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沉魚仙子
坐著的師姐聽了也是不慍,轉首厲聲對這位咄咄逼人的師妹訓道:“師妹,現處亂世,何苦為難尋常人家,再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為何處處跟人一教長短,過意不去?”師妹衣袂飄飄地走近涼棚,大大咧咧地坐在師姐的左手側,也是將隨身攜帶的寶劍放在桌上,學著師姐模樣,沒有除下頭戴的鬥笠。也不知她到底長什麼模樣,李吟風一陣羞於難堪,似被戳中心事,結巴地道:“兩位仙姑好生用茶,我我再去燒壺水。”茶店的掌櫃老者見到這般境況也是無奈地搖首,哀聲嘆氣地進了自己的屋子,不便得罪兩位脾氣刁鑽的修身之士。李吟風更是不願面對這位處處語中帶刺,得理不饒人的小煞星,若是再杵在身邊,存心就是自找難堪,老老實實地走到爐灶邊,繼續燒水沏茶。
年幼的師妹一會兒又嫌茶水低劣,一會兒又嫌伙計照顧不周,冷譏熱諷,喋喋不休,要不是顧及師姐在身邊,只怕她存心滋事,不鬧出什麼花樣誓不罷休,讓李吟風看了心頭不由氣怒極甚,恨不得對其無理取鬧直言其非,大斥不是,這哪裡像修身養性、清淨含蓄的出家人,根本就是一位千金大小姐,要不是自己脾氣溫和,換作他人定是跟她大吵一通,也顧不上什麼顏面與修養了。
倒是師姐為人通情達理,因地制宜,但對這位師妹多少也是遷就照顧,不時安慰道:“好了,你就是小姐脾氣犯了?動不動就使性子,撒嬌賴渾,要不是大師姐出門早有交代,恐怕這天下都給你攪得天翻地覆不可,出門在外,萬事不宜,還是將就下吧。”師妹的聲音一點也不和氣,反倒是提高嗓門地惱道:“就知道與人為善,難不成要我學趙家的無用皇帝嗎?最後怎樣,還不是累得天下蒙難,強盜的氣焰愈發猖獗。”師姐勸道:“怎麼好好的,你扯到天下大事去了,我等乃是不問世事的出家人,天下怎樣又能如何?每年都哭著喊著求大師姐下山歷練,其實還不是一時好玩,你啊,就是雜念不清,凡俗太重,或許跟你的家世大有關聯,從小養成了秉性,難以根除。”師妹撇嘴呶道:“好吧,師姐之中我說不過你,但是我下山可不是一時貪玩,可是為了弄清本門掌教到底為何而死的,師姐可別冤枉好人。”師姐打趣地道:“喲,看不出我們小師妹懂事了?你的花花腸子我最是清楚不過,還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明說是來明察暗訪,一探掌教死因,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師妹薄怒微嗔地呶呶氣休道:“師姐再口不擇言,我可不理你了,回去好好在大師姐面前說你對我放任不管,任縱自流,看她責不責罰你。”師姐格格一笑,聲音宛若銀鈴般悅耳動人,卻是沒有回答,對師妹的心事了如指掌,自然瞞不住自己的,無奈搖首一陣,玉蔥般的手指款款伸到桌上,端起桌上的粗碗啐了一口茶,雙手衣袖寬大掩面淺輒,也是沒有露出她的廬山真面目。李吟風與她們相隔不過五尺之遠,滿耳裡皆是她們打趣無聊的閨語,沒有什麼新奇的,一想這樣偷聽有失禮數,認認真真地拉扯風箱,將爐灶的火焰越燒越旺,心底空明一片,不聽也罷。
師姐輕聲地放下茶碗,不像師妹那樣嬌貴挑剔,又道:“其實你是想在武林中揚我棲霞派的聲威,這倒也不錯,只是出家人應該六根清淨,不與世爭,你就是名利之心太甚,所以武藝倒是沒有長進,嘴上功夫倒是不得了,處處不饒人。”師妹執拗否認道:“哪有這樣?是師姐妄加猜測罷了吧?兩年前大名府外那人的武功就很怪異,竟然年紀輕輕與年富力強的成人鬥個平手,後來又將十余位官府衙役震得後世不知,你也親眼所見,難道這人行徑不是值得可疑的嗎?就不值得我們懷疑追查下去麼?”師姐正色道:“你說的對,這武林之中,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那少年原以為是丐幫的,竟與周侗的關門弟子三招五式之間鬥得不分軒輊,實屬古怪,可惜經過仔細盤查追問丐幫中人,都一口否決是丐幫弟子;而記得當時他催動內力用聲音震傷人的五味知覺,導致那些衙役個個痴呆,像是少林派的‘獅子吼’神功吧?可是一上少室山追問,卻是失之交臂哎!看來此人就如石沉大海,銷聲匿跡了一般。”
師妹也興致勃勃地道:“可不是嗎?少林寺竟然重男輕女,狗眼看人低,為了找尋線索,不惜上佛門重地盤查,還與少林寺的僧人打了起來,一問他的下落,整個少林寺像是聽到了什麼禁忌一樣,對我們師姐妹愈打愈氣,當時我們就像少林寺的仇敵一樣,百般屈服,軟磨硬泡,均是不得而果,說起來很是氣人。”師姐的頭上黑紗微微顫動,似在點頭,應道:“後來我們硬的不行,明的不行,又怕傷了兩家和氣,才差人前去少林寺打聽,原來這小子來頭不小,聽說少林寺為了他一人性命,輩分最高的‘本’字輩高僧就此反目成仇,人稱少林奇才的本相也在眾位首座的合力下死於非命,牽連甚廣,危及少林寺的存亡,甚至關系著天下的趨勢以及武林的命運,看來是他沒錯。”師妹也是確信不疑地道:“是啊,沒想到當時見他傻不愣登的,原以為只是一時機緣巧合才得來的神技,看來他是預謀已久,真是人不可貌相,天下大亂,大宋半壁江山盡落強盜胡虜之手,武林也遭受大難,一切都是當時我們看走了眼之故,為了討還公道,我們這兩年來苦苦搜尋,走遍了丐幫,少林,乃至大江南北,皆無他的半絲線索,這人真是謹慎得緊,難不成躲起來,不容武林人士找到他不成?”
“師妹所言不無道理,你想他單憑一人便能將武林乃至天下攪得不安寧,或許是目的達到躲起來也未可而知,或許是被金人嚴密保護起來,生怕有此大功之人身遭不測,若是一個人躲起來,我們費盡千辛萬苦追尋也是沒用的。”師姐似乎有些失望,不惜開始放棄。李吟風疑惑不解地自問起來:“他們口中所說那人到底是誰?竟然成為武林公敵,天下公憤,無惡不作,十惡不赦之人,我倒要一探究竟,看看她們口中那人到底有何本事,竟說得神通廣大?”從她們師姐妹的口中得知,所言那人年紀似乎並不大,或許還與那位年幼的師妹相若,但能動蕩整個武林,迫使宋金兩國開戰,勝負的關鍵人物,來頭定是不小;而她們話中還提及到丐幫,少林,什麼“獅子吼”神功,李吟風頓然心頭不由一凜,怦然驚疑,自己的“虎嘯功”也多次被人誤解是少林派絕學,就是功力超凡脫俗的青衣師父初次相見李吟風時差點也著了道,誤會這是少林寺的七十二絕技,心中更是疑雲密布,不惜開始洗耳恭聽她們言談中的內容,好一察究竟。
師妹卻是搖首道:“可是那人所施的又好像不是什麼少林派的絕技,聽當時圍攻他與本相的親臨現場的少林寺僧人向外說,真正施展‘獅子吼’神功,震退全寺高手的乃是本相,他卻沒有來得及施展,不過他親手傷了少林寺方丈本悟大師這倒是千真萬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他既然能傷少林寺方丈,又能從高手如雲的少林寺逃出來,理應不懼天下英雄為敵,怎麼一下子猶如憑空消失了一樣,怎麼尋也尋不到半絲蹤跡呢?”
李吟風越聽越感驚詫,她們言中所指那位少年高手真是技壓群雄,居然能從天下第一大派少林高手手裡安然無恙,其武功必定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才是,苦於自己毫無江湖經驗,自然對近來武林大事一無所知了。只聽到師姐說道:“看來凡事不能一概而論,當時見到他不過跟你一般年紀,幾年之中竟然在武林奇峰以迄,做出幾件駭人聽聞的大事,只怕真遇上這樣的機警過人,武藝超群的敵人,你我都不是對手,還是休要再提孤身涉險的妄語,免得貽笑大方,不自量力。”
師妹大有種睥睨群豪,小視天下的傲慢,負氣地道:“即使不是對手,但想要動我一根毫發,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難道我畢家也不是好欺負的。”師姐搖首無奈地附和道:“好,好,好。你家世顯赫,人才輩出,又乃是天下鼎鼎大名畢家小姐,但是此人工巧心機,陰險詭譎,令人往往防不勝防,就怕到時候你真落入他手,一點辦法也沒有,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可別太過高估自己。”師妹哼哼負氣不悅地道:“我就不信,他是長著三頭六臂還是有血盆獠牙大口,能吃了我不成,論足智多謀我也不遑多讓,論古靈精怪更是毫不遜色,何必懼怕一個妄人小賊?”“你早晚要吃大虧,總是不聽忠告,自以為是,現如今連大宋皇帝都被金人強虜而去,還有什麼不可能,難不成你自負能比皇帝還要根基扎實,身邊左擁右戴不成,小小年紀狂妄自大,一點不像我棲霞派的子弟。”師姐真對這個執意倨傲的師妹無可奈何,唯有搖首嘆息。
李吟風對這位知事得體師姐的話大有贊同,天下無論是誰再不可一世,誰能與皇帝老子相提並論?這個師妹倒是在說渾話,口出狂妄之言,難道還能與一聲令下便能將人生死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天子分庭抗禮?她既非公主,又不像什麼皇親國戚,小言天下而過於狂妄,不免有些輕蔑之意。正待自己暗自譏笑之時,只聞一聲驚魂未定的拍擊桌面,大發雷霆的叱喝,“你聽夠沒有,有本事露出你的真面目,何必鬼鬼祟祟偷聽我們師姐妹之間談話,就不怕見不得人麼?”李吟風正置得意之時,沒料師姐頓然拍案而起,厲聲斷喝,勃然大怒,嚇得自己差點從爐灶前的小凳上摔倒在地,心底不禁機靈地打著寒噤,暗自驚疑不已:“難道她們發現了我是假冒的伙計,窺聽她人隱私本是江湖中人最為避諱的大忌,想不到還是被她察覺出來,我還是從實招來,免得鬧出誤會。”本想站起身來坦率自己的身份,不待自己開口,只聽屋內桀然大笑,笑聲透出幾絲陰森,幾絲得意,更有幾絲耐人尋味的驚疑。李吟風定神回憶這間茶舍的老伯不是為了避諱禮節,獨自回屋去了麼?除此之外,偌大的屋子從始至終未發現第三人,李吟風苦思冥想不透,這聲音一點也不像那位慈祥和藹老伯的聲音,難以明白此人又是誰,心裡不住地慶幸疑惑道:“我道她們說的是我,沒想到此間還另有其人,但老伯進去之後從未出來,這人又幾時來的,老伯去了哪裡?這個人又是誰?為何會對棲霞派的出家人感興趣?這兩位道姑模樣的武林人與屋中這人又到底結下什麼梁子?”凡事種種,疑雲密布,給李吟風窺探不破的心裡增添諸多疑問,難以索解,不過好在有人先自己站出來,倒有幾分僥幸,幾分驚疑,幾分惶惑,幾分緊張一時之間,種種激情紛沓而至,難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