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三支羽箭

   牛皋贊道:“說得好!兄弟真是膽色過人,志氣可嘉,只怕世間同齡人之中也算是少有的少年英俠,以此刻的形勢來看並不是一人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對大宋是否真有大用,國之興亡,人皆有所擔當。我想但凡尚有良心之輩定也難忘國恥,奮勇當先,若人人都能像兄弟一樣一片寸心表竭心,我大宋重整河山,收回失地,大敗強虜,中旺興盛必然不遠矣,何必人人自危,苟且偷生。”

   李吟風倍受振奮,心間無比受到鼓舞地朗聲道:“大哥所言極是,小弟人輕言微,對於整個天下或許做不了什麼,更對受苦受難的蒼生百姓也減輕不了什麼苦痛,甚至在他人眼中我更是一無是處,難堪大用的庸碌之輩,但只要赤誠忠心,竭盡個人綿薄之力,攢集一處,必能大放異彩,令強虜蠻胡的虎狼之徒也絕對不敢輕視小看。只是長路漫漫,前景渺茫,我李吟風卻是心中空有登高望遠的鴻鵠之志,難相酬酢,胡作非為,反而會誤了大事。”

   牛皋原以為他在苦悶什麼,原來是在擔憂無從施展感到愁雲慘淡,觸景傷情,勸道:“如今大宋已是瀕臨崩潰之境,猶如狂風駭浪中一只殘破的飄搖小舟,稍有不慎便會被巨浪滔天所淹沒侵吞,是那麼的殘敗柔弱,不堪重負,而且女真胡虜將我兩宮皇帝挾持而去,不單凌辱我大宋趙氏皇族,更是將我大宋百姓狠狠地羞辱一番,有道是: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他女真狗再橫行霸道,總不能騎在千千萬萬的大宋百姓脖頸之上,把我等視為低賤的畜生看待。四下烽火雲起,而宋境內更有另有所圖的宵小之人弄權,我牛皋唯有另尋生路,一展報復,倒是兄弟自己該當如何?很令牛皋我心感記念啊?”

   李吟風聽到“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時,似乎心底模糊的意識一下變得月清朗日,無比堅毅,坦然笑道:“大哥一語驚醒夢中人,大有醍醐灌頂般的醒悟,我想大宋遭遇千載難逢的厄運,單逞匹夫之勇只會是徒勞無益,甚至白白丟了小命也無濟於事,更會對敵人毫發無傷,更有甚至會延誤整個國運氣數的發展。需得從長計議才是,若我還報以依仗英雄人物的庇護苟且安身立命,活著且不是形同行屍走肉無疑,被他人戳著脊梁骨大罵沒骨氣,十足的無膽匪類,毫無任何作用,就會憑借權貴謀取私利,真是令人所齒冷。我決定不去找義父了,不做出一番驚人的舉措,不足以站在義父面前,需得好好建樹,讓天下英雄為之驚攝,就連義父也會為我感到驕傲。”

   “兄弟真是氣衝霄漢,傲氣凜然,恐怕天下英雄難以對其此情此念難望項背,其實剛才不過是牛皋一時衝動的妄言,你又何必真往心裡去,有韓將軍這樣的大英雄,大豪傑依仗,百益而無一害,何苦意氣用事,苦了自己,更耽誤前程。”

   牛皋不知李吟風便是這樣做事刻板呆笨,說一不二,剛才一心想到大宋“靖康之恥”,腦中皆盡是恨懣未消,惱怒不休,未加顧忌李吟風的感受,衝口想罵,並非有心觸傷對方的軟肋與弱點,但沒想到李吟風真全然當真,傲氣狂妄,真是倔強執拗,無可奈何,唯有自責其非,以示抱歉。

   李吟風搖首道:“大哥剛才所言一點不錯,難不成一生都要依靠他人的光環榮耀活著方才有建樹?實則不然,趙佶、趙桓父子;蔡京、蔡攸、蔡滌父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但皆是禍國殃民,不計黎民蒼生為念的戶蠹敗類,如出一轍,別無二致,也算是實至名歸的教訓。我名為韓世忠的義子,也不過迄今為止得緣一面之緣,若是借著義父此時扶搖直上,大有建樹前去投靠,還道自己不過是慕名前往,把自己當作招搖撞騙的不軌之徒繩之以法,以正視聽;即使相認無誤,自己也是不識時務的累贅,他身務繁忙,只會累了他的前程,每與金人抗衡之時,難免會成為他的顧忌,我可不想耽誤他的大好前途,總不能顧此失彼,他要救得不單是我一人,而是千千萬萬的大宋子民;更何況多年未見,說不定義父有了義母,成家立業,融融恰恰,一家和氣一團,自己也不過是外姓生人,貿然破壞他家庭的和睦,難免會令義父難堪,還道自己是貪圖便宜,忘恩負義的小人,其實就是一個不明事理、懵懂無知的傻小子,義父有今日的地位與身份也是刀裡來火裡去,舍身忘死之中換取得來,更是不易,李吟風無德無能何以能前去坐享其成,好逸惡勞呢?這樣倒成了趙氏父子,蔡京父子這樣的敗類無疑,所以我還是不要去打攪他正置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還是好好打算怎樣以此為心目中的英雄,真正地勉以自勵,奮發圖強才是。”

   牛皋也被這個外表愣呆木訥的少年一席話所震撼,忍不住嘖嘖稱奇道:“不錯,想不到你看似愚鈍,其實心裡已經清晰明白自己到底所需什麼,這才是世間的真豪傑,真丈夫,值得敬佩。那麼可否願意與我一道前去以身許國,報效朝廷,相救天下於水深火熱之中嗎?”

   李吟風堅定地搖首否決道:“不了,大哥還有更大的志向要去實現,豈敢因憐憫李吟風而難以大展手腳呢?對你相比與我義父亦是如此,但又一事未明,心生耿介,難以索解。”

   牛皋不由有些嘆息,想不到自己的豪邁直爽令自己與李吟風之間有了一絲阻隔,從他堅毅的答復中聽出了他心意已決,誰人縱難相勸更移,多說反而無益,反問道:“兄弟有什麼疑難,不妨坦誠直言,我牛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吟風問道:“此時何時?而金人大軍虜獲我大宋兩宮天子北上又是什麼時候之事?”

   牛皋皺眉疑惑難解,奇道:“你問這個干嘛?現在乃是靖康二年五月初八,剛過端午不久,怎麼啦?”

   李吟風回道:“沒什麼?想不到我一直寂寂無聞,竟然可笑到令人甚感可悲之境,這麼說來,徽宗、欽宗兩帝被金人從東京抓走還不到數日?”

   牛皋不知他到底意欲何為,為了一解困惑,沉吟道:“是啊,金國兩大副元帥粘罕與翰離不二人將扣留在營中的二聖,連同從開封皇宮內抓獲的趙氏皇子、皇孫、後妃、帝姬、宮女、以及文武大臣估計三千余眾,攜帶著大批掠奪而來的金銀珠寶一並北上,這樣大軍不得不有所遲滯顧忌,而皇宮中人大凡皆是嬌生慣養之人,出行前赴後擁,算得上處境一落千丈,自然行走緩慢,難以日行千裡,夜行八百了,加上沿途還得戒備途經各大州府的反擊義軍的襲擾,或是勤王義師前來搭救,斷然是龜步蝸行。但聽聞翰離不完顏宗望帶著徽宗及皇太後、各親王、皇孫、駙馬、帝姬、嬪妃、與幸免遭遇捕獲,唯一趙氏皇子康王趙構的生母韋氏、其婦人邢氏由滑州渡河北返金國;另一路卻是由粘罕完顏宗翰帶著欽宗趙桓及皇後、嬪妃、太子以及何栗、張叔夜、孫傅、陳過庭、司馬樸、秦檜等重臣,由鄭州渡河北返。北去途中千裡之遙,而兩位凶狠殘暴的主帥又惱急這皇親國戚行動如同龜速,便大肆凌辱,特別是粘罕此人,心狠手辣,歹毒殘忍,被俘之人不少受盡凌辱,相聞張叔夜、何栗等不少忠臣有節之士不甘曲於金人的奴役,絕世身亡。而其他人皆含辱活著,依每日行走不過百裡的腳程來算,方才至相州太行山吧,這些不過個人揣測,並未親眼所見,但不知兄弟問這個何意?”

   李吟風心裡另有打算,又怕坦然相告,牛皋絕對會阻攔自己,生怕干出傻事,不由支吾其詞地笑道“沒什麼?只是一時好奇,原來如此,那麼太行山之地卻不知是哪位將軍所轄,我應該到最靠近金人的北地,戰事最緊張,境況最惡劣的地方跟金人鬥得不死不休才是,這樣才能將以往錯失的時機給追回來才是。”

   牛皋倒不覺李吟風是在異想天開,反對他如此孤翳獨行,不顧後果,但是人各有志,若是橫加阻擾,反倒是自己掩玉晦光,給李吟風套上無形的枷鎖,如實相告道:“太行一帶乃是原張所等部,至從金兵南侵入境,朝廷指揮不當,北地各方經略使也被衝散了,猶如各自堅守頑抗的游兵散勇,倒是一直在與金人負隅抵擋,你想去那裡參加義軍驅逐金賊嗎?那樣也好,好男兒自當到最艱險之地建功立業,我也該去開封留守宗澤部下一顯身手,豈能就此輕言放棄為國效忠的一片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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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吟風笑道:“看來你我相處不到一日又要分離,但不知此次一別,何日才能再重逢,李吟風自當靜候大哥捷傳快報,也好勉勵鼓氣。”

   牛皋哈哈大笑,胸懷暢意地贊道:“天下無不散筵席,與其在此套交情,紙上談兵,不如各自身居險峻,置諸死已決後顧之憂,好好大展作為,方才是大好男兒氣概!”

   李吟風不再感激得流下淚,反而胸臆之間充滿了無盡的暢快,與牛皋此時的豪氣萬丈毫不遜色,心裡懊悔自己錯失了適時而動的絕佳抱負,又因許多不可避免的磨難延誤了誓死賊寇的酣暢,若再坐以待斃下去,恐怕已然置身於胡虜通知下的奴隸了,那樣想依靠自己一人之力扭轉乾坤,定是難上加難了,站起身來,遙望著天際的寥寥星點,大宋此時熒光黯淡晦明,直與比較形若近似,但一線希望對於世人來說無不是最好的征兆,畢竟趙氏未能盡數罹難,自己何必愁雲慘淡,哀國思恨,一蹶不振呢?堅定無比地道:“大哥與我相解困惑,李吟風發自深醒,待有朝一日重逢之時,望能再與君促膝長談,秉燭明志。”

   牛皋大笑道:“兄弟真是快人快語,時不予待,更待何時?那我牛皋也不能輸於兄弟才是,若能聚首會期,定然好好暢所欲言,我也不敢正襟危坐於此了,也該即刻啟程前往大帥府報道,免得在此五十步笑百步,令小兄弟看笑話。”

   李吟風聞他鐵塔一樣的身軀暮自站起,立即也從地上躍起,抱拳施禮道:“大哥與我就此暫作別離,到時候把酒言歡,暢飲聊譴,人生大快其事,何其壯哉。”

   牛皋笑而不語,拱手回禮之後,又是打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將他的愛馬“黑羅剎”呼喚而來,幾聲踢踏之聲,嘶鳴如雷,奔跑似電,從林中串出至牛皋身邊,牛皋上步跨越,翻身上馬,盡了韁繩,將馬首的方向對准南方,從馬鞍旁的箭袋中隨手抽出三只雕羚狼牙箭,橫持左手,對李吟風道:“你我雖相處一日,卻猶勝結識了多年,這種情義實非時日能局限的,如若不棄,牛皋視你為異性兄弟,叫你一聲風兄弟,從今往後便見箭如見人,牛皋別無長物,拿出手的本事便是騎射,但也不過粗淺皮毛,留下三支狼牙箭當作信物,望能笑納。”

   李吟風伸出雙手接下三支狼牙羽箭,似乎是這位性情直爽的英雄對自己的寄望,身上無形之中又增加一份義不容辭的責任,感激熱淚地道:“多謝大哥如此親眼有加於小弟,我定不負重托,好好殺敵撫國,相報你等知遇之恩,這三支羽箭吟風自當好好保存,待重逢之日,好與君暢懷天下事。”

   牛皋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剛烈仁懷的少俠之氣,大快心事地催馬奔出,臨行之時只聞他不滯於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達直朗,良駒奔馳如飛,在夜幕之下留下的聲音也漸漸遠去,“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兄弟保重!”

   望著牛皋遠去的方向,一片寂靜,李吟風的心似乎也跟著沉寂下來,越是安靜,胸中更是灼熱赤誠,他痛下決心地拭干淚痕,啟程向牛皋相反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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