度打心底鄙視這種沒有主見的趨炎附勢之徒,要不是他們的謀一己之私自己也不會淪落得奔走遷徙,無家可歸。想到這種人還要與其修好,就連一絲不恭的言語也說不得,真是又氣又恨。

   尤榮鎮定自若地對眾位同門的義憤感到快慰,心想自己所遭受的辛苦也是值得的,但眾怒難平,自己總不能激憤而置之不理,何況今日的重點不在這些江湖瑣事之上,列位師叔伯還在亟欲處理少林寺當臨遭受的困境,怎會任由個人在此嘩眾取寵。幾將開口勸阻,一時又覺與眾位所說大感敬佩,情投意合,將欲說的話又生生咽回咽喉,任由大伙兒逞一時口舌之快,大泄這股郁憤。

   正置局勢不得控制,個個都恨不得執戈馳騁沙場,以酬壯懷熊志;甚至有的存同求異,那怕能快意恩仇,殺盡天下奸惡宵小,也算是畢生所習少林寺的俠義,相報天下於安寧。也正因眾人義憤填膺,激起了最血性的一面,這本是方丈本悟所期盼的,不過見上百位得意門徒直率坦誠之即也不橫加阻擾,相反是置身事外般的清閑起來。屋內傳出本相的聲音,他一言平息眾怒,憑借個人精純的內力以洪鐘大呂的氣勢將眾人的呵責謾罵壓制下來。“這些事於少林寺清規不合,眾位可恨,老衲也感同身受,但如此暴躁易怒,除惡務盡,實非勸人歸善大相徑庭了,就算十惡不赦之人也該規勸回歸正途,如若不然,怎會有佛祖投身虎口的善行,前朝臨濟宗師受棒打悟道與馬祖百丈之內大喝弟子幡悟的佳話。如此恣意妄為實與這等匪類無疑。”眾位啞然失色,不少人都不敢大聲在前輩高人面前大聲喧喝,只得在咽喉處嘀咕囁嚅著,什麼縱虎歸山,太過仁慈,抱怨身在佛門等雲雲更是激越,方丈本悟面露曬然,以淳綿柔和的聲音大加勸慰道:“師兄所言正是,我等釋家子弟怎可妄動大明,雖當年有曇宗等人下山為救黎民蒼生,平息戰亂,換得大唐基業穩固也是出於普度眾生的善念,最後還是觀瞻淡泊,回歸證道麼?此事亦非我等左右,自有公道在人心,深信此人不加悔改必遭業報,而當下急迫並非談論世俗的惡善,請諸位暫時聽尤榮師侄將一番辛苦好好稱述,貧僧自有定奪。”

   李嘯雲怒不可遏,這位方丈真會諳熟世俗,深悉人心,讓他撿個現成的大便宜,本相的苦心勸益也只能暫平息一時之怒,沒想到方丈出面竟會是憫聆恭從,教化大眾足見他的身份地位顯赫德勛,更是在眾位弟子心目足顯尊恭。他的為人真與那個秦檜無疑,只是方丈滿口慈悲佛法,身在釋門,竟會也有如此重的機心,真令自己為本相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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