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坦蕩襟懷

   青衣又足足花費了半個時辰才將整個身子從鐵索鏈接的捆縛中擺脫出來,整個身體宛如身輕如燕,靈便許多,不由大贊道:“天憐我青衣啊,哈哈哈,多年的負贅終於甩掉了,真叫我好不痛快啊!”足下輕點,身子輕飄飄地騰起,只聽“咚!”一聲悶響,青衣幾乎一記吃痛,差點被撞得暈過去,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痛得他直呻吟直罵,一時得意忘形竟然忘記全身雖擺脫了束縛,但是整個人還是關在固若金湯般的鐵牢之中,身子輕松自在許多之下,拿捏不穩尋常的力道,自己也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與以往更是不可同日而語,一使力上躍,頭頂的天靈蓋直撞擊在上面三尺的精鋼鐵板之上,要是再多用幾分力道,定然叫他立即暴斃身亡,好在沒有炫耀得意,整個人謔謔地坐倒在地不住呻吟,觸手一摸頭頂的疼痛,未曾使力已經是令他痛不欲生,天靈蓋上隆起高高的一個形如雞蛋大小的疙瘩來,自怨自艾地罵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一點小小成就便得意忘形,自作自受簡直活該!”心想李吟風定會見到這般放浪形骸之後弄得出醜窘態令他也感到好笑,就算他為人遲鈍也能驚奇幾分好奇才是,坐在地上許久,卻仍是耳中吵雜煩躁,霍霍聲盈久不絕,根本對自己剛才的一切未看在眼裡,心底也不禁失意,心想自己一位名動武林的大人物不惜自損尊駕給他逗樂子,是多麼地丟人,他竟然不為所動,刑若呆驢蠢馬一樣我行我素,整個胸臆充斥著惱怒羞愧,恨不得上前直扇他幾記耳光以泄其憤。

   “他一心想著出去,專心致志地在為希望付出實際行動,又怎會受外界干擾,被自己可笑又可悲的舉止怦然心動呢?我這不是庸人自擾是什麼?看來一個弱冠少年的意志與決心都比我要堅定,叫我情何以堪?”青衣不住自我慰藉,舒坦許多,站起身來,也不再阻止李吟風,甚至心裡對他大有刮目相看的敬意,悄聲地走將過去,定睛回神地注視著李吟風身前的地上,雙眼惶惑地嚇了一大跳,簡直讓自己眼前耳目一新,拊掌稱快,打心底折服敗給了這個愣傻小子。

   精鋼鑄造的地面已經顯出一道長及一寸五分的口子,旁邊鐵屑激發,雖是幾乎難以用肉眼看清,但是那道口子凌亂無序,發出嶄新的光亮,真是亮瞎了青衣的雙眼,讓這位眼見耳聞無不遠超初涉江湖的少年小子何止天壤之別,但他給自己的震撼卻是來自心靈上的觸目驚心,雖說那道口子對於整個牢籠來說微乎其微,無疑是毫不起眼,但是他的執著與堅持,大有愚公移山的震撼。勸道:“臭小子說你笨,看來我們這些自鳴得意、自負清高之人才是坐井觀天的青蛙,或許你是對的。”

   李吟風一邊不停下手裡的活,一邊埋首兢兢業業地注視著那道劃痕,回答道:“其實強人所難實是我對不住前輩您了,人各有志,何苦強求?自己既然能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何須依賴他人,何況我只知道一個道理。”青衣沒想到世道真是變了,竟然讓一個後輩與自己講道理,心裡有種哭笑不得的譏諷,但不好發作表現出來,忍不住問道:“什麼道理,愚公移山?老夫闖蕩江湖數十載,也只有今日由心裡佩服一個人。真是叫我見識到什麼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李吟風沒有感到半絲受用,不動聲色地磨礪著那道劃痕,哢嚓哢嚓個沒完沒了,不頓不休,他的雙手掌中都溢出了鮮紅的血液,流出傷口,淌進了那道只劃傷了精鋼表皮的劃痕之中,可他仍干得不亦樂乎,說道:“我本是個不懂變通,巧妙靈活的傻小子,但我只知道以前在家屋檐下的石階,每逢下雨時,由屋檐上滴落下來的雨滴,滴答滴答地濺在石階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當時也不明白,水滴對於堅硬的青石階來說,根本就是不自量力的可笑,為何由屋檐上滴落的水滴還是一味來回重復著,換作許多細小的水珠彙入流淌的洪流中,後來長大了,又是一年下雨,只看見堅硬的青石階上光滑如洗,甚至有的地方,在練成珠簾的水滴濺下來的地方形成了一些小坑,心想長此以往,不休不止下去,那塊世人眼中堅硬異常的石階會怎麼樣?或許我要幾年幾十年之後才能知道,今日不過是依葫蘆畫瓢,不妨學學這個道理,不知能不能成,但心裡明白,如果連做都不去嘗試,怎能成功?”

   青衣被他的故事深深觸動,想不到今日獲益良多,受益匪淺,竟然是自己一直輕視鄙夷的傻小子,眼中不禁流下激動的熱淚,說道:“臭小子就會故弄虛玄,不過滴水穿石的道理,給我說得煞有其事,與愚公移山的道理異曲同工之妙,你所言非虛,大令我這種妄稱獨到造詣,超凡脫俗之輩由衷折服。但你已經受傷了,明日再繼續,若是不管不問,放任不顧下去,只怕明日你連拿鐵鏈搓的力氣也使不上,難不成要使手指戳穿這精鋼地面麼?”

   李吟風聽到這話也不由一頓,雙手停滯在地上,整個人也呆愣片刻,似乎在深思熟慮著什麼,應道:“其實前輩眼裡我定是一個狂妄自大,不自量力的傻子,何況又笨嘴笨舌的,很不討人喜歡,可是不為怎能不行?螻蟻雖小,卻能潰堤,我不是什麼愚公,更不敢與前賢先烈相提並論,只願做痴傻的螻蟻與水滴。”說完,又是不顧青衣的勸悔,在那道劃痕上繼續用力來回搓著,似乎要見到這不知有多厚的地面穿透的那一刻是不會停下來的。

   青衣緘口無語,更是對其以手扎額,以示無可奈何,他這麼執拗,根本就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但未免過於貪功急利了,俗話說:欲速則不達。一旦脫力,接下來他又該如何繼續這漫長無期的堅持?與之相處多日深知這個既倔強又呆笨的少年是不會輕易放下此時心目中的執拗,那怕是苦口婆心地勸慰也是閉目塞聽,起不到半點作用,青衣更不願意見到自己的唯一傳人自甘墮落下去,那怕不擇手段也要制止他這樣恣意妄為,趁李吟風不備,俯身之間,駢住食中二指,以陰柔的勁力疾點他後心的“靈台”、“神道”、“至陽”三處大穴,迫使李吟風全身不得動彈,也就無法在孜孜不倦地用手上的鐵鏈搓著鋼板澆鑄的地面了,心裡過意難安地道:“傻小子迫不得已,老夫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那怕你惱我、氣我、恨我也是出於無奈,誰叫你脾氣比驢還倔,九頭牛都拉不住。”

   李吟風渾身上下一經青衣上乘的點穴手法制住,不得動彈,不由焦急地喊道:“前輩您這是干什麼?快放開我,難道就一絲生機也要將其冷酷地扼殺不成?”青衣嘿嘿一笑,貼近他的耳畔輕聲地勸道:“我就是怕你不顧自己的身體,這樣恣意胡鬧簡直就是拿性命開玩笑,老夫怎會是在害你,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你不心存感激也就罷了,怎麼這樣無情地說你的救命恩人?”

   李吟風可沒想那麼多,更不會去揣摩別人的心思,完全就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不懂如何變通猜測,執念不休地道:“我這是出去的唯一辦法,難道前輩真要將我緊緊地與您拴在一起,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望前輩成全,快放開我,好繼續下去,我雖愚鈍,但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

   青衣這一天裡真是吃驚不小,還是被一個呆頭呆腦的傻小子教訓,他竟然給自己講起道理,不由意外地笑道:“呦呦呦,看不出來你還有點倔強勁,這些至理名言誰教你的,居然令我長了見識了,老夫難道不知道這些粗淺的道理麼?用得著你給我說教,試圖感化我是不是?我看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個密封的鐵牢就像一個悶鼓一樣,你想想在這裡面的動靜都吵得人心緒難寧,片刻不得安生,那外面的人是不是聽了,更是擔驚受怕。”

   李吟風倒沒有考慮後顧之憂,自然我行我素,根本沒有考慮此節,一經青衣點撥,恍然地自責道:“前輩所言非虛,可是我們就真一輩子困在這裡,一生枉死於此了?前輩若是害怕,一切都由我擔當便是,絕不牽連,何況此事本是我一人所為,與您無關,他們若是追究必定是為難我的。”青衣真是氣得差點暈厥過去,伸出手重重地在他的頭頂拍打一下,恨恨地道:“說你一時糊塗,看來你是真愚昧,不懂什麼是變通折中麼?任性胡為,妙想天開,真恨不得將你的腦袋打開,看看裡面到底裝得是什麼東西,形同一具呆驢蠢馬,氣死我了,出去的辦法有很多,你卻使得最愚蠢,最不濟的辦法,引人注意只會是招來殺身之禍。”

   李吟風翹首以盼地喜盈盈地追問道:“前輩您說得是真的嗎?您想到了出去的辦法了,還不被他們發現,真是真是”無奈全身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唯有端坐如泥塑一般,吃力地探著腦袋喜出望外地問著。青衣得意洋洋地道:“真是什麼?你不會說話,而且性子直率,就不要學別人咬文嚼字,真令我都想破腦袋跟你一起想,真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驚若天人,技藝非凡。”李吟風不善說謊,但自幼家境貧寒,沒有讀書識字,鬥大的字也不識一籮筐,自然不明一些字詞的含義,聽青衣一番教訓,唯唯諾諾地應道:“是是是,我就是這個意思,前輩您”其實弄得是是而非,引起不少笑話,就連青衣都大感頭疼,連忙打斷道:“夠了,學別人文縐縐地真叫好不難受,你還是有話直說,干嘛附庸風雅,簡直就是邯鄲學步,貽笑大方。”李吟風一陣黯然,情緒低落地道:“哦,看來想辦成一事也不是那麼簡單,我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吧?前輩可不要騙我?”

   青衣見他像是對自己尤其警覺,還是不能以誠相待,恨不得當頭棒喝將他打醒,但想這樣衝動只會與他一樣沒什麼分別,引為同道中人,猜想定是他在自己身上遭受了太多的委屈,以至於變得謹慎小心,常理而論這便是吃一塹,長一智,他生性愚鈍,也唯有教訓能滋長他的日趨成熟,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心地釋懷地道:“小子倒也學乖了,不會輕易上當了,但用錯了地方,對錯了人。”說著又是用力在他的腦袋上拍打一下,痛得李吟風是吃吃忍痛輕呼,頓然不解地問道:“前輩為何又打我?難道李吟風哪裡惹您不高興嗎?”

   “你沒有惹我不高興,而是我高興才打你,恨不得打你一次,就變機靈一次,省得我多費唇舌,這就叫做恨鐵不成鋼,瓦礫不能變成玉石一樣,有朝一日你能明白老夫的用心良苦,在吃了虧,受了苦時能想起老夫對你種種點撥,也就不枉我對你一番苦心教誨。”青衣似乎不能解恨,又是一邊拍打,一邊口中絮絮叨叨地教訓著,直令李吟風驚叫連連,如此冰冷的鐵牢中竟洋溢著陣陣暖意。李吟風忍痛不惱,反而直關心能否早日重獲自由,道:“那前輩可否告知小子怎生逃離這個地方,我必定此生沒齒難忘您的大恩大德,縱然一死也難報您的恩情重義。”

   青衣搖首無奈,心裡既擔憂又為李吟風感到慶幸,他如此淳樸,出去真能多長個心眼,處處留意,逢凶化吉,化險為夷麼?真令自己這位深受其苦的長者前輩來說堪為憂慮,而他的不卑不亢加上性情遲鈍,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只要其心不死不滅,他必然不顧一切地去堅持,對於自己來說,生趣盎然、朝氣勃發是件多麼愜意的事,旦夕禍福又豈是個人能左右決定的,甚至也無能為力,唯有多傳授一些難能可貴的經驗予人,也算是自己不愧對良心,諄諄馴誘,倒不會誤人子弟,令李吟風在日後的江湖中多遭磨難。心情沉邁,深思熟慮了良久,不禁愣自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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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吟風的心似乎早已飛出天外,遐想聯翩,眼前好像看到了欣然與姣好的前景曙光一樣,整個人都洋溢在陶醉其然之中,可青衣半響不回話,似乎又讓這一切都變得支離破碎,不堪一擊,自己可不願意心中的報負就此被扼殺在萌芽之中,希望換作湮滅絕望,煙消雲散,剛才青衣的義正言辭,絕不像是在欺瞞自己,那樣真把自己當作小孩子來看待,連聲問道:“前輩,您快告訴我出去的辦法啊,我李吟風若能出去,必然將您視為親人般對待,如有反悔,叫我天誅地滅,五雷轟頂。但若是您糊弄我,把我當傻子看,我再也不再理你。”

   青衣被他一語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立即換作一張嬉皮笑臉的頑童模樣,反唇相譏道:“你嚇唬我,難道老夫是嚇大的麼?還有你總是太較真,於你日後定要吃大虧的,何況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騙人麼?真是把我的江湖的威名也折殺了不是,哪有自毀名節之人。辦法倒是多得是,不過不過不過”李吟風被他接連說了三個“不過”整個人的心都被提懸至了咽喉,似乎對於他的欲言又止,另有顧忌深感好奇,接過話來反問道:“不過什麼?前輩有話直言,不必擔憂,若是需要李吟風做到的,義不容辭,絕不皺眉,那怕是叫我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才不要你這個累贅在身邊,除了飯量大於常人,似乎在你身上別無長物,我要你的命更是自尋苦惱,老夫不過令你答應我三件事,若是不同意,那出去你也休要張口,立刻解開你身上的穴道,任由你繼續以愚昧的行徑打開這個牢籠,到時候你是死是活與老夫毫不相干,你可敢答應?”青衣鄭重其事地說著,一改他玩世不恭的口吻,從話語中便是他所說的三件事絕非輕而易舉能辦到的,可李吟風曾向上天起誓要以身許國,成為像義父韓世忠那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也信誓旦旦地答應爹娘要出來闖蕩一番,沒有功成名就之日絕不有臉回家,自己遠在千裡之外的家人還日思夜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飛黃騰達,改善被整個李氏族人敵視仇對的窘境,自己有言在先,豈能愧對父母養育之恩,要是一事無成、灰頭土臉地回去,豈不是更遭人當作笑柄來看待,既然大放狂言,已然沒有回旋余地,唯有一條路走下去,否則即便是死也難面對家鄉父老。李吟風心地明鑒如鏡,光潔空達,異常堅決地答應道:“前輩盡管吩咐,休說是三件事,只要能讓我出去,就是三百件,三千件也決計不皺半絲眉頭,救命之恩定當肝腦塗地,折腰俯身甘願為其驅使,毫無怨言。”

   青衣右手使出純陽至剛的勁力在李吟風的胸前的“志堂穴”與後背上的“靈台穴”,心情大快地酣暢狂笑,笑聲中充滿了愜意與得意。李吟風穴位一解,全身又恢復了行動自如,這下到沒有立即繼續用雙手的鐐銬搓著精鋼地面,反而站起身來,與青衣正面相對,心生敬意,一臉仰慕的眼神直直地盯著他看,望他給予示下。

   “傻小子倒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你還不知道老夫所出的三道難題,便輕易答應於人,真是愚蠢之極,那我要是讓你陪我在這裡一生一世,直待到我壽終正寢那時,你能辦到麼?”李吟風一臉惶惑,面色遲疑不決,甚是為難,沒想到青衣果真是個老謀深算之人,也怨自己任性衝動,竟然口出狂言,輕而易舉地便上了他人的當,又悔又愧,真令他懊惱悵然。青衣站在他身前,有所察覺到他的不慍之色,心裡反而一點也不感到愧疚,反倒是得意,似乎蓄意要令李吟風難堪,好讓他長長記性,汲取教訓,傲然地道:“怎麼樣?可知道心直口快的壞處了,我看你不過是一時衝動,倒也不為難你,老夫未免動用了你的憐憫之心,這才迫使你誤中一個難解之謎之中,實屬為人不端。我看還是”

   李吟風卻無比堅定地應道:“前輩切勿早下定論,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怎能一遇挫折便退縮,豈不是在您眼裡是個不折不扣的懦弱之徒,信守承諾,以德服人,乃是做人的根本,連這都猶豫不決,怎生能成大事,何言什麼大作為?”青衣贊不絕口地道:“說得好,看來老夫沒有看錯人,剛才不過驗證你到底有沒有這份心志,你沒有令老夫失望,說明尚有可造之處,我可不想你整日郁郁寡歡,就此強人所難地將你困於此地,宛如一具行屍走肉的軀殼一樣,我於心也難安,定受譴責,那麼也足以證實你是個言出必踐的真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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