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戴罪之身

   都說遭遇處境相似的兩人有種惺惺相惜之情,李吟風雖報國心切,舉目四顧,甚至渾渾噩噩地找不到為國竭盡心血的隊伍,從小便敬仰默默無聞、那怕逆境也不輕言放棄的韓世忠,後年紀稍大點,深信自己背井離鄉、不遠千裡北上投靠韓世忠麾下,一酬宏圖志願,在大名府外的偏遠官道旁偶遇一位青年英雄,竟與他相互勉勵,彼此稱贊,與其稱兄道弟,談笑風生,好不暢意痛快,更有種相見恨晚的惋惜,在各自傾訴胸中不平之忿,共同快意恩仇以泄多年身受的怨氣,可竟然相處不過半日時光大家又分道揚鑣;沒想到李吟風從大名府的監牢中逃出來,機緣巧合之下又遇一位情投意合的少年英雄,從他憨厚的黑面上看到了依稀有自己的模樣,暗自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相救於他脫離陷困。

   牛皋轉身頓止身影,有恃無恐地往李吟風躲藏之處外的丈許地方一站,足顯他身材魁梧,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負手跨立於前,宛如一尊巨靈神降臨一般,威武萬態,桀驁不馴。六位緊隨其後的漢子也是見了驚懼駭然,不由顧慮起來,為首的一位年紀竟比牛皋還大上好幾歲,一副威風八面的凌然直叫人看了難免氣憤,為人精明謹慎,乃是一位先鋒將官,名叫崔根生,此人極擅長對上面阿諛奉承,對下屬卻是刻薄,誰要是妨礙他的前程財路必然遭到嫉恨報復,不少與他性情不合的將士背後都送他一個難聽的綽號“催財鬼”,牛皋性子直爽,為人衝動暴躁,自然與崔根生暗地裡存有嫌隙,沒想到牛皋不滿主將張允的責罰,趁看守自己的衛兵擅離職守之時逃出軍營,另謀生路,這個崔根生竟然要逼人絕路,趁機要將牛皋這個眼中釘除去,於是加派了幾名要好的死黨士卒連夜換上輕裝短束前來報仇,其實也是為了好在張允面前邀功請賞,得意重用。

   崔根生見牛皋竟然不逃反而暗立不動,四下荒涼,也正是將這個不遵軍法,性子衝動的莽夫鏟除的好地方,心下得意非凡,向身後的五位士卒下屬暗遞眼色,示意他們分占方位,將牛皋圍於中間,諒他孤掌難鳴,難逃一死。嘿嘿奸笑道:“牛皋啊牛皋,都說你是頭強牛,自命清高,狂妄自大,公然抗命不遵,論軍法處置也算是張將軍愛兵如子,體恤下屬、彰顯大將之風,你倒好,居然不領情,還以下犯上,辱罵上司,畏罪潛逃,所犯那一條都夠你吃不了兜著走的,識相的跟我回去伏罪認命,否則叫你知道什麼是就地正法,法不容情。”他深知牛皋武藝遠勝自己,但依仗著人多勢眾,個個訓練有素,論武力遠勝手無寸鐵的牛皋,躍躍欲試地准備直取牛皋性命,反正這樣的莽夫在軍營內和而不同,便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一介爛命誰也不會追究,上司問起來更是把嚴口風,統一向外,叫他變成孤魂野鬼。

   牛皋呸一聲啐了一口唾沫,大有不屑地辱罵道:“催財鬼,少在牛爺爺面前裝腔作勢,論上陣殺敵,你只會躲在老遠的地方吆五喝六;論武功才智更不是你牛爺爺的對手;論德行,你更是臭名遠揚,除了會討好那姓張的賊廝,就是對我們這些賣命的趾高氣揚,誰要是不討好你,便會下以毒手懲戒,簡直就是無德無能的小人,拿弟兄們的性命換取你的地位,牛爺爺卻不吃你那套,也不怕你,如今好不容易逮著將我鏟除的機會,自然是咄咄逼人。”

   崔根生沒想到牛皋直言不諱,竟將自己的壞事一一點出,當著手下的面,整張臉氣得如豬肺一樣,醬紫發黑,尤為難看,但他唯有負氣贊忍,免得當著兄弟的面丟了顏面,失了威嚴,為人心眼慎密,自然不會因牛皋的氣話而動怒,否則他不會坐上先鋒官一職,深得張允信任。一臉親切的笑道:“牛皋真是性子豪爽之人,竟給我開玩笑,大家都是為盡忠報國,各司其責,以前或許有對不住兄弟的地方,望你不往心裡去,不過都是為了你前程著想,聽兄弟們的話,還是跟我們回去吧,我會在將軍面前為你求情,說不定將軍念在你以往誓死效忠、殺敵有功的份上,對你法外開恩呢?何必將小事化大,鬧得大家不愉快?”俗話說逢人三分笑,不打笑臉人。這種人心機詭巧,見風使舵,讓人往往防備不及便著了道,一直還對其深信不疑,後事不覺。牛皋眼中這類人擅長言辭雕琢,一旦識破了他的用意之險惡,自己就不會輕易上當蒙惑,一臉鄙夷地恨懣不已,罵道:“催財鬼,恁地你將好話說得天花亂墜,我牛皋都不會心動,想你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大家心知肚明,何必在牛爺爺面前演戲,想討好我,蒙蔽我一個渾人,怕是痴人說夢。”

   崔根生沒想到牛皋對自己恨之入骨,打心底跟自己過意不去,看來關系早已成為僵局,也不必在惺惺作態理會一個罪不可恕的亡命之徒,咬牙切齒地道:“哼!牛皋,你別不識抬舉,我崔某人已是仁至義盡,既然你視我為敵,今日也沒什麼好說的,你為賊,我為兵,咱們手上見真章,來個痛快的,生死無怨!”牛皋甚合脾胃地哂然道:“好啊,正合我意,聽你這個賊廝鳥嘰嘰喳喳地嘀咕不休,我頭都大了,不好好教訓你,難消我心頭惡氣。”雙方三言兩語便鬧得不可開交,已然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這樣也好,崔根生根本無法從心裡上占據優勢,都說巧言令色、舌墮蓮花能殺人不見血,牛皋真是對其了如指掌,用心提防,令這些再富於心計的小人無計可施,以不變應萬變,乃是最好的迎敵之策。

   牛皋率性直爽,用不著跟這類人廢話,自己深悉即使被抓回去,休說難展抱負,恐怕連性命都難保,雙方既已到了非一方倒下不足以令事態平息的僵持之境,那就必然是曉以大義,牛皋赤膊空拳朝崔根生等人橫衝直撞過去,他為人衝動魯莽,但心境明白敞亮,崔根生人數上大占優勢,個個手中帶有兵器,論單打獨鬥,個個不及自己,論膽魄氣勢更是遠勝他們,可他們算是出師有名,來擒獲一位觸犯軍紀的逃兵,即使其中明細乃是公報私仇,一些兵卒軍士被其蒙蔽蠱惑,出於對朝廷的忠心可表,出於陣營不同,牛皋無疑在他們眼中是逞凶極惡的敵人。一旦動起手來便會奮力拼殺,配合默契,相互照應,這不是江湖中人尋仇挑釁,講究什麼道義規矩,更不是小孩子之間嬉戲打鬧,亦非師兄弟之間比試武藝,切磋考證,講究什麼點到為止。這是正大光明地緝拿凶犯,性命相搏,即使失手將對方殺死,也是天經地義,誰也不會追究過問。牛皋與這些士卒之間朝夕相處,深悉對方的習性,畢竟自己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彼此都了如指掌,一旦動起手來哪還有間隙顧慮,既然陣營不同,勢不兩立,也不談什麼兄弟情義,他們無情,自己何必有義?

   一交手牛皋用力蹬地躍起,直朝崔根生本人撲至,一對鐵缽般大小的拳頭使出“鐵牛憾地”,氣勢威嚴、斷喝驚魂,使將出來更是虎虎有生氣,李吟風一面潛行匿跡,生怕被這群人發現,不敢替人出頭,扶弱懲強,以自己的性子實在不願多事,何況笨手笨腳反而成為牛皋的累贅;一面暗自為牛皋擔憂不已,生怕他勢單力薄,不是這六個志在必得他性命的敗類對手,為他到捏了一把冷汗,腦海中禱告不已,這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致近似,但李吟風內心辨別善惡是非的鑒定可以說是無比清澈剔透,一旦認定的人決計不會看走眼,認定的事也決計不會更改,牛皋是無辜的,是迫不得已的,所以自己的心也跟著牛皋此時的身臨險境大感焦慮。卻又不忍心見到血腥慘烈的情景在自己眼前發生;又生怕牛皋孤立無助不是六人的對手,心地竟是自相矛盾起來,一種令人大覺可笑的動作躲在隱秘處嘮叨不已,或雙手掩面,不時又從指縫中一探究竟,到底他們之間的這場生死搏鬥何時落定,一片淳善的心地恐怕是大家化干戈為玉帛,相安無事才好,但世間諸事並非李吟風意願便能成真,往往有許多潛在、不可預測的復雜摻和其中,事與願違乃是常有發生。

   眼前的情形足以叫李吟風觸目驚心,崔根生一見牛皋奮不顧身地徑直撲過來,嚇得臉色煞白,他本人於武藝上完全就是毫無造詣,上陣殺敵正如牛皋所言只會躲在後面投機取巧,大占便宜,無半點真材實料來揚威懾服眾位下屬,完全是靠察言觀色、溜須拍馬步步高升上去的,遇有強硬難啃的“骨頭”都是依仗上峰或是軍紀來處置,一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神氣,平日裡只會狐假虎威,真要是動起手來,十個崔根生都不是牛皋的對手。沒想到今日自恃傲慢將牛皋性命如若捏在手中,情勢超乎他的預料,牛皋平日裡不畏強勢,好打不平,替一些受氣的士卒出頭,種種跡像表明此人不過是沒有頭腦的莽夫渾人,對付他本不需自己動手,沒想手下出現疏忽,縱虎歸山,為了斬草除根,不得不自己親自出馬鏟除這只於自己前程不利的害群之馬,但牛皋竟誘敵深入,不惜以個人自負悍勇的氣勢赤手空拳地衝向自己,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崔根生足下踉蹌地急急後退,一面虛張聲勢地將手中的樸刀在身前亂舞一通,毫無招式可言,口中急得哇哇大叫:“朱小五,焦老三,你們快攔住他。”此人真是可恨之極,一遇困難便退縮,十足的膿包,除了頤指氣使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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