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各為其主
牛皋傲然挺胸,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恨自己未能盡忠報孝,一想到未在沙場上馬革裹屍,名垂青史,鐵骨錚錚的大漢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潸然淚下,以笑來掩蓋心中的悲涼,仰天道:“多謝各位哥哥成全,我牛皋死不足惜,但願你們能照看我汝州老家的六十老母,她孤身一人、體邁多病,不能盡孝了。”五人中有人爽快答應:“牛兄弟不必多慮,我等自當竭盡全力照顧,否則愧為人。”說畢,他們齊身跳起,均向牛皋一人砍去
李吟風再也看不下去了,這樣只會令牛皋陷入進退維艱之境,弄不好會被這五人弄得傷頹不堪,又落入險惡的龍潭虎穴之中,到時候真是為時晚矣。機會稍縱即逝,豈容在視而不見?他從草叢中奔出,展開身影,直朝牛皋等人的苦戰圍團見隙加入進去,由身後拔下背負的包袱,來不及拔出寶刀,口中大喊道:“牛大哥,我來相助你脫困。”
焦老三等人沒想到牛皋還有埋伏,全神貫注地對付他已經是不易,沒想到半路還殺出一個人來對他鼎力相助,均自暗喜,似乎他們也並不願就此殺害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相互遞以欣慰的笑意,這意味深長的微笑當然不會讓崔根生看到。
牛皋死志已決,毫無顧慮,自己一人所犯過錯,自然由自己獨自一人承擔,只要他們都不為自己牽連累及,以自己一人性命換取其他五人乃至親屬這筆賬是自己賺了,牛皋未讀過什麼聖賢書,大道理也懂得不多,可還是知道舍身取義,殺身成仁的道義,一心赴死的他沒想到一聲略顯稚嫩的呼喊驚起自己的注意,睜開眼往聲音之人看去,只見一個披頭散發,面色黝黑,年紀只在十六七歲之間的少年人,手持一支長及四尺、布條緊裹、不知是何物的怪形兵器朝這邊衝來。大聲喝止道:“你是何人?這裡用不著你多管閑事,快快離去。”陸廉見來者竟是一個少年人,簡直不自量力前來送死,但不管他是何人,只要前來阻礙自己便是對手,費勇、阮興二人察覺頃刻間的變故,連忙轉身將李吟風攔下,免得再被崔根生察覺出什麼異常舉動,刁難毒計地加害自己幾人,甚至不願遷怒旁人,傷害無辜。
崔根生沒想到牛皋竟還有幫手,心底涼意頓生,但一看竟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頓將擔憂疑惑拋得煙消雲散,哈哈大笑道:“臭小子哪裡跑出來的,真是狂妄自大,學什麼不好,偏偏學人家充當英雄好漢,簡直就是自尋死路,活得不耐煩了,你們將他一並殺了,務必做到干淨利落。”
李吟風身形步伐怪異,又有兩股深厚異常的內息在體內運轉,一旦心隨意動,便會自行護住周身要害,眼前的費勇、阮興二人又是上下其手,上擊面目,下砍膝腿,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心意相通,李吟風臨危不懼,腦海中一時急中生智,不禁想起青衣對自己的諄諄教誨,說一遇對手,不論強弱,也不顧對方招式中是否存有破綻與間隙,只需“以快打快,後發先至,招未至而意先達,手中無刀心有刀,無招亦能勝有招。”口中回答牛皋的問話,手中的長袋迅捷如雷地擊出兩招,上打費勇的刀尖,以鈍挫利,及寬重對尖削,乃是對應了“拙能勝巧”的訣竅;下敲阮興的刀背或是刀身,將手中沒露出真實兵器的長袋當作長棍來使,用的是以長御短,居高臨下,怪招迭出防不勝防,用的是“以快制快,以力打力”的要訣。頓然在破解了二人狠招之時,將他們手中的刀都打偏了一尺的距離,生死相博講究妙到毫顛,若是差之毫釐,必然是繆以千裡,雖說費勇、阮興手中的刀背李吟風拙劣古怪的招式奇快地打偏了一尺,但被李吟風搶占先機,一出手還未看清對方怎樣發招出力,便已經手裡把持不住,方向偏移了一個人來去自如的空隙。口中大喊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牛大哥既然能為了兄弟情義,舍身忘死,我深感欽佩,怎能袖手旁觀。”
對於李吟風來說這兩招還練得生澀僵硬,與青衣所傳的“運用之妙,妙到顛末”的境界相差了天壤之別,但是對於生平第一次親身迎敵來說,已經是不易,對於自己生性愚鈍而言,更是難能可貴,能臨陣發揮成這般地步,就是驚世駭俗。雖說費勇、阮興一時輕敵,但無論手上所施的勁力,論身體強壯都遠勝李吟風許多,一上手留有余地,但沒想這個其貌不揚、口出妄言的小子竟是一個武林高手,一招之間便把各自練得爐火純青的刀法給破了,都不由驚駭,瞠目咋舌,心中負氣更甚,難以置信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人居然能勝過兩位久經沙場的老手,待定睛看准機會,准備再出手找回顏面與尊嚴時,眼前一花,李吟風整個人猶如一陣風煙也似地從二人間隙之間直朝牛皋那裡奔去,對其更是視而不見。
對於李吟風來說,能容一人通過的空隙已然足夠,要是能領悟盡然青衣所傳的武功竟要,便是無跡可尋也能迫使對手無力招架,節節敗退,畢竟李吟風著急救人,又是第一次沒有高人指點,這已經是令人驚嘆的超群武學了。也不管費勇、阮興如何對自己感到驚奇疑惑,將自己剛才一招克制視為他們的奇恥大辱,不依不饒地緊追上來,內力深厚的自己已能做到聽聲辨位,何況相近不足幾尺距離,二人手中所使的刀法更是大開大合,勁風呼嘯,不必回首細看斷定勢別要將自己攔下,不能再接近牛皋半步。李吟風頭不回、眼不看,手上也未再施展什麼高超絕妙的怪招,而是左腳向巽位踏出,腳踩既濟、亦趨向同人,施展“乘風破浪”的步伐行走《易經》六十四卦位,迅捷巧妙地躲過了費、阮二人的狠招。
費、阮二人猶如碰見了鬼一樣,驚詫不已,但手中仍是不住地向李吟風看似最難防備的背後連連出招,但這個少年人宛如背後有眼似的,每次都能只差一寸距離躲開,宛如這個少年輕若鴻毛,二人所施的刀法勁風十足,快捷迅速,竟將他一點一點地吹向前方,說來也怪,卻是像刀擊鴻毛,飄逸難及,根本一絲也沾不到他的身,口中奇道:“這小子真是古怪,難不成大白天的我們還能見到了活鬼不成?”無論二人怎麼配合,怎麼發力砍向李吟風身後,他就像一張紙片、一根鴻羽,只要受到勁力風向,便會不住地向難以預測的方位前行,倒像是二人驅趕著李吟風前行,猶見滑稽可笑。
牛皋等人見了也是被李吟風三人的此時景像感到好笑,但是苦於情勢危急,都只得強忍下來,誰見了眼前這種奇怪的打鬥都不忍俊不禁,焦老三在五人中年紀最長,經驗也是最豐富,但對於江湖從未涉獵,也是兀自奇疑,實在看不出這個少年到底在玩什麼古怪的戲法。看著費勇、阮興二人滿臉氣急敗壞,卻又拿李吟風一點辦法也沒有,雙方心理都為局勢緊張感到傷懷觸情,各自為難,沒想到李吟風的貿然出現,僅以一招就將兩位年長、力大、經驗頗豐的沙場老卒難堪,甚至他們招招狠辣,但沒有一招能給他形成威脅,就連沾到李吟風衣角也難辦到,倒被當前情形弄得令人捧腹,不禁莞爾,頓時將生死肅殺的氣氛化去無形。
崔根生沒想到兩個成人竟然拿不下一個黃口豎子,又再擺臭架子,威儀氣度地大肆喧喝道:“費勇、阮興你們兩個還不快趕走這個好管閑事的小子,真是有負朝廷對你們的栽培,白吃軍餉的飯桶。”在距離五六丈遠的地方手舞足蹈,直令李吟風這樣脾氣溫和平緩之人也見不慣這種頤指氣使的卑鄙小人。費勇、阮興被崔根生責罵,心底那裡好受,但苦於無論怎麼使力,竟拿這個小毛孩子一點辦法也沒有,反而刀法使得越急,勁力用的愈大,反而他被所施的力道給吹得更快、更遠了。
焦老三等人見阮興、費勇兩人精壯大漢都制服不了一個少年,加之崔根生又在身後施加壓力,冷嘲熱諷,對自己的不信任,激增了心中的恨懣,本想前去助陣,先將多事的李吟風打退後再來料理牛皋,但這樣難免會有後顧之憂,牛皋勇武過人,非常人單獨便能應付,若是相助費、阮二人這邊又生怕牛皋反抗,到時候首尾不能相顧,心急如焚之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靜觀其變,看緊牛皋,以免再節外生枝。
李吟風心裡也是無比著急,這樣下去,自己如同被他們牽著鼻子走,難以出手施救牛皋,若是出力反抗,心底毫無把握,一下陷入迷茫,任由費、阮二人緊隨跟著。牛皋心底狐疑,對這個少年的出手不凡大感驚詫,但他口口聲聲地叫自己一聲“牛大哥”似乎認識自己,但記憶中沒有這個少年丁點印像,更是奇怪,為何大家彼此不熟,他會義無反顧地冒著性命之危來救自己脫困,以性格來比較,牛皋與李吟風本是一類近似之人,敦厚淳樸、善良正派,心底意志堅定,認定的東西即使刀刃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偏移絲毫;以遭遇來講,同有天涯淪落人的感同身受,李吟風打心底敬佩這種不屈強勢的真英雄,大丈夫。牛皋不願一個陌生少年因自己而白白送掉性命,更不願彼此之間傷了和氣,心裡對焦老三等人有愧,自然處處忍讓,那怕要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怎能讓這個身份、來歷、出於什麼目的,到底是敵是友的少年傷害昔日的兄弟;以情而論也更不願仁懷俠義、光明磊落的少年牽連進來,累了他連坐禍及、丟了小命。苦心勸道:“小兄弟多謝你的恩情,我牛皋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勞煩你為我出頭,更不必為我感到不公,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怨不得誰,你還是哪裡來,回那裡去吧?”
李吟風與費、阮二人相互誰也難為不了誰,倒像是捉迷藏、玩耍嘻戲一樣胡鬧,卻不知李吟風若然真動起手來,他們二人早已全身不得動彈,那裡還有閑情逸致地追逐打鬧,李吟風沒想到這個牛皋跟自己一樣是個點撥不透的粗魯漢子,性格如此桀驁,一時又沒有了主意,但自己任是堅持,總與費、阮相隔五尺的距離,不容他們能觸及到自己的衣角絲毫,一面沉著地記著“乘風破浪濟滄海”的上乘輕功步伐,一面執意不休地道:“我很仰慕牛大哥,其他見外的話就不要多言,何況小子心甘情願地要救你脫離陷困,也不曾問明你是答應與否,何況各位叔叔的意思也很明白,便是希望你能相安無事,怎忍心下狠手將你殺之,若是令你兩難全由我來應付便是,絕對不會令你失望,好好看著吧?”
崔根生愈看愈氣,沒想到這個模樣平凡的少年竟出來壞自己的好事,就連兩個訓練有素,殺敵有功,絕不手軟的兵卒也拿他沒有一點辦法,聽他話中的意思更是以一人之力,相救牛皋於生死之境,真是小天下而自視甚高,未免狂妄自大。心裡頓生毒辣的心思,在後面連番催促道:“焦老三,你們還等什麼?難不成真要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得償所願不成?那你們豈不是令天下人恥笑,五六個大漢竟然對一個黃毛小子束手無策,還眼睜睜地看著從手中救走一個七尺壯漢,真是好威武,好本事,現在本先鋒命令你們快將牛皋論罪處死,免得優柔寡斷,事出多變。”焦老三他們持刀不離牛皋身邊半步,似有忌憚,但他們相互對視一眼,正被李吟風說中,再看牛皋神情激動,似有打動,而崔根生執意要致牛皋死地,更是惱恨此人毫無一絲人情,背著他,對牛皋做了一個暗示,是讓他即刻離開此地,免得悔恨終生,何況留的性命在,那怕不能相報一時積怨。
牛皋看懂了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之心,看來事出急迫,也容不得自己在猥猥崽崽,否則大家都不好受,陷入苦凄折磨之境,一面感觸良深地飽含熱淚,忍不住被當前的人間至深情義所感動,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鐵漢子也有柔懷悲戚的一面,一面回應大家的良苦用心,朗聲道:“好,看來牛皋今日得有貴人相助,上天恩賜,更是體恤我一片赤誠之心,若是有命重逢,必當以命相報。”他為人謹慎,生怕被崔根生察覺這是焦老三等人刻意放跑自己,而連累大家,所以才喧聲大呼,免除兩方的疑慮,可謂是情誼深切,天地足可明鑒,望這些生死與共的弟兄保重的訣別致辭。
牛皋大喝一畢,又展開他臂長肩寬、膂力過人的身形向焦老三、陸廉、朱小五三人發出狠招,另一面李吟風與費勇、阮興二人周旋,眼角瞥處,這位其貌不揚、技藝超群的少年在他們遒力的狠招下游刃有余,不必擔憂,倒是為自己減緩近一半的窘苦與危險,這下不必再顧忌什麼,使出本朝太祖長拳,渾然猛烈,攻守兼備,盡往這方三人身上招呼,焦老三等人眼角流露出得償所願的欣慰之後也齊齊向牛皋攻去,各擅奇能,就算在崔根生這個門外漢面前演戲,也要將戲演足了,免得有受之以柄,被他拿住什麼造謠生事的弊端。
李吟風沒想到竟以一語說服了倔強的牛皋,心底又喜又快慰,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頭緒竟然有此功效,看來心地空明反而無所顧忌,眼見牛皋重煥生機,自己也就心生舒坦,不必再絞盡腦汁地想周全之策了,於是手上陡變招式,將“狂風無痕三十六路刀法”使出,猶如狂風大作,席卷沙塵,聲勢浩巨,令人無法能以明示,也不見三人的勝敗如何。
牛皋心無旁騖,拳腳自然運用自如,每招力沉招狠卻不往焦老三等人身上的要害招呼,長拳的優點在於拿敵關節要害,使至登峰造極之境亦能達到空手奪白刃的神奇之效,牛皋呼叱聲響,雙拳呼呼有聲,眼明手准,窺得機會便是直取鋒利刀刃之間的空隙,拿對手手腕要害,再以毫無停滯的勁力,反關節一帶,或拍或點、或扭或拿,眨眼之間便將焦老三等人的樸刀擊落,“哐啷”數聲,像是金鐵交鳴,三人手中的兵器也把捏不住跌落地面,還未看清牛皋是施展什麼功夫,身上一記奇痛無比,差點令三人昏厥過去,止不住地呻吟哀呼,或被牛皋扭傷了手肘,或是踢斷了腳膝,或是重拳打斷了幾個肋骨,再無反手之力,慘呼痛叫地抱住傷處,不敢在與牛皋打鬥下去,崔根生一看手下盡被牛皋制服,心地油然滋生一陣寒意,臉色大呈驚恐,是乎對眼前的境況難以置信,生怕牛皋氣急敗壞對自己更是恨之入骨,不肯放過自己,本想趁亂提足逃離此地,但雙膝好似灌了鉛了一樣,怎麼也難移半寸,嚇得一臉土灰,全身顫抖不已。
那邊李吟風似乎也與費、阮二人塵埃落定,沙塵彌漫之中現出朦朧的身影,李吟風向牛皋對視一眼,相互投以欽佩稱贊的眼色,牛皋只見費、阮二人身形站立在塵土飛揚的迷霧中一動不動,宛如被人施了什麼妖術一樣,也不知是死是活,有些擔憂,李吟風虎形龍步,如箭般地達至牛皋身前三尺的地方,臉上憨然一笑道:“牛大哥盡請放心,我只是點了他們的穴道,只要三個時辰後,穴道自解,他們毫無妨礙,切莫擔憂。”牛皋點頭,以示心裡的釋然,但轉身怒視著崔根生,目噴紅赤的殺意,直讓人看了心驚膽寒,崔根生癱軟地跪倒在地求饒不已:“牛大爺,牛爺爺,你大人有大量,不計前嫌,饒恕小的以往的過錯,再也不敢了。”一面磕頭如搗蒜,一面卑微地令人可恨,直至發指,牛皋更是氣怒未休,准備衝上去一拳擊碎他的頭顱,為以往受盡他怨氣的兄弟出氣,但李吟風似乎聽聞南側山口有鐵蹄疾奔的聲音,一把拉住牛皋,勸慰道:“牛大哥此處不宜久留,大隊追兵就快趕來,到時候在劫難逃,何況殺了這種人也不必急於一時,這樣殺了他定會連累大家,我們還是盡早離開吧,剩下的事從長計議。”
牛皋倒不似看起來那樣衝動,胸口起伏不定,鼻息如牛地不忿道:“好,今日是小兄弟求情,暫且留你一條狗命,但你我之間的恩怨決計不會就此罷休,我們走!”說完,昂首闊步地朝王屋山的方向而去。李吟風也懶得再理會這種卑鄙陰險小人的生活,他唯一慶幸的乃是又結識了一位頂天立地的漢子,猶如重獲新生地找到了依靠,尾隨牛皋身後趕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