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大勇若怯

   朱小五、焦老三、阮興與費勇四人眼前一黑,手中的樸刀砍至,竟然都撲了空,不禁惶惑,不見牛皋的人影,都開始東張西望,搜尋牛皋的蹤跡。

   牛皋不願與四位患難與共的兄弟為難,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雖不能懲戒為官不謀百姓之福的張允,但他手下這個害群之馬不得不除,否則會給多少生死弟兄帶來痛苦,會令多少盡忠報國的將士白白送了性命,張允手握重兵,身邊守衛眾多,單靠牛皋一人任性衝動是傷不到他毫發的,既然容不下自己,唯有另謀高就,待自己足夠有實力與之抗衡時再來為民除害。崔根生此人身在張允麾下,假公濟私、圖謀權利,根本不拿這些誓死殺敵的將士性命當人看,牛皋性情衝動,但心裡知道什麼是該為。什麼事不能為,無論千險萬難、拼盡性命也要與他同歸於盡,否則對不起這些與自己一起奮勇殺敵報效大宋的兄弟。

   牛皋看似遲鈍笨拙,但這種人正是俠之大者,大智若愚的真漢子,面對身遭重創的危急,對四位兄弟的狠招渾然不覺,更不抱怨糾纏,與之正面交手,不願與其為難,整個人使出一個抱體曲團的輕生功夫,在被他們招式擊中的千鈞一發之間,穿過正面朱小五、焦老三之間的空隙,朝崔根生與陸廉奔去,大喝憤慨地道:“催財鬼,你貪功近利、冤枉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我牛皋今日就替天行道,鏟除你這個毒瘤,納命來!”身子一展,大鵬展翅般地撲落到崔根生身前三尺的地上,殺氣騰騰,更甚威猛異常的天神降臨,雙拳如缽,雷厲風行般地使出一招“霸王扛鼎”,直朝崔根生胸口要害攻去,眼看著崔根生性命危在旦夕,在他身旁的陸廉哪敢怠慢,既然崔根生乃是五人的頭領,自然不容任何人傷他一絲一發,傳出去還道手下保護不周、無能為力,回到軍帳定是伙同牛皋加害先鋒官性命的幫凶,相安無事斷然不可能,恐怕還會因此招來誤會,被張允治罪,從此無論那路守備都不會用自己的。為了前途與安危,眼疾手快地從崔根生身邊揮刀抵擋,直取牛皋面目,正是“舍身護主”的招式,將崔根生拉至身後,由他一人正面對陣牛皋。

   牛皋吃驚,連忙收手,不是他忌憚陸廉手中的刀法如何精湛,更不是顧忌自己的一對鐵拳會被他砍下,而是生怕誤手傷了這位好兄弟的性命,這招蘊含四五百斤的力量,足以推倒一棵碗口粗的大樹,陸廉手上的刀法雖說熟練,但在牛皋這位年輕人眼中不值一提,早有破解應對的機警,只消借助經驗躲過去,必能橫衝直撞地將陸廉重創傷及,牛皋是位重情重義的豪爽之人,他不願枝外生枝,對旁人痛下殺手,那樣自己豈不與崔根生、張允等人無疑,但不善辯解,心中越來越著急地吼道:“陸大哥,你快快讓開,讓我殺了這個禍害。”一邊說話,一邊回避陸廉緊隨的招式,似乎這些人都換了個人似的,竟然好壞不分,相助惡人,卻又遲遲不願向這些患難與共的將士為難。

   陸廉手中的刀法驟急,半絲也不容情,接連使出“披荊斬棘”、“孤雁回群”、“橫江疊浪”等數招狠辣的招數,雙眼注意也不離牛皋面目、頭頸、心口等要害,意圖令牛皋無暇分身暇顧,對崔根生下手。手上招式不停,氣息平穩,足見沉著應對,口中應道:“牛皋!難道你想令我等兄弟不能為國捐身,已成為有負國恩黎民的厚望,有負鄉親父老的囑托,已是不孝;還想我等連上司性命都保護不了,有負兄弟們對我等的信任,成為一個不忠之輩,如此不忠不孝,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如死在你手,也算是為國為民,死得其所。”牛皋雙手垂下,決計不會對他們下手,就算拆解也是不能辦到,心裡存有愧懟,借助身手矯健,忽低忽高、側身仰面、俯仰移步,就像被陸廉手中的刀緊逼,毫無還手之力,但鎮定自若,強弱立顯。

   牛皋真是氣怒難泄,眼看著深惡痛絕之人近在咫尺卻不能遂願,還被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逼得手足無措,不敢向他們使出任何一招半式,執意不決地道:“陸大哥,這個催財鬼值得你們為其誓死效忠嗎?難道往日受他的欺侮還不夠嗎?我牛皋完全是為民除害,若要他活著,豈不知要害多少無辜性命”牛皋的話還未說完,身邊又被團團圍住,不用看定是焦老三等人緊隨奔至,片刻不能懈怠,正如陸廉所說,就連唯命是從都做不到,還談什麼保家衛國。崔根生在陸廉身後又一次從生死邊緣脫險,竟然不見絲毫收斂,反而得意忘形地發號施令,足見此人卑鄙無恥到了極點,只能躲在遠處耀武揚威,無半絲風範,叫道:“你們如能將牛皋就地正法,也算是將功折罪。我崔根生回去之後,定在將軍面前為你們請功,為你等說情,說不定將軍仁懷大度,將你等不端之舉既往不咎。快殺了這個以下犯上、不知悔改、動搖軍心的重犯,崔某人從今以後視你們為同甘共苦的兄弟。”眾人站立不動,心下一時猶豫,似乎也不忍心將牛皋就此殺死。畢竟曾是一同浴血奮戰的死生至交,感情非比尋常,豈能因他一時的衝動便痛下殺手,彼此之間面面相覷,很是難以抉擇。緊逼牛皋不得再前進半步的陸廉也將樸刀握在手中,不再進招。牛皋沒想到他們還有明辨是非的點點判斷,不由哈哈大笑,豪氣衝天地道:“看到了吧,此人用心險惡,為人更是卑鄙無恥至極點,難道你們還甘願為其賣命?若要殺我牛皋,盡管動手,我決計不會向你們出手的,但要我向此人低頭認錯,除非是痴心妄想。”話音中充滿無盡的悲涼,這種兩難的局勢真令他感到無措。陸廉等五人遲疑不決,黯然地均低下了頭。

   崔根生一見形勢逆轉,牛皋又被陸廉五人團團圍住,根本不必擔憂他會暴起發難,傷到個人的一絲毫發,可陸廉等人無動於衷,臉色沉凝一種惱羞成怒,破口直斥其非地道:“陸廉、朱小五、焦老三、費勇、阮興你們五個是不是想跟牛皋一樣,落得窮途潦倒,亡命天涯,竟然違抗我的命令,難不成連累你們的家人嗎?若要盡忠報國,必先殺了此人,免得受其蠱惑蒙蔽,且想想後果如何?”他的話無疑是無人心中的一根毒刺,痛徹心扉,難以拔除。但五人還是極難下狠心,牛皋的態度已然表明一切,他的義氣更是令各自汗顏,就算付出性命也不會向視為手足兄弟下手的。倒是想不到善揣人心脆弱的崔根生死死將各自的軟肋把握在手中,也不怕他們會臨陣倒戈,叛亂反上。一陣獰笑之後竟是向五人唾了一口唾沫,嘀咕嘲弄道:“你們就算聯手殺了我,也決計過著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何況各自遠在千裡之外的家人等著各位安然回去,並不想等到一個天塌地陷的消息,你們想背負著罪名苟活於世嗎?令你們的家人也因一時不明智的決定而慘遭禍及不成,可要想清楚了。崔某人這席話字字發自肺腑,望各位細細斟酌。”他在旁鼓吹事態,是想頻臨道義邊緣的五人回心轉意,但話中未免危言聳聽,言過其實了,不過是他的艱險用意的呈現。

   陸廉等人額角涔出汗珠,手中的樸刀不禁顫抖不已,神情更是苦楚不堪,由此可鑒,他們內心承受無比的痛苦與煎熬,崔根生的話字字擊在每人的心坎上,並不是全然的誇大其詞,誰都有顧忌,朱小五還顧忌老家孤苦無依的老母,自己已是她的全部;焦老三子嗣盡數血灑疆場,可他還有老伴在,那怕沒有天倫之樂,也不想老伴從此哀悜痛絕;陸廉的女兒不滿周歲,更不願因一時的錯誤,害得有家不能歸,有女兒也不能照顧;阮興新婚不久,加入行伍還不到一年,但日益增生對嬌妻的思念,更不想自己還沒有建功立業、榮歸故裡就成為一個朝廷欽犯,那樣新婚之妻定是絕望傷心;費勇倒是沒有他們那麼多顧慮,也算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但他仰慕一位千金小姐,生怕被她及其家人看不起,所以才來軍中一展報負,也好得到些許心裡的慰藉,可這樣定罪罹難,休說在心上人面前得意的機會也沒有,就連面也不敢去見,從此活在自卑、愧疚、怯懦的無盡折磨中,個人都有難處,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休說你對這個世間無牽無掛,更不會有任何牽絆顧慮,那是你還未真正動情,牛皋更敬重的便是這群都不容易的兄弟,所以他感同身受著每個人的難言之隱。陸廉作為百夫長,他雙眼濕潤,淚珠在眼眶中晶瑩滾動,極力忍住不願它滴落出眼眶,哽咽地道:“弟兄們牛兄弟,今日對不住了,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有朝一日定在沙場上多殺敵人,告慰你們在天之靈。”余人也是心情激越地點頭,手中樸刀握得手背發白,格外用力,隱隱約約摩擦著刀柄的聲音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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