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虎兄龍弟
宣和五年初,自童貫、譚縝奉命剿滅方腊暴亂後兩年,清溪的小河邊上,春寒料峭,萬物復蘇,一副欣欣向榮的景像,這裡沒有因為方腊的起事帶來的後患遺留下什麼特別的恐慌與畏懼,也不因剛剛戰火牽連受累,反而是百姓安居樂業,男耕女織勤勞播種,也算得上是朝廷政事一切正常,沒有再厚傜加負,反而於去年冬月十八處置方腊等罪魁後,趙佶大赦天下,下令減稅三年以示朝廷的優越,也算是對過去的罪行和過失,向天下一個滿意的答復,也歸功於前任皇帝在王安石的變法之上的功勞,不是保田法,百姓很難吃飽,所謂民飽才不思雜念、叛亂。
這也是大宋鼓勵生產的結果,很快就會將連年戰亂帶來的重負給中和了,而且填補國庫的盈虧,才能向周圍強勢番邦交稅。
一處山林河澗旁邊,草灘地上還有去年枯萎的雜草,在一陣暖風吹過,都冒出新綠嫩芽,真是淺草才能沒馬蹄的春回大地,萬物復蘇的生命跡像,就連泥土之中也夾雜著一種特有的芬香,孕育著生命在這裡又重新開始,正有兩個十來歲的孩子正在河邊上趕著春天的到來,追逐著北鳥南歸,一起感受著一年生命的開始,周圍除了後面的杉樹林外,就屬這個河灘地上還有些許樂子可以給兩個孩子玩樂的了,他們光著腳丫在潮濕細潤的河灘上嬉戲打鬧,無憂無慮讓他們沒有任何顧忌和煩惱,都是洋溢著天真活潑的笑臉,又是玩水打鬧,又是玩起官兵抓強盜,真是層出不窮,不亦樂乎。
“虎哥,我們把陳員外家的牛放在這裡,讓它自己吃草,反正也丟不了,自己玩去如何?”年小者正在請求大哥的意見,開始盡情享受,也開始放縱自己那顆天性活潑的心,可是被喚作“虎哥”的孩子卻是擔憂害怕地猶豫道:“龍弟,我我看還是算了吧,咱們還是玩一玩就回家,免得爹媽著急。”
原來這兩個孩子正是當年韓世忠向鄉間野婦詢問得悉方腊藏匿之所的兒子,正是庚寅和壬辰年所生的“吟風”和“嘯雲”兄弟二人,只是他們在父母的謹慎,再三教導之下還是都以原名“虎”,“龍”相稱,還有他們也叫了十多年了,對新起的名字還有許多的不適應,自然不如虎哥和龍弟順口易記,算來兄長李吟風已有十四歲,李嘯雲也有十二歲。別看李嘯雲年紀小,卻聰穎過人,對大哥的顧忌有些不快,嘲笑道:“虎哥,你就是怕那陳員外和他的小混蛋,這也不敢,我知道那還是你傻。”
李吟風天性柔弱,加上有些呆笨,不如弟弟靈活機靈,加上自己在父母的再三叮囑下要照顧好弟弟的安危自然不敢由著弟弟的性子到處亂跑,擔負起自己做大哥的責任,這是他義不容辭的理由。
被弟弟如此嘲笑,深知打小就被堂兄弟姐妹及周圍的同齡人欺負,對他們父母及親人都視自己一家除之以圖後快的敵意,不是辱罵,就是欺凌,這些深深印在自己幼小的心靈上,如同烙印,永世難忘,也對他們記恨在心,只求贊忍一時,還沒有打擊的能力,讓這些人徹底改變這之間的敵意和仇視,只能忍著,但勸道:“龍弟,咱們還是小心的好,不能讓他們又說三道四,少給爸媽添亂,行麼?”
李嘯雲才不管那麼多呢,畢竟自己才是一個快滿十二歲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明白,也什麼還不能記往心裡去,卻是頭如撥浪鼓一樣搖頭道:“不,好不容易出來一次,你不說,我不說,爹媽絕對不會知道的。”
李吟風還是堅持自己的理由,不肯讓弟弟放縱,還是勸道:“這裡又什麼好玩的,我,我,我回去還是要告訴爹媽。”
“你,好大哥,你帶我出來爹媽可是說過要照顧好我的,連這點要求也不肯麼,那以後不跟你玩了。”說著抱負著雙手,裝作生氣樣嘟囔著嘴,將頭偏向一旁,作不理狀,李吟風還是執拗不過弟弟,心軟認輸,讓步地同意道:“好吧,那我答應你,不過遠離水,這是媽媽親自交代的。”李嘯雲還是不理,似乎他對那清澈的河水,潺緩的波紋,游弋的魚蝦有種抵擋不住的誘惑,是在說這裡除了下水有好玩的,還能有什麼?上樹掏鳥窩,好像又離得太遠,對放牧的牛又不太放心,李吟風只好依著他的性格來,無奈地點點頭,李嘯雲歡聲雀躍,連蹦帶跳地朝小河邊靠近,褪去上身打滿補丁的衣衫,露出白玉如晰纖瘦體格,脖子上系掛著那塊用棗木雕琢的龍紋護身符,保管得當,視若珍寶。
不過他好像對這清澈涼意的河水充滿著一種難以抵抗的誘惑,就像是如飢似渴的衝動,跳進水中,來了個猛扎,頓時不見人影。
李吟風搖首無奈,對於弟弟的任性也是束手無策,作為他的兄長,理應照顧周全,一下不見李嘯雲的身影,著急起來,驚慌大叫起來:“小龍,你要小心啊,別下水太猛,來不及舒展筋骨,萬一抽筋怎麼是好?”
李嘯雲從河中央探出上身來,非常享受,痛快地長長吐了口氣,笑道:“虎哥,快下了啊,水不深,好涼快,我是屬龍的,天性就是離不開水,你也快來。”李吟風對弟弟的年幼無知真無話可說,下去吧,又生怕自己水性不好,不下水吧,弟弟萬一有個好歹,嗆了口水,沒有及時的搭救,恐怕自己悔恨終身,只好迫於無形的壓力,耳中還不時響起母親的諄諄教誨,千萬不能下河玩水,不然出了事,自己這個當大哥的就不是母親的兒子。
猶豫小刻後,自己還是盡起自己的義務,也是脫下上衣和鞋子,緩緩走進河裡,只感到一陣刺骨沁心的冰寒由腳底慢慢延伸至心間,不禁打了個冷顫,真是春水寒澈,沁人心脾的快感,停駐水裡小莫會兒,又小心翼翼地走向河中央,可是李嘯雲淘氣地嫌自己這個哥哥不夠膽大,索性自己給他來個一不做二不休,雙手掬水,連連朝他身上潑水,李吟風一下被弟弟冷不丁地突然襲擊,連打好幾個寒噤,呆立原處不能回神,只是苦喪著臉,又不敢罵出口,只好受著,李嘯雲一邊潑水,一邊大笑道:“大哥,你好膽小,還說照顧我,我看啊,是我照顧你才對。”李吟風撇嘴,話似嘟囔在咽喉又生生收回去了,不好反駁什麼。
李嘯雲指著大哥那副狼狽窘態,更是得意地嘲笑道:“大哥啊,都說了,我是龍了,一遇水真是像魚一般靈活,怎麼樣?在我的地盤上,你也該服我了吧?”李吟風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對他的天真可愛有些說不出的痴愚,看來自己還對封建迷信之說不是很了解,只能是以弟弟的調皮不予反對。
兩個孩子在水裡又是游泳,又是串來梭去,就像水中銀鱗戲水般靈活自如,又是相互潑水打鬧,又是與水中魚蝦逗趣追趕,玩得不亦樂乎,忘乎所以,一片肆無忌憚的歡聲笑語響徹這裡的河澗之上,就像是沒有任何煩惱,盡情開心的世界。
可是正在兩個人覺得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和搗亂之時,一行三四個孩子也悄然闖進他們的樂園,為首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一身粗麻布衣,倒是十分干淨,沒有一點灰塵,後面三個孩子尾隨其後,都唯此少年視為之間的大哥,只見這幾個人臉上不懷好意的笑著,見到李吟風、李嘯雲兄弟二人有種冤家路窄的氣氛,少年正是李吟風的堂兄——李伯當,後面也是胞族兄弟,李仲當、李叔當和李季當,這李家在這一帶還算是個枝繁葉茂的大家庭,這裡也叫李牛村,唯李、牛兩家占據了十之八九之多,而李家最甚,也算十裡八村人數最多的宗族了,不過其中李二牛一家卻被兄弟叔父等趕了出來,之間恩怨芥蒂越積越深,以至於牽連給了下一輩,也就是李吟風、李嘯雲一輩,只要李伯當等人見到這兄弟二人,不是辱罵,就是對其拳打腳踢,視若仇人,也跟上一輩的唆使教導有大大的關系,也不至於同胞相殘,手足相鬥的局面,韓世忠當年也沒有過多了解其間的恩怨,何況他一個外人是無法介入他們家族之中的矛盾的,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
李伯當對李吟風、嘯雲二人有種恨之入骨的仇視,見他們越是玩得高興,自己就越是渾身如針扎刀劃般難受,給身旁的眾位兄弟商量著打起壞主意來,一陣竊喜之後,各自在河邊尋找卵石土塊,都朝水裡的兄弟二人丟去,一邊丟,一邊得意地喊著:“小雜種們,我們也來玩玩怎樣?”
李吟風一聽聲音正是從小到大欺負侮辱自己的李伯當,心焦如焚,沒想到自己玩得太高興了,沒注意到這四個與自己有著血脈關系,卻互為仇人的敵視,被四周濺起的水花,驚訝地大叫道:“李大哥,我一直視你為我們的大哥,今日你為何要與我們兄弟過意不去?”李伯當還是不肯停手,勢必要讓這兄弟二人戲弄一番,恐怕還有羞辱他人,娛樂自己的意思,不讓李吟風、李嘯雲日後見到自己就畏懼害怕是不願善罷甘休的。
李伯當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呆傻愚笨的樣子,卻是一副死不低頭,誰也不怕的心高氣傲,很是不討自己喜歡,雖然都能將他打得鼻青臉腫,很少見他說過什麼服軟認輸的話,今天卻是大為反常,居然想自己套起近乎,試圖交好。
可惜這一行人豈是那種見好就收的主,反而更長他們的囂張氣焰,李吟風越是求饒,自己越是高興,手中哪有停下來的意思,回答道:“李虎子,今天要是你不能讓我們幾位小爺高興,就休要說什麼動聽好話打發。我怎會上當?”
李嘯雲年紀雖小,性格卻是古怪,以前也是與他們爭吵打架就像家常便飯,沒想到今天他們就像附骨之蛆一樣跟自己過意不過,頓然少了起先的興致,身上又是被水花濺起,一身狼狽頹然,變得惱羞成怒,破口大罵道:“李伯當,你這混蛋,目無尊長沒大沒小,居然敢在我們兄弟面前自稱‘小爺’,那你叫你老子什麼?”李伯當當場被斥駁的面紅耳赤,雖說之間是仇敵,可惜輩分相當,有點妄自托大,以下亂上的意思,自己深知論拳腳,這兄弟二人就算換作是三四個也不在話下。
可惜對於這個李嘯雲的牙尖嘴利有點忌憚幾分,每次雖能在力量上占盡便宜,回家卻被各自的父母打得皮開肉綻,都是因為之間亂了綱常輩分,反而挨打受訓,只因為自己等人的口出狂言所惹的禍事,久而久之對這兄弟二人更是恨之入骨,矛盾越積越深,立馬回應道:“小王八蛋,你爹是野種,你也是,只是我們的爹媽還沒有想跟你們翻臉,不然,”
李嘯雲截斷他的話問道:“不然怎樣?是不是也是欺師滅祖,難怪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了,我說你們平日裡敢對我們兄弟這樣,原來你們爹媽也是這樣,好在上面祖輩還未死絕,不然,你們早翻天了。”
李吟風覺得弟弟的言語也有些過激,在旁拉扯了下弟弟,試圖讓他少說幾句,可是李嘯雲心裡的怒火難消,低聲地道:“怕什麼怕,他們強詞奪理,我只不過如實照說而已。”李伯當等人更是氣惱成羞。
李叔當見李嘯雲真是得理不饒人,立馬搶先大哥李伯當罵道:“你爹是雜種,你們自然也是,全村人都這麼說,大哥剛才也是這麼說的,只是不到時候,不然也容不下你今日再次囂張。”
李嘯雲被他一口一個雜種氣的也是火冒三丈,罵道:“雜種說誰呢?”
李仲當連忙回應:“罵你”只怨自己口快心直,沒仔細考慮,竟然中了李嘯雲的道,一臉青一塊,紫一塊好像醬紫,旁邊幾人低聲斥罵一番,反引來李嘯雲的哈哈大笑,李伯當覺得這個李嘯雲真不是省油的燈,真像自己的母親所說,此人就像他那個舌墮蓮花的惡女人一個德行,可謂是龍生龍,鳳生鳳,有什麼樣的母親,就有什麼樣刁鑽的兒子。
幾個人商奪一陣,覺得這樣下去,只怕解不了氣,反而更是惹來一肚子火,不如少動口舌之利,不妨直接給他們教訓來的痛快。
李嘯雲深知這幾個人的慣用伎倆,說不過就是動拳腳,悄悄地對哥哥說道:“虎哥,你看他們一定是想下水來抓住我們,暴打一通,我們就在水裡,讓他們也不敢拿我們怎樣,只要我們不上岸,天黑他們自然就回去了。”
李吟風只是搖頭,說道:“弟弟,我看算了,都是一家人,何必把事情鬧大,不如還是上去賠禮道歉,就此化解怎樣?”
李嘯雲怒目圓睜地瞪著自己的哥哥,教訓道:“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以前又不是上當吃虧一次了,怎麼還是不長記性,他們會放過我們,我是不信,只要我往水裡一扎,讓他們找去。與其被痛打一頓,不如干耗著,看誰耗得過誰?”李吟風也是無奈,又記起以前種種,真是歷歷在目,記憶猶新,不但這幾個男丁是如此,就連那些所謂的一家姐妹也是臭罵唾棄自己,根本不把自己一家當自己人看,對此有些譏誚,但還是少與他們接觸才好,難怪母親老是教育自己惹不起,躲得起的話。
暫時同意弟弟的意見,李嘯雲見大哥向來心慈嘴軟,生怕他還抱有兄弟之間的牽絆感情在裡面,在他終於拿定主意,辨別敵我明確之後,自己先一頭又扎進寒澈的水裡,就像游魚潛水,金龍入海一樣靈活,整個人消失在水面上,李吟風見弟弟一下不見了,自己也不敢猶豫,自己出來的主要任務就是照顧這個還年幼的弟弟,他的一切勝過自己的安危,何況爹媽都把他視為掌上明珠來對待,自己自然不能讓他出丁點意外的。也是潛進水裡,消失不見。
李伯當等人見了慌張起來,李季當更是叫喊起來:“兩個小混蛋居然潛進水裡去了。”此人教李吟風只小了半歲樣子,與來的幾個哥哥也相續之間不超過兩歲,平日裡都與李伯當等四人形影不離,一切都以李伯當馬首是瞻。
李伯當卻是不怒反笑,冷笑一句:“好啊,我就不信兩個王八蛋不上來了,聽好了,只要抓住誰一定不要客氣,給我往死裡打就是了。”
“大哥說得對,我們今日的奇恥大辱定要讓兩王八蛋加以顏色方能洗卻。就在岸邊等,就不信都是魚變的?”李仲當也是堅定地大喊著,下面各自分工,把守著河邊岩石,靜靜等候著李吟風、李嘯雲兄弟二人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