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行路蹉跎
李吟風與牛皋辭別,一路向北,隨著山路尋找淪陷之地中仍舊與金人頑抗到最後一兵一卒的義士,敬重他們誓與奪我大宋如畫河山,凌辱我姐妹同胞,奪我家園的金賊不死不休的英雄氣概,由牛皋口中得知太行一帶原是張所所率的河北東路大軍,但由於朝廷與金乞和,身處河北、山東、山西及燕京諸地的大宋軍隊不准抵抗,張所被朝廷貶逐嶺南,只剩下王彥孤軍無援頑抗金人大軍。
男兒自當有“上馬擊胡虜,下馬草狂書”的志願,李吟風心意已決,自然是孤翳獨行,何況天下大亂,豈能毫無骨氣地遠避戰禍,貪圖享樂。李吟風本性不會取巧投機地獨存於世,而是頑強堅韌地一籌心中最初的志向,自己沒有什麼機智聰慧,唯有一顆竭心盡力的赤誠忠心,一想離家出走已有四年有余,家中的爹媽還翹首以盼地等候自己榮歸故裡,以振門楣,一掃多年來的屈辱怨氣。若是知難而退,自己將無顏面對慈祥的爹媽,更令家境變得重負不堪,被整個氏族所恥笑,雖沒有大作為,談不上什麼揚眉吐氣,但一報當年韓世忠對自己兄弟二人恩同再造的大恩大德,豈能成為懦夫無能之徒,說出去豈不墮了他一世英名,遭人數落的笑話把柄。
要去就去最艱險圍困的地方與殘暴無性的金人周旋到底,這是受到牛皋一道推心置腹地醒悟,也只有這樣才能不墮韓世忠對自己的寄望與囑托,更不負作為他的義子,被氏族、朝廷、天下人視為膽小懦弱的無膽匪類,正如牛皋所勸悔自己那樣,現在寂寂無名,若是前去投靠韓世忠,只會令他無比艱辛地對抗金人還要分心暇顧自己的安危,無疑是前去添堵,甚至阻礙他大展宏圖的抱負志向,那樣自己豈不是成為徹頭徹尾的負贅包袱。
太行南北縱橫數百裡,與牛皋相遇之地王屋山便是地處太行山之中,但其群巒疊嶂,連綿不絕,想要在巍峨的太行山中找到抵抗金人、軍紀嚴明、訓練有素的大軍並非易事,李吟風為人倒是直性倔強,不懂圓滑機警,在他人眼裡都恨不得避金人越遠越好,哪有這樣前去凶險之地,孤軍奮戰的傻子,這種作為無疑是令人大感可笑。
“秦大哥不過一介被世人低賤的乞丐,他們尚有竭心報國之心,我豈能做個貪生怕死的懦夫,世人嘲笑我等愚昧無知,無可救藥,就由他們笑去吧,若你不舍身為國,他亦隨遇而安,大家都隨波逐流任由天地變幻,盡遭外族肆掠欺凌,這天下還有什麼正義可言?我雖人微力薄,但竭心盡力,所做之事無愧天地良心,即使是死也就無怨無悔。”李吟風心底不由自勉其志,免得受其卑微晦暗的影響而改變,不住地念叨著:“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行不愧心,為人光明磊落,不能有所作為,亦能勉以自立。秦大哥、岳大哥、牛大哥、義父、師父、爹媽他們個個都在遠方看著自己,豈能一遇困苦便退縮,我豈不是白白辜負了他們一番教誨,大令他們失望嗎?”心底那股為國效命的熱血似乎也愈來愈灼熱,在身體裡流淌,雙眼堅定無比地朝著北方,那裡不但是金人押送趙氏兩宮前去的地方,更是激戰甚烈、慘凄悲壯的戰場。
李吟風背負著那柄“昆吾石”,還是用布條緊緊包裹著,免得讓人懷疑自己是形跡不軌的賊匪,布袋之中也將牛皋贈予自己的三支箭矢一並收好,寶刀、箭矢兩件在他人眼中看來不過是江湖中人最為尋常不過的防身兵器,但這是見證自己與岳飛、牛皋兩位兄長之間的羈絆與聯系,日後若能再見面,這便是自己取信於人的重要依據,所以要倍感珍視地妥善保存。
李吟風對於行走江湖沒有多少經驗,加上他前被大名府通緝,後又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觸犯軍紀,頂撞上司的牛皋,公然與張允部作對,也算是舉步維艱,窘困難堪,自然不敢大搖大擺地行走在官驛大道之上,生怕被官府、朝廷、軍士發現行蹤,徒增麻煩。只得依著林蔭崎嶇的山路北上。
太行山南北縱橫,由河北燕景西山起始,至河南與山西交界,王屋山而至,東乃是山東之境,西面則是山西,自春秋、戰國得名,對於毫無方位的李吟風來說,身邊沒有向導,自然容易迷失方向,加之沿途還要顧忌他人耳目,不便暴露身份,變得猶如瞎子一模黑的感覺,本欲追擊金人虜獲二聖北上的隊伍,但因輾轉反側,毫無經驗,自己也不知身處何地。
一日驕陽似火,晴空萬裡,氣候異常地灼熱,就像毒辣的太陽直射在大地之上,似要把一切都炙烤至熟。李吟風身上的干糧也所剩無幾,連續步行急趕,滴水未進,北方的氣候較為干燥,嘴唇都干裂起泡,方圓十裡沒看見溪流河川,只得借問道路兩旁的茶舍酒肆討水喝,以解飢渴。
李吟風披頭散發地走向路旁的茶舍,但因心中顧忌所犯的通緝告示布遍天下各地,生怕被他人發現,向官府告發,到時自己又會身陷囹圇,難得自由,變得畏首畏尾,瞻前顧後,不敢堂而皇之地前去索要茶水。這些不過是個人杞人憂天的揣揣之意,如今大宋遭逢罹難,太上皇趙佶,欽宗趙桓兩宮皆被金人擄去,朝廷上下為之動蕩,天下更是敗落,誰還會有心留意一個逃犯的生活,如今人人自危,明哲保身,面對金人的強橫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不會懷疑到李吟風是罪犯還是清白,一切不過是他個人膽怯的多心猜忌罷了。
好在此間茶舍倒是簡陋,占地不過丈許,幾支木柱支撐著一頂草棚搭建而成的木屋,除了供路人行予方便外,就是一間土木小舍便於過往行人大解小解依旁而建,看來此間的掌櫃考慮周全,連小小的問題都考慮周詳,真是給人一種溫馨與舒適。除了與茅舍外,就是支出至路旁的草棚子,下面只有兩張破損的木桌,八張長凳,長凳還有一張殘缺了一只腿,由掌櫃簡易地修葺後,倒也勉強能供人坐下。桌上各擺著一只竹筒,稀稀疏疏地插著幾只筷子,除此之外便是一個灶台,一只水壺,和一些粗糙的土碗,別無他物,給人一種冷冷清清的感覺,但又給一路艱辛趕路的行人來說,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有此一處納涼解渴的歇腳之處,已經是很愜意、溫馨、舒適、安逸的感覺,更給人一種不易的難得,想來北地盡早金人侵占,眼下兵荒馬亂,誰還會開門納客,不顧生活地做生意,完全就是提著腦袋過活,即使金人與大宋之間干戈剛止,休兵言和,但這轉眼即逝的安寧也不過是暫時的,或許金人決計不肯就此善罷甘休,繼續對我南人用兵,征討所剩的江山舊地,成就女真人千秋萬代的不世之功;而慘遭奇恥大辱、身臨陷困、被外族奴役的失地大宋子民來說,恨不得揭竿而起,崛起反抗,早日收回胡虜奪取的江山,為死去的同胞親人報仇。但這些不過是心性剛烈的有志之士才能辦到的事,作為尋常百姓而言,生活還需過下去,打不打仗,成為哪方的子民,那些大事於自己並非休戚相關,活著便得有油鹽醬醋柴米豆,這些雞零狗碎的瑣事煩擾,既然幸免死於刀兵戰禍之下,就要珍惜眼前的一點一滴,活著也需要勇氣,既然有勇氣活著,那麼就要有依靠,這間看似不起眼的茶舍便是這位年邁體弱老伯的一切。
李吟風生性雖笨,但遭受了一次大難之後似乎對眼前的凄苦景像頗有感悟,那位老伯佝僂著腰身,不住地在偌大的爐灶前忙前忙後,看似笨拙緩慢,但沒做一件事之時,從他身上感到無比的艱辛與不易,李吟風看著看著不由呆住,陷入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自己不由想起遠在清溪幫源洞老家的爹媽,他們在自己的記憶中也是這般默默無聞、艱辛來回地勞作著,似乎他們的無怨無悔此時方才感受到愧疚與不安,心痛如絞。
這位老伯真是反復輾轉地忙個不停,打水,洗壺,升火,扯拉風箱,掌控火候諸多看似不起眼的瑣事,忙得不亦樂乎,直令人看了也心覺不安。即使這一天沒有半個人光顧,甚至不會受到滿意,給他的辛勤付出交納一文錢,但他仍舊要繼續下去,否則白白等死豈不是更苦凄無奈?李吟風看著,心裡慚愧莫及,幾欲又感激肺腑地流下了熱淚,情不自禁地走向前去,施以力所能及的援手,也算是救危扶困的俠義所為。
李吟風心生憐憫,善心大發,怎能坐視不理?他也不顧自己是被朝廷追緝的要犯身份,桀然地迎步上前,為這位年邁體弱的老人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說了幾句關懷至切的話,令這位滿臉刀刻般皺紋的老人笑臉盈盈,被李吟風攙扶至桌旁坐下後,李吟風如同照顧自己親人般一樣關心著他,問了幾聲後,老人指向屋後,李吟風一臉燦爛地笑色,點頭應是,安撫了一聲便擰起那只木桶,朝屋後的深井中打來清水,放置在爐灶前面,然後繞到背面,坐在爐灶前,細心地照看火候,靜候著火焰上鐵壺中的水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