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干戈玉帛一念間,黑白善惡終難辨(四)

   春寒料峭,鳥語花香。

   靖康元年,陽春三月,萬物復蘇,欣欣向榮的景像正在孕育而生。

   一位少年風華正茂,雄心勃發地徜徉在山西境內,想起自己這一路上被武林人士圍追堵截,僥幸逃生,心裡說不出的驚險異常,得意萬分,愈是這樣死裡逃生,更激的心中對所謂的名門正派的忿恚怒懣,他們愈是對自己視若仇敵,恨之入骨,欲將自己千刀萬剮不足以泄恨,更增求生心切,即使在艱難也要活下去。

   他一身華衣輕裘,襯托得一身器宇不凡,面如冠玉,唇紅齒白,一雙明眸透出一股懾人的英氣,活脫一位富甲大賈家的風流公子。腰間懸著一柄長約三尺三的長劍,白玉鑲嵌,黃金吞口,鯊皮劍鞘上熠熠生輝,極顯雍貴典雅,左胸之上繡以一條張牙舞爪的龍飾,活靈活現,幾乎從這位公子的衣衫上串跳而出,飛騰至空。

   他漫不經心地似在游歷各處的名山大川,以排遣心中的不快,卻頓然止步,停駐原地。眉宇之間微微一蹙,驚猶起一股警惕,但精光不減,似對面前的變故早就有所預測,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

   令他頓足停步的倒不是前面發生什麼稀奇古怪的大事,像他這位一位心高氣傲、身世不凡的公子哥,還不至於被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產生興致,唯一能驚起注意便是正面不知什麼來歷、身份、身手、實力的對手。

   這些大致有十余人之多,老少婦孺、三教九流應有盡有,而且身份各不相同,迥然各異,但他們均是出於一個目的,便是來找這位少年人的麻煩,這個麻煩很令人棘手頭疼,放任不管的話,會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唯一的辦法便是將他們一個個地打發,解決麻煩雖很費心勞神,但少年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一位服飾詭異,年紀約在六七十歲左右的老嫗,杵著一根通體黝黑,奇形怪狀的龍頭拐杖,距離少年正前方丈許之外頓足停下,佝僂著腰,不住地咳嗽,要不是在一位年置十五六歲左右的妙齡少女攙扶下,恐怕她都要被身上的病痛所折磨倒地,少女年芳豆蔻,一襲青蘿,容光照人,讓少年不禁見了倍感親切,有種說不上來的舊識。在少女的攙扶之下,老嫗雙眼一眯,神色倨傲,慵懶地樣子令人見了不舒服,將李嘯雲這個不明經傳的毛小子視而不見地問道:“你便是少林寺的叛徒,甘願賣國求榮,視武林正道為敵,激起江湖公憤的小雜種——李嘯雲?”

   李嘯雲面色一凌,恨不得出言不遜,辯駁出聲,但他極力地抑制下來,面對如此之多的對手,衝動只會自討苦吃,於眼前一絲也起不到半點好處。抑制住氣憤後換作一副渾不在意的灑脫不羈,笑道:“李嘯雲是我沒錯,但我並非什麼少林和尚,但還是明白,老人家脾氣容易暴躁,一切都是因為肝火太甚,所以才肺癆咳喘,若是對您不敬,只怕令天下好漢大怒。”

   臉上漫不經心,心裡卻不住暗罵,面前這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婆真是自作自受,不得好死。對方為老不尊,但總不能大罵反駁,倒更令對方氣急敗壞不可,一言不合,便又是一場紛鬥廝殺。從這位老嫗的面色來看,定是年輕時受了一場重挫,傷及肝肺,久治不愈,遺下病根,所以才不住地咳喘不止。身旁的少女又是不住地在她背上輕拍幾下,舒緩老太太的病痛,足見關系甚密,定是這位老嫗的什麼人。細聲軟語地關切問候道:“姥姥啊,休要動氣,這樣對身體不益,勿動肝火。”老嫗隱有不慍,但又不能不擔憂身體,忿恚地白了身邊的外孫女兒一眼,不予答復。李嘯雲看在眼裡也隱有心動,似被旁邊的少女的容貌所傾心,不住地心馳神往,這才猛然驚覺,想起多年前在老家隨“濟世醫廬”的沈聞疾學醫時,便有這位一位關心體貼的少女,她正是一直在自己心目中占據難忘追溯地位的沈凝,看到面前這位少女對她姥姥無微不至的關懷,就像當年沈凝對自己一樣,激起回憶,忍不住愣自出神。

   老嫗氣憤地用右手提起拐杖猛力地在地上一頓,塵土揚起,彌漫升騰,氣勢更是威儀,咬牙切齒地恨道:“你是在小覷老身?還是在乞求我等念在你年輕饒你一命?可知我等前來意欲何為嗎?”拐杖看樣子黑黝黝的,並不起眼,也不知什麼物飾鍛造而成,不過看樣子分量不輕,更令人驚詫的便是病瘦孱弱的一位老太太手上勁力著實不小,這一頓少說沒有千斤,恐怕也有六七百斤,要是打在人身上,難以消受。

   李吟風被喝問醒覺過來,立即提起警惕,笑道:“我豈能不明白,你等乃是前來取我項上人頭的,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這位老人家何苦逼人絕路,苦苦相迫?”他眼光不住地掃向老嫗身邊那位少女,身置凶險之境竟還有心思胡思亂想,倒顯得很是輕浮,不過年置風華,加之儀表堂堂,難免愛慕之心怦然而起。不過當著眾多高手的面前不宜表露明顯,在他人看來不過是正面相對著這祖孫二人無疑,誰也難明李嘯雲心裡在琢磨什麼。

   老嫗輕咳幾聲,嘿嘿冷笑道:“你倒是很明白,但你所作所為無不是自掘墳墓,與天下好漢為敵,人人都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休說是老身逼你,而是你多行不義必自斃,天下人皆要你的命。咳咳咳”說話之時又是氣怒大甚,牽動肝火,又是忍不住喘息吁吁,咳嗽不止,少女無可奈何,面露憂心愁苦之色,那副楚楚憐人的模樣真叫人看了心疼不已。

   李嘯雲也是笑道:“想不到我真是無路可走,但不知所謂的天下人,到底是些什麼人,少林寺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修禪拜佛,與世相隔的釋家弟子都一改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惜將我趕盡殺絕,何況其他乎?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不過你們要取我性命,恐怕也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吧?否則我也不會好好地站在你們面前,活到現在了?”

   老嫗面色一沉,厲聲道:“老身看你是不知悔改,死不足惜,年紀輕輕竟然怙惡不悛,執迷不悟,竟做胡虜強盜的走狗,難道你數典忘祖,都道你是喂不熟的狼崽子,我看你是豬狗不如的畜生。咳咳咳”“姥姥少動氣,免得氣壞了身子,倒是大大的不妥的。”少女一面輕撫著老嫗矮小瘦弱的背脊,為她減緩病痛之苦,一面心慈關懷地不住安慰,似為她姥姥身子擔憂。

   這時站於二人身後一位年紀約莫半百的老者也是怒不可遏地道:“姬老太,與這種賊子還有什麼好說的,休要與他分說,免得被其蒙蔽,傳聞此人詭計多端,心機陰險,令人防不勝防,加上他巧舌如簧,令不少江湖人士都上當受騙,還是一並齊上,將他碎屍萬段,為武林正道討還公道。”此言一出,更激的不少江湖中人民怨憤起,爭先恐後地謾罵不休“龍老爺子句句說到我等心裡去了,面對這樣的惡魔,豈能心慈手軟,殺之免絕後患。”“瞧他這副模樣便不是什麼好貨色,留在世間更不知要令多少女子失去貞節,待我先上,好好教訓一番,特別是那雙懾人心魄的招子,從今往後更不知要將多少良家少女迷得神魂顛倒,恨不得將他挖出來,我才心甘。”“夏義彥你是不是恨他眼睛比你長得好看,就心生忌恨,藉此機會要挖他雙眼安在你眼上啊?”“肖巴羅你道我跟你一樣,小肚雞腸,心胸狹窄,此廝自負冷靜,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難免不會令心地善良的姑娘受其蠱惑,我最是討厭小白臉。”“夏義彥的話,倒有幾分道理,我看你是又瞎又黑,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賊人如此身貌出眾,不惜以泄多年的嫉恨吧?”“懶得跟你胡攪蠻纏,咱們不是來拌嘴的,是來鏟除武林公敵的。”積怨憤起之中竟還有兩人的嬉笑謾罵、鬥嘴爭辯,真是妙趣橫生,令李嘯雲都覺眼前情勢如此緊扣心弦,逼人難以喘息,想不到有這兩位活寶似的人談笑風生,心情倒也沒有那麼緊張,反倒是為之消散不少愁悶,面對著這樣逼人難以喘息的擔憂竟還能感受到詼諧幽默,倒說不出地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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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他們相互激越高漲的陣陣呼聲中,已然得知這位老態龍鐘的老嫗被武林中人稱其為“姬老太”,足見在眾人心目中地方也算是舉足輕重的前輩高人,稍遜姬老太名聲威嚴的便是什麼“龍老爺子”,李嘯雲還得知那個瞎了一只眼的名叫“夏義彥”,不得不說人如其名,“夏義彥”不正是“瞎一眼”的諧音,倒不知這個名字是真實的,還是為了避人耳目杜撰出來的,不得而知了;對他吵得正難解難分的人叫“肖巴羅”,名字也是稀奇古怪,李嘯雲不由地心裡暗道:“我想這些人之中大凡是江湖之中大有來頭的人物,身份何其尊貴,受人敬仰,自然不會前來以真實姓名相告,自然聞所未聞也是人之常情,但想事跡敗露,生怕日後受到尋仇報復,遺禍無窮了,不過我李嘯雲孤陋寡聞,你們便是以真實名號相告,我也不知,何苦大費心機地胡編濫造一通,未免有些掩耳盜鈴了。”見此眼前場景,令人大覺可笑,相盡莞爾。

   姬老太厲聲大喝一聲:“都給我且住,咱們可是來了解禍根,還武林乃至天下一個安寧,可不是來嘩眾取寵的,老身自有定奪,吵吵鬧鬧,成何體統?”群雄被她斷聲一喝之下,肅然起敬,眾人為之震撼,變得鴉雀無聲。李嘯雲差點也被她火爆的性子嚇了一跳,差點心脈跟著她頓地發泄的勁力顫動起來,肅然警覺,生怕對方暴起發難。姬老太說來也是奇怪,她愈是發怒大甚,卻沒有在病喘吁吁,不住地咳嗽,見她雙目瞪視,環視身後眾人,誰也不敢在她面前聒噪,定是懾服於她的威名與脾氣,不敢作聲。

   李嘯雲哂然一笑,大覺這些所謂的正派人士不過如此,輕蔑地道:“我在各位心目中乃是大奸大惡之徒,人人均恨我不死;換而言之,在我眼裡你們也是仇敵,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與你們勢成水火,還有什麼好說的,廢話少說,還是手上見真章吧。”

   姬老太嘿嘿一笑,心情大快,得意地道:“真是不知所謂,可知道老身在江湖之中的名號麼?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道我會心慈手軟,我們聚集一道前來,你道又是為何?”李嘯雲雙眼之中透著一副漠不關心的凌傲,嗤之以鼻不予作答,姬老太鼻息之間冷哼一聲,道:“諒你這種乳臭未干的毛賊也從未聽過老身的名號,更是可恨之極,你這小賊真是死不足惜。”身邊的青蘿少女卻搶道:“我姥姥人稱‘賽太君’姬無花,不知多少惡貫滿盈的賊人喪命於她的龍頭拐杖之下,黑白兩道無不敬畏,武林之內如雷貫耳。聽聞閣下的不軌企圖之後,便邀集五湖四海的成名英雄前來,勢別要取你性命不假,但其中還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不得不辦。”

   李嘯雲聞她說話宛如夜鶯啼鳴,說不出的動聽歡愉,聽聞她為自己對答,神情忸怩,模樣有種說不出的緊張,一絲也不覺得眼下情景如何逼人難以喘息,反而是給自己無盡的舒泰與歡暢,笑面迎人地對她示意出感激之情,令她頓然面色嬌羞,不敢以正面觸視自己。瞧她嬌靈楚楚的樣子,好像害怕自己,又好像關心擔憂著自己,頓然疑惑重重,不知所措,不時朝身旁的姬無花投以示意委屈的目光,似要這位性情暴躁的姥姥該如何才好?為她受了李嘯雲的無禮感到悲戚,好讓姥姥為她做主。李嘯雲點頭示好,笑臉可掬地答道:“那這位姑娘怎生稱呼?既然稱姬老前輩為姥姥,自然是祖孫關系,哎,我且問姑娘一句,不知可否承情?”

   姬無花怒瞪著李嘯雲,沒想此人非但聲名狼藉,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輕浮浪子,借著俊俏的臉蛋當真是無所顧忌,不惜當著自己的面,戲謔調笑,真是傷風敗俗,忍無可忍。咬牙怒叱道:“真是狂妄無禮,老身在問你話,居然視而不見”李嘯雲打斷她的話,故意激怒她,好令對方難以沉著,一副嬉笑顏開,面對刀山火海泰然自若地灑脫不羈,道:“非也,非也。這話麼是看不見的,怎能說是視而不見呢?若是如此,那豈不是說我目無尊長,倒行逆施。何況我都已警言在先,望前輩切勿動怒,對身體,內腑大大不利,我知你們皆是成名已久的好漢,江湖中人無不敬仰生畏,長輩教訓小輩,理所應當,我也不敢無禮,出於公平,我倒與前輩的外孫女交談,也算是禮尚往來,互不吃虧啊?”

   青蘿少女面色更是潮紅羞赧,整個臉都快要躲進身前姬無花的之後了,足令人見則生憐,沒想到李嘯雲與自己的姥姥劍拔弩張,片刻之即便要刀刃相向,心下不由矛盾,弄不清是該同仇敵愾為好,還是對這個看上去面善,不似江湖傳聞中那般壞事做盡,心狠手辣的敵人,要是自己衡量可能是向著親情多些,畢竟與姥姥朝夕相處多日,她脾氣暴戾了些,但也是出於關心自己,謹防被惡人壞人傷害。鼓起勇氣衝口罵道:“我勸你還是束手就擒,免得多遭皮肉之苦,或許姥姥會心念仁慈,饒你不死,可別逞強好勝,不聽勸告。”姬無花轉首白了她一眼,生硬地怒叱道:“憐兒,對待這種惡人還給他將什麼仁慈?難道你也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迷惑了不成,真是冤孽,給我退到一旁。且由老身來戳穿他惺惺作態的假面具。”少女大覺委屈地抿嘴道:“姥姥,我”姬無花對外孫女的央求無動於衷,冷冷地斥道:“你什麼,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面,跟這個形跡不軌的惡徒眉來眼去,難道真對他動心了?真是丟臉丟到我面前來了,日後叫天下人怎麼看我?看來定是我太過寵溺你了,生怕你與我一道涉足江湖受到傷害,誰料有此劫數,冤孽啊!”少女緊抿嘴唇,無話可說,眼眶濕潤,淚珠幾乎在打轉,要是再受到半絲委屈就快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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