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世說紛紜暮藹藹,高手如雲齊並至(三)
沈凝被段思君一把抱在懷裡,全身擋住,驚奇莫名地詫異,水靈的眼珠灰溜溜地打轉,一時也不知母親為何如此緊張,注視著母親的背影,頓覺她身上的氣勢陡然令人感到害怕。定是樹林中藏有人,令母親大起戒心,不得不先照顧自己的安危,然後攝敵揚威。
密林之中竟是傳出一聲驚叫,“公主息怒,請手下留情,屬下也是迫不得已。”來人先後從樹林之中走出來,沈凝頓覺好奇,從段思君的身後透出頭來,這才看清他們的模樣,原來是四位尋常老百姓的裝束,年紀均在四十來歲上下,看上去和善親切,倒不似什麼大奸大惡的壞人,這才毫無戒心地段思君身後站出來,不明所以地注視著他們。為首漢子一副莊稼漢子的打扮,面堂黝黑發亮,袒露胸膛,健碩蠻勇,手腳挽袖齊肘彎、膝彎處,右手倒提一把鋤頭,腳蹬一雙草鞋,上面沾滿泥濘,像是剛下過地無疑,看上去與普通莊稼漢沒什麼兩樣;位列第二的大漢,後腰的布帶圍腰上斜插一柄砍柴刀,衣衫尚打滿補丁,臉上也是疤痕累累,還有幾處紅腫,定是常年鑽山砍柴的樵夫無疑,這種天氣,一入潮濕涼爽的山林之中,定是蚊蟲叮咬,他便是精壯大漢也是吃盡苦頭,臉上,袒露的肌膚皆被樹杈枝條劃傷,這才留下許多舊創疤痕;第三位頭戴一頂破爛的鬥笠,低壓前沿,看不清眉目如何,不過背上身披一件蓑衣,腰際上還掛著一個江南常見的竹筐魚簍,手裡豎持一根長及八九尺長的魚竿,通體剃亮油光,看上去跟隨這位漁夫不少時日,就連上墜的魚鉤也是鏽跡斑斑,足見辛苦;站於最右手邊上的倒是較其他三人文雅一些,模樣秀氣,衣著端正干淨,不過青衫儒巾略顯泛白,也不知是窮困潦倒所致還是酸儒迂腐,不住地念念有詞,提著手中的大筆,還在刻畫臨摹,搖頭晃腦,活脫一個酸儒不堪的讀書人,真是讓人見了不禁覺得好笑。
四人向段思君施行大禮,齊聲道:“屬下拜見公主,多有照顧不周,還望責罪。”然後個個面色慌張,隱有顧慮,似乎生怕被段思君大肆辱罵,更顯難堪,不敢正直身來看段思君、沈凝二人一眼。沈凝看了看母親的神情,感覺到有幾分無奈,定是這四人來歷大與她身前有關,卻又於江湖毫無閱歷的沈凝來說,就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住地打量四人,那書生念叨道:“朝聞道,夕可死矣。能得緣再見公主一面,實乃大理之福,我等願為驅使,自當舍生忘死照顧周全,此事關乎國運聖命,不敢違也。”他的模樣倒像學堂內引經據典的老夫子,惹得沈凝格格作笑,聲音宛如銀鈴般悅耳動聽。
段思君蹙眉不樂,驚問道:“孔儒生,你在絮絮叨叨說個什麼?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你讀書讀傻了是不是?滿嘴之乎者也,嗚呼哀哉,要是將讀書的勁頭用在保衛君主之職上,恐怕你也是可堪大用的良才。”那書生正是大理段氏家丞,位居“耕樵漁讀”之末,名喚孔儒生,江湖人稱妙筆生花聖手書生便是此人。他俯首低聲應道:“君臣之道,故在”“夠了,我可不是來聽你廢話的,打住吧,想不到十多年不見,你們還是老樣子。”孔儒生接過話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屬下愚鈍,讀書甚少,還望郡主點撥一二。”身邊的其他三人大覺難堪,面對這個口若懸河的四弟真是有苦難言,當著段思君的面又不便立即制止,生怕惹得郡主不高興,大發雷霆,到時候四人同氣相連,無一列外,一並受到大肆痛斥一番,心裡定是不好受。沈凝笑得肚子都快破了,忍不住問道:“母親,這個大叔倒有意思,跟我爹爹有過之而無不及,定是學富五車,才高八鬥的教書先生吧?”段思君忿恚不已,冷言譏笑道:“你爹爹可不及此人,這位孔叔叔壞就壞在學得太雜,無一精通。”孔儒生不怒反覺得受用,一臉歡愉地逢迎道:“郡主教訓的是,業精於勤,荒於嬉,廢於惰,屬下才疏學淺,眼見短拙,卻不知這位美若天仙的小姑娘如何稱呼?”
沈凝又是呵呵一笑,望著段思君問道:“母親,他們口口聲聲稱你郡主,還誇贊凝兒美若天仙,很會說話啊。”段思君苦笑,心裡高興不已,嘴上卻得理不饒人地道:“此人活脫就是一個書呆子,別理他,素無新意,久則乏味,跟他說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還是別自討沒趣。”孔儒生欠身哈腰地贊道:“原來小姑娘是郡主千金,自是小郡主,更是我等的小主人,失敬,失敬!”段思君奉勸道:“好了,主人便是主人,還有大小之分,是不是還有輕重之別,你們如是親疏之見,嫡庶之別,還是早日回大理,我的事早在十六年前說得很清楚了,既還在耿耿於懷,還來找我作甚?”那個農夫大覺異常,搶先孔儒生回答道:“郡主誤會,我等絕無此意”段思君道:“是啊,你們不過下人,怎能對眼下情勢有任何改變?皇叔視我為段氏一族的恥辱,自然更不會接受我的家人了,你們還是回去吧。我的安危早已與大理恩斷義絕了。”農夫如鯁在喉,也不知如何圓通此事,就連一直對答如流的孔儒生也是嘴笨舌拙起來,冷汗直涔,焦慮憂心。樵夫柴橫山道:“郡主恕罪折過,小人們言不達意,出言無狀冒犯郡主,還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才是,何況皇上十余年來,日思夜想,對郡主念念不忘,每逢佳節之時,倍感擔憂記念,我等日夜侍奉左右,都能感同身受,這不是不遠千裡派我等前來中原,找尋郡主,望早日回到大理與皇上重逢。”
沈凝笑聲立即凝重,沒想到母親這十余年來孤苦悲戚,過得甚是苦楚,有家不敢回,有親人不得重逢,這是多麼凄涼的景像,不由心酸悱惻,眼眶也是濕潤。段思君氣怒似乎好受許多,用強硬堅決也掩飾不住對家的思念,忍不住道:“還是柴二叔為人正直,處事公允,句句能說到我心坎上,既然皇叔對我不計前嫌,為何現在才派你等親身侍衛前來?難道大理最近發生什麼事了麼?”段思君一問,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應答,臉上遲疑重重足顯焦慮,定是有難言之隱,不便相告。
段思君何其心細,怎會察覺不到這四位的異常舉動,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地將事情弄個明白,問道:“柴二叔有話請說,可別還當我是小孩子,何況我女兒都有我當年那般年紀,她都能看出你們定有事瞞著我,何況我會看不出,難不成真當我是外人了,想欺瞞不告麼?”柴橫山一臉惶急,滿頭大汗,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回稟郡主,其實也沒什麼事,皇上他不過來大宋而已。”“什麼?皇叔來大宋?肯定不是來接我回大理的吧?何況大理與大宋之間雖和睦友鄰相處,視為一家,但一國之君擅自離開大理來到中原,如沒有大宋皇帝召見,難免會造成誤會,我雖一介女流,不諳政務,卻也明白。”段思君輕蔑地譏嘲,話中意味充滿不懷好意的忌恨,隱有不快。沈凝在一旁不住地輕扯母親衣角,示意她久別重逢,還是對長輩客氣一些,免得令下人難堪。
柴橫山苦楚的神情真不知當講還是不當講,大有忌諱,左右為難,漁夫姜賢愚與農夫褚作天性情憨直也不敢令性情乖張的段思君嗔怒不慍,啞口無言地低首認錯。倒是一臉和睦慈笑的孔儒生卻是解頤道:“郡主多慮了,皇上乃是來受大宋冊封,並無什麼大事,郡主擔憂國事,真乃巾幗不讓須眉,實乃女中豪傑。”段思君冷哼道:“好了,少在我面前裝腔作勢了,近來武林之中並不太平,何況人聲鼎沸,人盡皆知,我又豈能不知,大宋今非昔比,已是強弩之末,一遇疑難大事必是找友鄰邦交求救,妄稱什麼泱泱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