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世說紛紜暮藹藹,高手如雲齊並至(四)

   孔儒生一改臉上的嬉笑戲謔,變得一本正經,就連沈凝都能清晰感覺到事態的嚴重,實難想像,只聽他道:“郡主天資聰穎,耳目甚廣,看來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了,正如郡主所擔憂那樣,大宋有難,而我大理豈能坐視不理?”孔儒生將最近各國運勢大致向段思君講述大概,去繁就簡,扼中要害,說得是言辭清晰,文理通俗,倒不像尋常那樣引經據典,毫無正經,沈凝洗耳旁聽,也深感佩服,看來這“耕樵漁讀”並非看上去那麼普通,能在皇上身邊充當家丞侍衛,絕非等閑之輩。

   段思君與沈凝母女二人冷靜地聽完孔儒生的話,其余三人分站其他三個不同的方位將母女二人圍在中間,形成四像之位,起到應變一切變故的作用,以他們多年的默契來看,真令人好生羨慕,有這樣的忠心能人保護安危,誰都會相適而安。可講到金、宋兩國締結“海上盟約”,女真族人開始企圖吞並契丹遼國,然後向南擴張他們的雄圖大略時,段思君臉上顯露出一絲忌諱與隱憂,開始打斷孔儒生的話,說道:“金人不過於宋、遼、西夏、吐蕃、大理這五國而言乃是微弱小國,想不到不到十年之內,竟然壯志雄心到無人可企及的地步,我聽聞女真族一直地處冰天雪地的東北邊陲麼?還是契丹人的附屬臣國,怎會強盛囂張到如此地步?”

   孔儒生一時性起,似乎談到世運氣數便又侃侃而談,心花怒放地道:“大理與金人原本相隔萬裡,一個在極北,而我大理在宋之西南,又素未瓜葛,就算女真人企圖占據大宋江山與我大理毫無半絲干系,但大理乃是天朝大宋邊臨臣國,數百年裡親如一家,視為兄弟,起著唇齒相依的作用,如果大宋有難,盡遭女真胡虜的侵占,以他們不可一世,橫掃天下的野心定是將我大理也不放在眼裡,到時候大宋一亡,失去依仗的大理,真正到了唇亡齒寒之境了,可不能不重視其中的利害關系啊。”沈凝也覺得這個落魄書生並不是表面上那麼迂腐,如此呈述宋與大理的關系,利害立見,通俗易懂,心裡對他們起著一種刮目相看的敬畏。

   段思君點頭應道:“孔書生此話倒是說得合乎情理,一點不差,既然宋遼關系破滅,而女真人與契丹人之間又是世仇,勢不兩立,夾在中間的大宋無論也難逃兩方的追究與報復,情勢不得不令人擔憂啊?我大理憑借與宋人修好,以此成為矗立數百年之久的友鄰邦交,為的便是少起戰禍,為大理境內百姓永世安寧,如是女真或者契丹人勝過,大宋一亡,下一步就該輪到我大理段氏了。看樣子女真人必是醞釀已久,於天下大勢了如指掌,才會有恃無恐了。”

   孔儒生稱道:“郡主殿下真是一點即通,不愧為當世之中少有的聰慧之人,只怕什麼武則天在世也不及你的深謀遠慮吧。大理”段思君不以為然,反以為是地訓斥道:“少在我面前溜須拍馬,還是言歸正傳,你幾時也學得這般不濟了?”孔儒生頓時瞠目咋舌,不敢再口出不遜,一本正色地續道:“是,小人立即改。郡主所慮一點不差,要是大宋皇帝能有我們郡主如此開明,恐怕也不會令外族有絲毫間隙可乘。”“少廢話了,我最忌恨別人便是拐彎抹角,亂嚼舌根,我不過一介女流,本不該言談政務國事,已經視為大逆不道了,難不成還要你來奉承安慰我?說重點,皇叔即來中原,到底有什麼要事與大宋相商?”段思君還是一副剛正不阿的威嚴,沈凝在旁幾次都忍不住好笑,但看母親段思君臉上一點也不像跟孔儒生開玩笑,察言觀色之下只好忍住,又以狐疑的目光看著二人,靜靜地聽著,不敢驚擾。

   “郡主教訓極是,屬下謹遵教誨,改過自新,好好輔助皇上才是份內之職。女真人其實早有預謀,聽說在建國初成,便年年譴派得力強將滲入到宋人國境之內,建立他們的穩定牢靠的信息,為日後運籌帷幄待時而動。女真人之中,數次潛入大宋境內刺探情報,親身感受如今漢人的衰頹,最有名的便是二皇子完顏宗翰與四皇子完顏宗弻這兩人,幾乎踏遍了漢人的大江南北,深入各地的風土人情,其實早在郡主年輕之時便見識過了。”

   沈凝疑惑不解地看著母親,倒不知孔儒生為何要突然轉口,提及舊事,其中涵義定是讓母親段思君觸景傷情吧。段思君臉上先是一陣酡紅,甚為害羞,要不是以面紗遮住恐怕羞愧得難以示人了,隨即轉為怒色,竟被下人當面觸及傷心往事豈是能容忍的,罵道:“好大的膽子,你這個書呆子,膽敢將我與這等豺狼虎豹的畜生混為一談,真是休矣為人。”孔儒生立即告罪,面露歉色,嚇得立即跪倒在地,口中告饒道:“郡主息怒,小人真是糊塗透頂,罪該萬死,郡主貴為萬金之軀,何其冰清玉潔,女真族的蠻夷低賤怎能與其高貴典雅相提並論,孔儒生飽讀詩書,竟然一時口誤,望郡主折罪。”

   段思君揚起右手,准備發作,眼角瞥余,沈凝那副頓然委屈驚懼的模樣就像受驚的小兔,一時下不去狠心,就此忍住,何況女兒的面怎能還如當初一樣任性胡鬧,就此作罷,腦海中想起十六年的往事,恍如驚道:“你定是說的當年皇叔為了我的婚事,向各國均發了拜帖,其中便是有一位女真人吧?我記得當時女真人只不過是契丹大遼的一個酋長部落而已,這十多年來物是人非,天地變色,哎!也不怪你,起身吧,你也並非有心刻意為之,何況事已至此,非今日能扭轉。”

   沈凝消釋心安。孔儒生如遇大赦,起身稱謝,然後小心翼翼地道:“小人一時口無遮攔,提到郡主傷心往事,都是小人所慮不周,不過心直口快,豈能不吐不快”“好了,我豈是那種心胸狹隘之人,未免令人小看了。你還是說說女真人如何能避過大宋周密的防備,能如此輕易地得到各地城防部署,定是裡應外合,在大宋朝廷權貴之中安插了眼線,要不然便是一些心術不正,利欲熏心之人意志不堅經不起酒色財氣的誘惑,被女真胡虜趁虛得手吧?”

   褚作天、柴橫山、姜賢愚三人一聽段思君言出驚人的話,都不由聳然動容,神情之中透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更掩不住對她的敬佩,均想以郡主的聰慧才智實不亞於多少英雄豪傑,又有幾分惋惜,只恨這位胸懷天下,鴻志大願的段氏後人竟是女兒身。孔儒生面露欣喜之後,驚嘆地道:“郡主真會對天下局勢把握得如此精准,難道你看來我大理何必向人俯首稱臣,此番臥薪嘗膽之日也將就此改變了。”段思君冷哼一聲,絲毫不予得意地道:“我無心關懷什麼天下大事,更何況一心只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休養生息罷了,其他的一概不管,你怎麼這麼多廢話。你妄加置論,這裡可是大宋境內,並非大理,難道想置我不仁不義之境,引起紛爭,對大理不利不成?”

   孔儒生這個人誤就誤在廢話多,看來先賢警言一點不錯,言多必失,言多必過,往往有的人就是死在口出狂言之上,也有許多人敗在這三寸不爛之舌所招來麻煩造成的反噬。他續道:“屬下妄加推測,當真該割舌挖目,身遭凌遲也難恕其罪,女真人的確為了一統天下的霸業,不惜籠絡大宋廟堂之上一些奸佞讒臣,甚至不惜苦心培養心腹,為之大用,至於朝廷之內的腐敗,我等外人自然無從得知,倒是近來鬧得天下動蕩,滿城風雨的少林叛徒一事倒是略有耳聞。”

   段思君詫異地道:“哦?想不到女真人為了達至目的,不惜將罪惡之手伸向武林,看來真是用心良苦,深謀遠慮啊,而少林寺乃是武林的泰山北鬥,即使不能令這群迂腐不堪的和尚為其所用,亦可動搖根基,令武林也為之震驚,何況少林武學更是天下各國為之青睞重視的一筆寶藏,大宋趙佶在位竟然輕佛信道,以致於少林寺聲譽式微,如果他國曉以大義,令少林寺武學盡數成為前線沙場每位將士必修習練的本領,自然猶如踏入無人之境,這計策真是既精妙又狠毒。”

   孔儒生道:“郡主所慮與皇上擔憂不謀而合,難道當日聽到皇上向我等講明其中的利害關系不成,一言不差,幸在少林寺並未因朝廷的棄用而自甘墮落,反倒是一心為國,心系天下蒼生,視武林道義於大任,不愧是修心悟道之人,少林寺發現及時,補漏戒備,令別有用心、圖謀不軌之宵小無從得手,只可惜那人過於狡猾奸詐,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出少林寺,以及整個武林的追緝,至今逍遙天外,無人能制服。”

   段思君也是大為驚詫,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什麼?既然能從天下第一大派少林寺高僧手裡死裡逃生,這人必然是身負絕頂的頭腦與本事?試問少林寺屹立中原近幾百年之中,無人敢撼動,甚至從無邪惡之徒能幸免,即便不死也是重傷不治吧?”孔儒生道:“我等四人隨皇上覲見了大宋皇帝的冊封之後,便喬裝潛入江湖之中,一探究竟,並從許多江湖名人口中得知那人似乎未能完成使命,也未對少林寺造成多大的損害,不過他逃出少林之時,身上攜帶有武學至尊的一部奇學逃下少室山,而且已經習會,前往除去的江湖人士不少均是敗折回來。”

   段思君點頭道:“我最近也是對武林人士口中傳聞沸沸揚揚之事耳濡目染,倒是無緣能親臨見識一面,倒要看看這個能在江湖之中造成如此之巨影響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年方幾何?是否真有三頭六臂?”孔儒生如是道:“隨皇上一路掩飾身份,收集情報得知,此人並非‘四聖’,相反也不是什麼臭名昭著的邪道人士,但他做的事卻是罪惡滔天,天地不容,好像還是一個年不滿二十歲的少年,自稱什麼‘誅心滅天’,我等也未曾謀面,也不是很清楚。”段思君蹙眉,眼神之中倒有幾分說不出的好奇,更有幾分殷切的期待,問道:“‘誅心滅天’這名號真是怪異,未免過於狂傲了些,看來江湖代有人才輩出啊,後生可畏之至。到底是何模樣?我段思君恨不得面見此人廬山真面目,不過他能藉此小視天下,誅誰的心?又憑什麼本事滅天?對了,你們可打聽到此人姓甚名誰了嗎?”

   孔儒生博聞強識,倒對江湖軼事並未有多少好奇,搖首不語,以示不知。褚作天與姜賢愚面面相覷,在段思君的疑問之下也是不敢欺罔,搖首嘆氣,自然毫無所知。柴橫山卻是少言寡語,為人沉悶,段思君以為此事看來需要自己去探索方能一解大惑,掃興地大呈失望之色,心想此人既是近些年來方才聲名大噪,而且所做之事為江湖人所忌恨恥辱,自然是人人恨之入骨,視為不恥,都談及色變,誰還會好奇地過問他的名字。誰料都以為此人行蹤神秘,做事大張旗鼓,竟藏晦隱忍不出,足令人膽寒心驚,柴橫山冷靜如霜地道:“少林寺的高僧口中說此人名叫‘李嘯雲’。至於是何方人士,師承何派,具體年方幾何?其他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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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凝聽聞到這個名字頓然面色煞白,整個人陷入喜憂參半,耐人尋味的戰栗之中,眼神透出一種不敢相信的惶惑,口中喃喃自語道:“什麼?李嘯雲?怎麼可能?”段思君先是震驚,沒想到女兒一聽到這個名字頓時陷入苦凄之中,生怕她為此事焦急擔憂,至切關懷地問道:“凝兒,你你怎麼啦?這個名字又什麼不對嗎?”沈凝思念心切,沒想到兩年之內隨母親幾乎走遍了宋境的大半個地方,沒有心中記掛之人的一絲音訊,今日聽到朝思暮想之人的名字竟是形同陌路一般的生疏,不由悲從中來,失聲大哭,段思君愛女之心大甚,更被沈凝的毫無來由的傷心感到手足無措,無從安慰,一把將沈凝抱入懷中,柔聲慰藉道:“凝兒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不開心大可告訴母親,我會竭盡全力地保護你的。”沈凝聲音哽咽,心情沉痛地道:“是是他,是他”段思君雙眉一皺,緊握沈凝的肩頭,疑惑之中透著愛憐的神情看著她,問道:“他是誰?怎麼一聽到‘李嘯雲’三個字就情不自禁,你快告訴我。”沈凝淚眼闌珊地道:“他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龍師弟,也就是跟隨爹爹學醫一年有余的小藥童。”“什麼?竟然”段思君聲音中充滿激動,甚至感到這一切都難以置信,沒想到兩年以來,女兒一心傾慕之人竟然成為江湖人眼中視若仇敵的十惡不赦之人,最擔憂忌憚的事還是發生了,叫自己如何應措?不過作為人母的她一心都放在沈凝身上,她的喜怒哀樂便是自己一生的寄托與幸福,唯有沈凝開心,自己方才能開心。

   孔儒生等人也不知此刻情景如何應對,但見郡主眉宇中透著那股憐愛溫馨,視面前這位小姑娘高過她的一切,多少有些心領神會,就是這樣,所以才叫“耕樵漁讀”四位左右為難。段思君也感覺到他們身上的擔憂,一面對沈凝相視一笑,盡心安慰,一面嚴加提醒道:“我只想凝兒開心,以往虧欠她太多,更是不想她有一絲傷心,所以從即刻開始,你們可以回到皇叔身邊去,不必理會我們母女二人,若是皇命難違,便對我的話悉聽尊便?”作為老大的褚作天進退兩難,但身為保護段氏皇族一脈安危為大任的他,怎能以下犯上,何況中原武林的事對於大理甚至自己來說都算得上是旁人,權衡利弊之余,倒是保全主人安危最為重要,應道:“郡主放心,我等自當掂其輕重,竭盡全力地保護郡主與小郡主安危,何況中原武林與我等交往不深,皇上下令一定要照顧你不受毫發之損,願以肝腦塗地,死而後已。”段思君緘口不答,她也不想令這群死心塌地的忠臣為難,整個心都放在沈凝身上,無心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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