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狼子野心
牛皋這樣過於激越,可自己便是這樣一種人,有話直說,絕不藏在心裡,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自己也要坦誠直言心中的感受,但一時憤慨不足以定義他便是一個叛逆亂黨,畢竟他還年輕,又經歷了一些磨難,心裡多少有些想不通,大言不慚地直斥朝廷的種種不是,見李吟風沒有回答,確信自己有些過激,倒也顧及感受,情緒平和地道:“徽宗偏好甚多,附庸風雅而輕言政事,在位期間,從江南等地搜奇獵勝來的奇石花木堆積如山,無從處理,他又信奉老莊之道,長生之術,一些江湖術士深得信任親近,特別是郭京這個殺千刀、下地獄的賊人,他妖言惑眾、深得徽宗皇帝的歡心,在皇宮的東北角占蔔風水,讒言東京境內無壽山仙水,需建成一座宮殿內置山水方能近天上神仙,趙佶頗對長生荒誕傳說感興趣,大覺妖道所言也正合心意,何況皇宮內院也的確過於單調,俗話說:山不在高,有仙則靈。連像樣的山水都沒有難免牛鬼蛇神都不會光顧,於是自政和元年開始責令郭京修築一處能親近仙境的宮殿,以供自己每日得到上天仙境的庇護,這座園林宮殿都是由南地各大州縣搜集來的奇花異石布局,占地七百五十畝,耗時之長,花費甚巨,直至宣和五年方才修成,趙佶一見大有詩情畫意、歡心得意的不得了,取名‘長壽山’,意味著自己與天並齊,萬壽無疆之意,這座宮殿又叫‘艮岳’,像征王氣升騰,趙氏江山永固,宮內別苑之奢華,富麗堂皇、宮闕萬千,更奇的是以奇石堆積壘成的假山高達九十步,真是勞民傷財、虛妄百出。他趙佶一人想結發長生,永享太平,卻未免有點痴人說夢了,可知道這‘艮岳’落成,天下百姓卻因此遭受到苦難,更有人切齒痛恨,觀其風水方位,揚言這座假山乃是有礙大宋氣運、阻隔了仙人降臨,斷絕福祉,更是斷絕了趙家的龍脈之像,這些話都是百姓傳言,不敢被趙佶聽到,相傳一句話‘艮岳一鑄,趙家王氣銷’的說法。”
李吟風明白這是深受天子一時歡娛而橫征暴斂、苛捐雜稅後百姓疾苦的怨毒詛罵,說道:“其實我在兩年前便深得一群最遭受苦難之人的心聲,深有感觸,《道德經》有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萬民為芻狗。徽宗如此豪奢極侈,弄得天下百姓民怨積憤、苦不堪言,難免認為他不是一位聖明的君主,自然會有此咒罵,大哥乃是為國盡忠的將士,就算對天子不滿,但也不能棄天下蒼生之苦而不顧吧?否則只為一時泄恨解氣,不思保民衛國,實不是真英雄、大丈夫。”
牛皋心悅誠服地道:“小兄弟說得極是,我本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無名小卒,不該在此大言炎炎,詆毀效忠的天子不是,但一時不慍無從發泄,深有抱怨而已,怎能於天下蒼生安寧不顧?那樣的確會令百姓齒冷心寒,我倆在此乃是審時度勢,勉勵發奮,豈能因一人之錯而斷絕一腔熱血抱負。”
“大哥有此覺悟,實令小弟也望塵莫及,我們還是言歸正傳,且聽天下如何動蕩,這兩年之內我身陷囚牢,對世事一無所知,還望大哥為我解惑,也好當機立斷,相報天下安寧。”李吟風對牛皋乃是無話不談,心底也勇氣十足,不再忌憚膽怯,自然說話也沒有顧慮。
牛皋點頭哂然,道:“宣和五年,大宋對大遼一直心懷大恨,特別是徽宗趙佶早有收復煙雲十六州的打算,也好干出一番前人難以完成的遺願,駕崩歸天之後也好面對先祖列宗,而常年冰天雪地的女真族人也對大遼心生妒恨,不敢臣服於契丹人的淫威之下,成為附屬幫襯,於是大宋與女真人所建立的國家大金之間私下會盟,在契丹人毫不知情的隱秘海上達成盟約協議,商榷對付共同的大敵——大遼。趙佶卻不知契丹人大遼乃是友好鄰邦,自當年‘檀淵之盟’到現在已有百年之久,兩國之間並無大戰,雖有一些摩擦,那也不過是彼此間‘打草谷’,大宋邊境的宋兵對契丹老弱病殘欺凌奴役,契丹人也屢屢侵擾宋境雁門關,燒殺搶掠殘暴無性,可謂是邊境百姓永無寧日。兩國均有不軌,也談不上好壞優劣,誰絕對的善,哪方絕對的惡。但大宋每年向遼人納貢白銀二十余萬兩,絹二十萬匹,馬匹牲口十萬,這些辱國喪權的不公合約卻是不爭之實,趙佶卻引為列祖列宗的遺恨,自坐臨大寶以來視此事為生平宏願,這本是好事,天下也遙為盛贊,孰不知趙佶卻弄巧成拙,兩國之間如是再起紛爭,必定令天下百姓遭殃,多少人無家可歸,妻離子散,甚至血流成河的慘狀又再重現,我大宋一百多年來百姓安樂,共享盛世,不能因一己私利又起戰亂。多少忠臣大將進言切莫因一時之氣與大遼開戰,必然禍及天下百姓;一些獨攬大權、讒臣奸佞卻在旁鼓吹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功德無量的好事,趙佶難免只聽得進去口蜜腹劍的好話,受用無比,對忠言逆耳卻是置若罔聞,昭告天下說是要收回煙雲十六州失地,讓多年守望故土的百姓永享太平,派了一位手握兵權的大宦官童貫及其幾位信任的將士前往海上洽談,我好像聽說你義父韓世忠也曾跟隨,其實韓將軍是反對和議攻遼的,但他那時不過小小的武義郎,人微言輕,加上聖命難為,不能力挽狂瀾,何況違抗皇命乃是大逆不道,這些並非他能左右的。”
李吟風聽到義父韓世忠大義凜然,心情無比激蕩,暗自敬畏他的正氣浩然,為人端正,卻又不禁為他感到幾分擔心,幾分惋惜,幾分無奈,雖然這些事過去已久,而此時韓世忠也相安無事,可聽到扣人心弦的時候仍不免有種身臨其境,切身體會的驚險異常,心想:“義父當年乃是心系天下為重,孰不知懷才不遇,難以一展抱負,真是替他深感造化弄人。”忍不住關系後事如何,迫不及待地問道:“後來怎樣?這次和議談得順利嗎?”
牛皋蔑視不屑地笑道:“什麼是順利?童貫乃是一竅不通、好大喜功的宦臣,他懂什麼?又怎會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你聽過有幾個太監能指揮千軍萬馬的?趙佶也真是標新立異啊,竟然讓一個太監領兵打仗,其實他什麼都不會,就會窮兵黷武,欺上瞞下,依我愚見,什麼安撫西夏侵境,平定方腊叛亂這些不過是手下能爭善戰,卻不是他的功勞,就會以權謀私,只手遮天。聽說當年韓將軍孤軍深入虎穴,將方腊余劣擒獲而出,這頭功便是被一個叫辛興宗的小人搶了去”
李吟風一聽到當年之事,不由歷歷在目,聳然驚駭不已,其實對於自己來說韓世忠當年只身一人潛入清溪幫源洞方腊老巢時的具體詳情不是很清楚,那時年幼不是什麼事都像現在一樣明白,但正是那時起自己深受韓世忠的影響,得到激勵鼓舞,才有此時毅然決然地只身一人離家出走保天下太平。沒想到韓世忠這麼多年來受盡屈辱、欺凌、排擠、不遂等等諸多不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丹心不改,足以令自己由衷地敬佩,看來自己這條跟隨他影子走下去的是沒錯的,也更加堅定了心中的信念。一時愣自出神,不由暗自為韓世忠的不遂深感傷悲,頓然心中更是聊以自責,自己的些末凌辱又算的了什麼?一時想通透徹後,又繼續聽牛皋講述著陳年舊事。
“‘海上盟約’其實就是向金國俯首稱臣,搖尾乞憐,說是和議,其實乃是賣國求榮、屈尊就辱的喪權恥辱,金人答應出兵功遼,但條件便是事成之後大宋只得燕雲失地,女真人未免過於狂妄,甚至欺人太甚,想不到童貫帶著徽宗的誠意前去投誠的,自然什麼都答應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甚至是全然答應,而且趙佶急功近利,一心想一步登天,完成先祖的遺志,而又怕單以大宋不足以盡將契丹人打敗,反而會遭到打擊報復,所以才聯金功遼,棋行險招。雙方達成協議,整件事都進展順利,大金也報了多年積怨仇恨,大宋也算是一雪前恥,各持所需,唯耶律大石帶著數十萬殘兵往西逃奔外,遼人的天祚帝也被金人抓獲,囚禁於五國城內。其實大宋兵多將廣,國富民強,此次功遼其占首功,不過被狡猾的女真人撿了便宜,又對遼人的上京、西京、中京等地出兵,加上他們天生野蠻好戰,一舉拿下大片遼國疆域,而我大宋只再密謀中商議攻占南京。以當初和議之時的約定,大宋本可收回煙雲十六州等失地,但金人占據主動,又生擒大遼皇帝,便可對整個局勢持生殺大權,揚言大宋只可得十六州的四地,如要盡收十六州,必然向大金每年進貢,以示兩國百年修好,而且遼國南京也可以一並割與宋人。趙佶鼠目寸光,貪一時便宜,不知這是金人的毒計,完全就是得寸進尺,想到兩國都大傷元氣,需要修整,何況大宋近來連年平亂,百姓深受疾苦,如再興兵大戰,必然動搖民心,令天下黎民又深受疾苦,為了苟且求和,只要煙雲十六州,也算完成大宋趙氏數百年的遺願,而每年將輸於大遼的歲銀轉交予金人,難道這就不是令百姓置入水深火熱之境了嗎?真是異想天開,荒誕之極。”牛皋一提國事政要不免有些情緒急躁,足見激越衝動,恨不得殺進東京,將龍庭寶座上的皇帝拉下來痛打一番,李吟風看得又驚又憂,又好笑又害怕,忍不住相勸道:“大哥切莫動怒,這些事本不是你我人微言輕之輩能左右的,還是稍安勿躁。”
牛皋負氣哼哼,又道:“燕雲等地收回本是順理成章之事,不過形同虛設,其失地已失於大宋管制百年之久,當地民眾早就安於現狀。雙方本可按照合約以長城為界,修兩國之好,大金早有預謀,其心險惡,童貫不學無術,於兵法簡直就是一竅不通,難道不知兵之九地之要,這些孤城沒有前後大城作為屏障,就是覆手可滅的豆渣,而金人又對大宋當前局勢了如指掌,看出大宋不過已是強弩之末,外強中干的軀殼而已,竟然連這些屈辱之氣都能受了,足見皇帝與朝廷已經到了軟弱無能的地步,拋出小小的利誘便能將趙佶極其童貫、蔡京等流糊弄得暈頭轉向。大遼一事還未平息,金國人便又開始尋咎滋事。”
李吟風於國家大事一點也不知情,只計一心報國,卻如病急亂投醫般地以身許國,不明金人既已得了無盡的好處,為何還要對大宋發難,問道:“大哥,金人已經得了大遼盡數江山,我大宋都向他們納貢稱臣,為何還對我們步步緊逼,他們未免也太不講理了吧?”
牛皋沒有嘲笑李吟風的無知,沒有理會,反倒是一本正經地續道:“因遼國漢將郭藥師對我大宋存有飲水思源之情,大遼遭到宋、金兩國的合力擊潰,而金人算是趙佶的坐上之賓,區區小國大顯神威,數典忘祖,簡直狂妄之極,在此功遼大計之中乃是嘗盡了天大的好處,向天下表明了女真族人的野心,看清了如今大宋簡直就是孱弱不堪,外強中干,金帝早蓄謀已久,向南下侵占大宋的花花江山,聯宋功遼不過是一個托詞,而金人貪得無厭,屢次出爾反爾,對我大宋更是輕蔑小視,每次前去合議朝廷無不是委曲求全,步步忍讓,毫無天朝大國的風範可言,反倒是被連年冰天雪地、彈丸小國羞辱得一無是處。功遼事後,至於當初的約定,金人並未給出明確答復,反而謊稱西京等地不屬宋地,若要一並歸還,需得改行它法自尋討還,加入大宋無能為力,大可以通知金國,這完全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伎倆,誰人都能看出金人試想名正言順地南下,大張旗鼓地往長城以南加派兵援,一舉實現女真人橫掃天下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