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城破國亡
牛皋也看不透李吟風此時正在琢磨著什麼,在徜徉執念什麼念頭,仍舊續道:“十一月下旬,金兵大軍彙合,所向披靡,一路南下,所遇各大州縣的宋軍也形如散沙,難以合力共殲,給勢如破竹的金兵造成什麼危害,就連將其攔下也難辦到,反而猶如螳臂當車一般,不堪一擊。金人大軍再次攻至開封城下,京師情勢十萬火急,趙桓又再次臨危授命當時正率領勤王義軍駐扎京師的南通都統領總管張叔庭為簽事院事,總領京城防務,號令開封軍民奮力守城。又任命出使金營歸返大內免受金人欺辱的康王趙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宗澤任命為副元帥,召集河北兵士前來護衛東京的安危。一面卻又與當任宰相的何栗苟合求生,做好兩手准備,以備後患不失。最令人可笑的是竟然出現一個江湖術士騙子,鬧出一個令人捧腹、甚是荒唐的大笑話來。”
李吟風形如一心一意聽說書先生閑談,聊以遣懷,不敢插話。聚精會神地干巴巴地聽著,不便打擾。
牛皋大有誠意的欣喜,心裡倒看得出這個李吟風真是一個敦厚樸實的少年人,一經教訓,倒也長進不少,臉上也興致勃勃地道:“亂世之下必有竭心報國的蓋世英雄,卻也不乏借勢愚人的宵小之輩,開封城內面臨刀戎煉獄之災,竟有個欺名盜世的妄人,此人名叫郭京,妄稱精通佛道兩家的上乘道法,他新研一種名為‘六甲之術’,能相助大宋化險為夷,就如天神降世援助,只要經過自己施法,開封城內人人便可刀槍不入,金兵也就大為驚懼,由此退兵。作為原是疑神疑鬼的趙佶精研喜好此事,那是無可厚非的,至少趙佶文采斐然,貪墨甚多,本就不是經世治國的材料。想不到趙桓跟他老子一個德行,竟然相信江湖術士的旁門左道,下旨在開封城內精選了七千七百七十九位精壯男子,讓郭京施法,決定讓其‘六甲法’與金人決一死戰。郭京這個玩世不恭的小兒把戲竟將婦孺不如的趙桓騙得暈頭轉向的,施法時竟將守城將士一並遣散撤退,以免此法被外人偷看,得罪神明,就不靈驗了。郭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異想天開地大開城門派出自鳴得意的刀槍不入的甲士出擊應戰。這些在郭京眼裡看似刀槍不入的神兵神將,在金人眼裡卻是形同兒戲,盡數倒在金人的刀刃之下,若非守城將士一見情勢不對,緊閉城門,否則金兵大可乘勢進城,將開封府攪得天翻地覆不可。郭京還冥頑不靈,首戰失利未能醒悟回神,依舊執迷不悟地聲稱非他本人親自出馬方能化解當前危急厄困。然後親率殘余的‘神兵’縋城而下,出城之後,大見情勢不對,一溜煙地朝南逃走,連人影也看不著。金兵旗開得勝破解了大聲的小小鬼蜮伎倆之後,趁著大雪勢猛攻城,攀城而上,竟見城牆上連個守衛宋兵也沒有,整個外城盡落金人手中。”
李吟風全神貫注地聽著,沒有一絲感到嘲笑與疑慮,反而乖巧得像只安靜的小貓,牛皋生怕他愣自出神,擔憂他會睡著過去,自己也就不必喋喋不休地絮叨下面的事,不時頓下來注意李吟風的神色,沒想到他還是瞪著雙眼凝望注視著自己,這才放心,又道:“京師外城盡破,朝廷轟然震驚,幾乎個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片刻不得心安。趙桓忍耐不住這種倍受煎熬的折磨,派出宰相何栗前去金營求和,作為金兵主帥的完顏宗翰、宗望二人異口同聲地說:自古有南必有北,兩者不可缺。若要拿出真正的誠意,讓大金退兵,必須答應割讓河套等地相贈金國,這樣才可以議和,不過,此事必須由太上皇親自前來商議。何栗也不敢毅然答應,回到大內,將原話一字不漏地告將趙桓,趙桓說:‘太上皇年邁體衰,深受驚嚇而病倒臥榻不起,若是金國執意如此要大宋君主前去議和,那就讓朕前去,’趙桓與何栗前去金兵大營內向敵軍主帥呈上降表,並卑躬屈膝地下跪在地。完顏宗翰、宗望兩人也沒有得到金太宗的詔命,不敢妄作主張,完顏宗翰寬慰了幾句,先讓趙桓先行退下,聽候大金隨時差遣。趙桓在金營兩日,也沒有得到金人明確的答復,十二月初,趙桓又回到了東京。沒料一至京城,開封府百姓夾道相迎,趙桓一想起身為一國之君竟親自前去敵營求和,根本有失大宋國威,自己顏面掃地,忍不住當眾嚎啕大哭。”
牛皋說到此處也忍不住眼含熱淚,神情悲戚地激動起來,驚起李吟風在深夜之中也不由奇怪,忍不住關切相詢道:“大哥你為何傷心?難道我大宋就因貴為皇帝竟向敵國俯首稱臣、受盡凌辱令你也頓感無顏立於世間麼?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是小時候我阿媽經常教誨我的,望你節哀順變,切勿傷懷惻目,否則大宋就真的沒有回天之術了。”
牛皋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真不知該如何答復才好,但一聽他真是天性漫爛,無憂無慮,不由也深感羨慕,故作無事地強顏歡笑道:“臭小子懂個什麼,我不過是在為一時不能一展抱負,久經磨礪卻不得有人真正懂我感到有些傷感而已,更何況男子漢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淚,我只是憋著一個噴嚏未能打出來,迎香穴受滯,才逼得眼淚難受控制流出來,哪像你所說是為腐敗的朝廷而傷心。”
李吟風不敢與他強辯,深知他性格要強,不甘人面前示弱,若是當面戳穿,難免會令他難堪,自己感同身受此時的處境遭遇,何嘗不是前景渺茫,不知何去何從,也油然萌生一種傷風觸境之情,不禁怨聲哀嘆,以泄心頭的積憤。但想牛皋表面上看上去任氣好強,其實內心卻是無比關切著大宋的國運,為了不讓自己擔憂,自然找了一個不是開脫敷衍的理由。
牛皋極力抑制住情緒,免得被這個愣頭傻小子在把自己也當作小孩子看待,續續而談道:“失去外城防衛的東京宛如一座徒壁的孤城,更何況趙桓自掘墳墓,親手將忠心義士一個個地趕出朝廷,貶職流放,已經無人可用,如今金兵未能對皇宮一舉拿下,乃是對趙桓留有情面,派人前來不惜獅子大開口,大宋富庶,天下皆知,竟索要金一千萬錠,銀一千萬錠,帛一千萬匹,揚言危言恫嚇如不如期備足,必然縱兵入城,殺得大內雞犬不寧。趙桓迫於無奈,不得不向金人屈服,一面下令大肆在開封城內搜刮民間的金銀珠寶,一面分遣朝臣至河東、河北各地下達朝廷的旨意,開城投降。開封已是城空物匱,那裡能在如期之內湊齊金兵索要的大量財寶,趙桓為了委曲求全,甘願不惜一切代價在開封城內搜刮民脂民膏,下旨令城內的達官貴人、王孫貴胄、富甲豪吏統統出資犒軍,名為犒軍,實為斂財,逼至走投無路的趙桓與朝廷公然搶奪,稍有反抗者,便拿官法辦,治罪下獄。時值隆冬,臨近除夕之夜,開封城內一時雞飛狗跳,一片狼藉。即便如此,金人所向大宋勒索的金銀珠寶仍是遠不夠數,反而增激了民怨四起,負責搜刮斂財的梅執禮等朝廷的鷹犬也被趙桓氣怒之下斬首。金人不斷向危如累卵的宋庭施壓,還另外加派了條件,索要少女一千五百,趙桓如今就像是金人身邊的狗一樣,對其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稍有不滿便會遭到滅頂之難,豈能不答應,於是又四下下旨搜捕民間女子,不夠金人所開設的條件,便以自己的嬪妃充數,不少女子誓死不從,自殺身亡,大宋四處瘡痍,滿目悲涼。”
李吟風忍不住怒罵一句:“畜生!想不到大宋全是咎由自取,淪落至賣國求榮,苟且偷生,殘存卑劣,真是令人切齒痛恨,如今欺壓百姓,逼良為娼,實與泯滅人性的牲畜有何分別?與殘暴肆掠的金狗別無兩樣,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為所欲為嗎?”
牛皋唉聲嘆氣,連連擺手,示意李吟風不可任性動怒,這些雖是舊事,已成不爭之實,唯有變作激人奮發圖強的志向罷了,只需謹記恥辱,何必大動肝火,勸道:“又至金人約期限至,趙桓第二次前去求和,離朝之前,相告群臣,約定五日便可往返,誰料竟被強行扣押於金人大營之內,完顏宗翰聲稱所談條件一一備足方可放人,趙桓為了不受凌辱,下詔增派大員二十四人,徹底在開封的大街小巷進行搜刮,前後兩次,長達一月之久,但這樣也遠遠達不到金人所強人所難的天文之數,只得金二十七萬八千兩,銀七百一十四萬兩,帛一百零四萬匹而已。金人惱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進占皇宮,將皇宮之內的皇帝玉璽、儀仗、天下州府圖、樂器、祭器以及各種珍奇古玩,書畫典籍統統帶走,擄走技藝、百工、宮女、內侍、僧道、醫蔔、娼優和皇子、皇孫、後妃、帝姬、親王等貴族,就連太上皇趙佶也押送至金營之內成為階下囚。趙佶對於金銀珠寶等珍寶玩物一點也不介入懷,倒是對書籍字畫卻猶為心疼,他偏好筆墨,才情之高,在附庸風雅方面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忍不住掉下了幾滴可惜、可悲、可憐的淚水。”
李吟風聞聲不由義憤填膺地怒道:“想不到一切都由他前種惡因,今日得此報應,也屬罪有應得,但不知醒悟,反而臨死還執迷不悟,心疼他的字畫筆墨最重,真叫人無不痛斥抱怨,這個趙佶父子就應該好好教訓一番,若能碰見,就連我都不會輕饒他們。”
牛皋一把攔下他的憤越氣惱,笑道:“經世為官並非你我擅長,甚至無心此事,但是迫於無奈,誰也不能掌控左右,何況事已至此,你我在此憤慨意氣又有何用?為今之計乃是作何怎樣的打算,難不成就單憑你我二人在此痛罵一番,天下就能重回往日安寧不成麼?小兄弟,你我相互勉勵,彼此安慰,牛皋心表感激,但是接下來你有何打算,是前去開封尋你的義父,乞求他收容,一展抱負呢?還是跟我一道再次投身許國,另謀生路,雖說我被張允部將追殺,但不信天下之大就難容你我立錐之地?抑或是各自四下流浪,隨波逐流,做個亂世之中的偷生乞命的懦夫?”
李吟風沒想自己深陷囹圇之中竟對當前形勢一無所知,若不是牛皋毫無遺漏地將大宋的凡因種種告訴自己,還一無所知,自己一出來竟已是天地變色,日新月異了,大宋皇帝個個昏庸無道,自食其果,一直按人之常情理解都是咎由自取,可外族侵犯入境,視若無人之境,大宋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有多少呱呱墮地的嬰兒嗷嗷待哺,沒有母親的懷抱與甘甜乳汁滋養;又有多少慈祥體衰的慈母就此喪失骨肉離散之苦;大宋河山殘破不堪,家園遭毀,孤魂遍野,血流成河,一想到此處,李吟風不忍感到心如刀絞,想不到金人如此殘虐成性,視我骨肉同胞如草菅,任由他們橫征暴斂,鐵蹄肆虐,任其他們奴役麼?一想到此情此景,內心悔恨交加,應道:“小弟雖是不才,頭腦還有點差強人意,但是還有一腔熱血與泯不畏死的膽氣,一時也難與強橫殘暴的金人受到一絲威脅,但只要有一口氣在,我定當碧血丹心一片收復山河,重整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